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音》抹茶香菜折耳根

27、第 27 章 高

　　高烧带给顾堇的不适没有因为一次吊水而立刻消散，她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干燥的嘴唇催促顾堇尽快喝水。顾堇拖着迷离的意识，凭借着零碎的记忆，摸到放置在床头的水杯。

　　“温的？”

　　温热的口感让顾堇清醒许多，她没傻到会认为简单的玻璃杯有恒温的效果。于是，顾堇下床，一来是再接一杯水，她似乎渴在另一个维度，一杯水不足以满足她的需求。二来是想看看沈沁，对沈沁的愧疚仍然在顾堇心中盘旋。

　　顾堇先是来到厨房，缓缓喝下满满一杯温水，之后才顺着灯光来到沈沁暂住的房间。透过半掩的门缝，顾堇看见沈沁安静地侧躺在床上，滑落在掌边的手机还传出细微声音，显然是在看手机的过程中睡着了。怕扰了沈沁休息，顾堇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关上灯，轻轻从门口退出去。才转身，顾堇听见吱吱声响，紧接着就是朦胧的呼唤：“小堇？”

　　顾堇将身形回正，她甚至连门都没完全带上就又要推开，打开还残留着她手掌温度的开关，乖乖地站在门口看向已经坐直身子的沈沁。

　　“沈老师，你醒了...”

　　沈沁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手托住脸颊松松散散地看着顾堇，将方才顾堇对自己的称呼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顾堇一下反应过来，带着虚弱和羞涩修正了对沈沁的称呼：“姐姐～”

　　沈沁心满意足地笑了，伸出手示意顾堇进屋，却遭到顾堇的拒绝。拒绝的理由很简单，顾堇觉得自己生病，如果爬上沈沁的床，等她病好了要多洗许多东西。于是沈沁牵着顾堇回到了顾堇的房间。

　　“今天来找我倒是穿了裤子呢～”方才顾堇站在屋外，沈沁鬼使神差地想到从前顾堇光腿站在门口的情景，忍不住打趣。

　　“姐姐！”

　　“不惹你了，怎么起这么早？好点了吗？”沈沁一边询问，一边用手背敷在顾堇的额头上粗略地感受她的体温。

　　“没那么快好啦，”顾堇顺势抵住沈沁的手背摇头，幅度不大，语气虚弱几分，喉咙处的痛痒惹得她干咳几声，“起来有点渴，就去喝了两杯水。”

　　“再睡一会吧，等会我给你熬点粥喝，然后陪你去诊所好不好？”

　　“好～姐姐怎么安排都好～”

　　沈沁满意地轻笑，宠溺地揉了揉顾堇的头。顾堇躺在床上，她在心里对沈沁唤了千百次的、意有所指的“姐姐”，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地随意称呼，这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顾堇回忆昨晚经历时突然想起一个未被解决的问题，为什么沈沁会知道她的位置？顾堇打开手机，直接点进俩人的聊天界面，将近五十分钟的语音通话记录明晃晃地横亘在那里。

　　“我去...”

　　“怎么了？”听到屋里顾堇的震惊，沈沁关心地问道。

　　“姐姐，”顾堇此刻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向沈沁再寻求答案，“我昨天给你打了四十多分钟的电话？”

　　“嗯哼，你知道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顾堇此刻忐忑不安，她害怕自己无意识间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就目前情况而言，顾堇知道自己没有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心中的恐惧稍稍减轻。

　　沈沁没打算卖关子，牵起顾堇的手说：“你脱口而出的不是‘沈老师’，而是‘姐姐’。你希望我可以陪在你身边，所以我就来了。”

　　“好啦，答疑结束，小朋友要乖乖休息。”沈沁及时停止这场对话，她知道再说下去，顾堇就要掉小珍珠了。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沈沁陪着喝了点白粥的顾堇来到诊所打针，今天上午挂水的人比昨晚多出许多，沈沁只能搬来塑料矮脚凳坐在顾堇旁边。

　　“姐姐，我一个人可以的。”

