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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泣,暗盟成 房间里的红 ...

  •   房间里的红烛燃得刺眼,将满室大红喜绸映得近乎灼目,却暖不了萧玥璃冰凉的指尖。

      今日,是昭阳公主萧玥璃的大婚。

      她是大胤最受宠的大公主,自小锦衣玉食,父皇疼惜,母后慈爱,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可如今,父皇竟在前个月的宫宴上,把她许配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探花郎。一道圣旨下来,没有半句问询,她的终身便被草草定下了。

      “凭什么!”她猛地挣开宫女们的搀扶,声音里带着哽咽的怒意,“我的婚事,我自己都做不得主吗?!”

      两名贴身宫女慌忙跪了一地,连连叩首:“公主息怒!这是陛下的旨意,万万使不得性子啊!”

      宫女们伸手去拦,却被她狠狠甩开。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她抬手便要去扯那沉重的冠冕,力道之大,竟将鬓边一缕发丝扯得散乱。

      “公主!”宫女们吓得脸色发白,特别是青禾,她伺候公主近十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连忙扑上去按住她的手,“凤冠是吉物,万万碰不得!”

      就在满室混乱之际,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安寻一身喜服,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乍见满室狼藉——宫女跪伏在地,公主珠翠散乱、红着眼眶挣动,她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随即敛去错愕。看了眼跪地的宫女,又望向萧玥璃泛红的眼眶,似已了然,语气平稳地开口:“都下去吧。”

      安寻的声音并不低沉厚重,反倒如她清秀眉眼一般,浸着十八岁少年独有的清朗温润,似初春融雪淌过青石的溪水,干净清透,又藏着几分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竟奇异地压下了满室慌乱。

      “今夜不必守在门外,公主累了,需要清静。”

      她话音落,满室的混乱仿佛都被这清润的声线抚平了几分。宫女们愣了愣,见萧玥璃没有反驳,才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起身退去。

      安寻缓步踏入房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散乱的发丝,语气放得极柔:“公主,凤冠沉重,这般站着,当心伤了脖颈。”

      萧玥璃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杏眼却瞪得通红,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迁怒:“滚出去!谁准你进来的?这门婚事,我不认!”

      她随手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狠狠朝她砸过去,然后又转过身坐下:“都是因为这道莫名其妙的圣旨!父皇他从来没问过我想嫁谁!我的终身大事,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玉梳擦着安寻的肩头飞过,摔在地上断成两截。安寻没有躲闪,也没有生气,只是弯腰捡起那截断梳,轻轻放在妆台一角,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双手捧着递到她跟前,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只炸毛的小兽。

      “委屈殿下了。”安寻没有辩解,只是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共情,“换做是谁,被陛下一道圣旨定了终身,连半句问询都没有,都会伤心。”

      萧玥璃愣了一下,仿佛没料到眼前人会这般说。她本以为安寻会辩解、会愤怒,甚至会仗着驸马身份逼迫她,可这人又偏偏戳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她确实委屈极了,委屈于父皇的不在意,委屈于自己被当成一件随意处置的物件。

      她缓缓转过半边身子,盯着那方锦帕看了片刻,见安寻依旧稳稳捧着,指尖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终是伸手夺了过来,攥在掌心揉得发皱,语气软了些许:“我与你素不相识,何必来这套。横竖不过是父皇的安排,你我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见她仍有防备,安寻又往后退了两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凳子上坐下,特地前倾了一点身子,平视着与她说话:“殿下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陛下的安排,旁人也只道是公主下嫁寒门,委屈了金枝玉叶,却不知这其中的门道。”

      “门道?”萧玥璃抬眼望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轻轻颤动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的好奇,“什么意思?”

      安寻语速放得极慢,斟酌着字句:“殿下久居深宫,许是未曾留意朝堂之下暗流涌动。如今北疆节度使李崇,手握北方五镇重兵,边疆赋税盐铁尽归其节制,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此人野心昭然若揭,陛下应是看穿了——他此番提前回京述职,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则是想让其子李浚求娶殿下,借皇室联姻之利,彻底巩固自身权势。这才抢在他将此事说破之前,将殿下许给了臣。”

      “是那个李浚?!”萧玥璃像是被烫到一般,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就是那个臭名昭著、整日流连风月场,还在围猎场故意放马冲撞世家公子的登徒子?!”

      她气得胸脯起伏,攥着锦帕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本宫死也不嫁他!那般粗鄙之人,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骂完,她才第一次认认真真端详起安寻。红烛晃动,光晕落在她脸上,柔和了轮廓,眉峰清隽,眼尾微挑却带着温润,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身上,比京中的那些世家公子还要耐看几分。那股清润温软的气度,是寻常男子身上少见的细腻温婉。

      萧玥璃的气焰不知不觉又弱了几分,脸颊悄悄泛起一丝热意,连忙别开眼,轻咳一声,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却少了大半戾气:“就算如此,父皇要制衡李崇,为何偏偏牺牲我的婚事?哥哥们的婚事,哪个不是斟酌再三?”

      “因为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安寻的目光坦诚,“将公主指婚给臣,是把殿下护在羽翼之下——既避开李崇之子的纠缠,又不让你卷入派系纷争。而且,”

      她顿了顿,补充道:“臣一介寒门,无爵无府,从今往后是住进公主府,仰仗殿下的尊荣立足。殿下不必离开熟悉的东宫,不必远赴陌生的驸马府邸,不必迁就任何旁人的规矩,这宫里的一草一木,依旧是殿下的主场。”

      萧玥璃怔住了,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些。她先前只顾着委屈,竟从未细想这一层。是啊,寻常公主出嫁,总要离了自幼生长的宫苑,去适应夫家的规矩,看旁人脸色。可这门婚事,让她不必离开东宫,依旧能守着自己的公主府,自在如常。

      心头的委屈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她抬眼看向安寻,眼神里的抵触淡了许多,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话虽如此……但本宫还是接受不了和一个陌生人同吃同住,更别说……”

      她话音陡然顿住,脸颊腾地漫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连忙避开安寻的视线,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更别说行夫妻之事。”

      说完,她又猛地抬眼,飞快转开话题,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公主独有的傲气与不甘:“况且我也不想做什么制衡旁人的棋子!”

      “我明白。我亦无心攀附公主。”安寻颔首,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心头却悄然一松,甚至隐隐掠过一丝窃喜——公主这话,简直是正中她下怀。

      “殿下不必介怀,我从未有过强求之心。”安寻语气放得格外缓和,“实不相瞒,我在家乡早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本想着功成名就后便回乡求娶,谁料一道圣旨下来,彻底打乱了所有计划。”

      萧玥璃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当真?”

      “自然。”安寻故作腼腆地垂了垂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避开了她的目光,那模样竟像是提及心上人时,忍不住羞赧一般,“如今寄身公主府,不过是暂避风雨,断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后我会搬到隔壁偏院住,只是这三日还不可搬出。”

      萧玥璃惊呼一声,满眼诧异:“为何?!”

      安寻蹙了蹙眉,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李崇心胸狭隘,此次未能让其子李浚娶到殿下,必然怀恨在心。他定会派人监视我们,若发现我们‘不同房’,定会借机发难,说我们抗旨欺君,到时候你我都难辞其咎。”

      萧玥璃的脸色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帕。李崇势大,麾下兵将盘踞北方,朝堂之上亦有党羽依附,若真借“抗旨欺君”由头发难,闹得朝野皆知,父皇虽疼她入骨,却终究要顾忌朝堂非议与边疆安稳,到头来为难的还是父皇。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你想怎样?”

      安寻抬眼,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真挚:“殿下若实在不愿,我们不妨达成一个约定。对外,我们做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应付宫里的耳目与李崇的监视;对内,我们互不干涉,这三日我睡外间软凳,殿下住内室,待风头过后,再一同向陛下请旨和离。如此一来,于殿下于我,都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话正说到了萧玥璃的心坎里。她抬眼飞快瞥了安寻一眼,见她眉眼温和,神色坦荡,不似有诈,心里最后的那点抵触也渐渐消散了。这人知趣、守礼,还能为她着想,倒比那粗鄙无状的李浚好上太多。

      “好。”她轻哼一声,故作冷淡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内室,“就按你说的办。外间的软凳给你,不准越界,不准偷看,不准……发出声音吵我睡觉!”

      “臣遵殿下吩咐。”安寻垂首应道,目光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目送萧玥璃快步钻进内室,待房门轻轻合上,才缓缓直起身,紧绷的肩头悄然松弛,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喘。

      夜色渐深,红烛燃得慢了些,光晕柔和了许多。

      坐在外间的软凳上,安寻的指尖摩挲着袖口的锦囊,里面的迷药还带着一丝微凉。幸好,公主也不愿,否则这招用迷药拖延洞房的缓兵之计也不知道能用多久。

      她缓缓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贴着肉藏着一枚桃木令牌,两指宽的尺寸,正面刻着遒劲的“沈”字,是当年母亲临死前塞给她的。冰冷的木角硌着肌肤,时刻提醒着她十年前的血海深仇。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在正厅自缢的决绝,闪过母亲护着她躲进夹墙时的拼尽全力,闪过林伯庸攥着她的手腕、在夜色中亡命奔逃的身影。

      当年,林伯庸本是沈家忠心耿耿的老仆,受沈母临终所托,要拼死护住她这沈家最后一丝血脉。那场冲天大火,便是他精心谋划的生路——他提前从城外乱葬岗寻来两具饿死的乞丐尸身,一大一小,趁乱混进沈府的尸堆充数,又将浸满火油的柴草铺满偏院,点火焚尽一切痕迹,才为她换来了一线生机。

      逃出京城后,林伯庸没有半分迟疑,带着她,以及早已安置在城外的妻小,一路向南,躲进了一处常年瘴气弥漫、人迹罕至的疫村——秦家村。那里与世隔绝,恰恰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们在村中更名改姓,林伯庸弃了旧名,隐去过往,化名“秦忠”,她也褪去沈家嫡女沈清晏的身份,成了无依无靠、却藏着血海深仇的安寻。

      剪发束胸,褪去红妆,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忍辱负重。她终于以“安寻”之名踏入京城,距离复仇之路仅一步之遥。若不是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打乱了所有筹谋,此刻的她或许早已入朝为官,借着朝堂的风起云涌,悄悄查明沈家蒙冤的真相。

      当年构陷沈家的,绝非只有李崇一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幕后推手、趋炎附势的帮凶走狗,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定要让所有亏欠沈家的人,血债血偿。

      安寻的指尖骤然收紧,掌心那枚刻着沈家徽记的桃木令牌,棱角深深嵌进皮肉,疼得指节泛出青白,她的齿关却咬得死紧。

      双目猛地紧闭的刹那,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李崇,你们欠沈家满门的血债,我定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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