　　“那，我走了？”沈沁才陪顾堇滴完一瓶吊瓶，接二连三的电话不断地传来，有凌燕她们的，有学校那边的，还有沈沁母亲的。有些事三言两语可以解决，有些事需要借助材料设备，有些事情…

　　“你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如果没回来，你就回家，我给你点外卖。”

　　沈沁又嘱咐了许多东西，为顾堇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后才不舍地离开。沈沁先回的是她自己的家，不仅是要优先处理学校的事情，主要是收拾一些东西带去顾堇那里，在顾堇彻彻底底康复前，她都要在那悉心照顾着可爱的女朋友。

　　沈沁再回来已经是晚上，她瘫在沙发上像是被抽骨吸血，摄魂夺魄。顾堇乖巧地坐在旁边，保持着既近又远的距离，最大程度贴在沈沁身边，又能给她属于自己的空间。沈沁屈指弹了她的脑袋，将顾堇搂得更紧。

　　“你真的太惹人爱了，我都不想让别人认识你。”

　　顾堇侧过脸，鼻尖蹭了蹭沈沁的颈窝，“想把我养成金丝雀呀？”

　　沈沁捞起顾堇几缕头发在手中揉搓，过了一会才回应道：“小堇比金丝雀更好～”沈沁真的想把顾堇养在自己身边并为她安排好衣食住行，可顾堇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她无法阻止顾堇去追寻独属于顾堇自己的光。而且，最牢靠的项圈从不会被戴在脖子上。

　　顾堇没有听懂沈沁的话外音，只当是对自己的夸赞。不久，汹涌的困意化为接二连三的哈欠，提醒还在亲昵的两人该让顾堇去休息了。

　　“玩累了吧？抱你去睡觉～”上午，沈沁走出诊所，担忧顾堇一个人孤独，便想着找个人陪着顾堇。刚拿出手机，沈沁就看到正在赶来的苏韫明。苏韫明陪着顾堇从白天聊到晚上，直到沈沁回来她才离开。

　　顾堇含着哈欠点点头，整个人向沈沁怀里依偎。沈沁熟练地抱起顾堇，安稳地将她放在床上。随后，沈沁长叹一口气，冲一个热水澡，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忽然的安静让大脑开始回溯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沈沁见到沈琼后发生的事情。

　　今天是元旦，更是一月一号，是探监的日子。下午，母女俩来到监狱探视沈琼的丈夫，沈沁的父亲，林淞。沈沁每次来探监，都会想到父亲头年入狱时，自己探监的情景。沈沁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在几个月内变得消瘦萎靡，双眼中的神韵也被手铐冻结。他本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却落得如此下场，剧烈的反差让林淞心里不是滋味，当然，折磨他的还有愧疚，对年迈的父母，对妻子女儿的愧疚。

　　“家里...还好吗？”每一次探监，林淞第一句话永远都是这个。

　　“放心，都好着呢，你安安心心的。”沈琼答复着，转头看了沈沁一眼，叹叹气补充道：“就是你女儿到现在也没个对象。”

　　沈沁不耐烦地咂嘴，没想到沈琼都在这里催着自己，“你也不嫌累，催催催。”

　　“你妈也是关心你嘛。”林淞安抚着沈沁的情绪，转而又对沈琼说：“你也是，沁沁什么条件还催她？她要真遇到喜欢的早就谈了。”

　　“你真是大好人，两头都不得罪。”

　　探视的时间短暂，一家人总觉得还没说几句话就要分开。这条通路来回只不过几分钟，却是一个月的长度，一个月的思念。

　　“沈沁，”沈琼叫住准备上车的沈沁，她们母女开了两辆车，“你邱阿姨喊吃饭，一起去吧。”

　　沈沁一般不参加这叔叔那阿姨的饭局，但这个邱阿姨和自家关系非常好，有什么事情都是邱阿姨帮衬，所以沈沁才答应参加，要到定位后开着车自行前往。没想到，这场饭局的目的是给沈沁相亲。

　　沈沁踏入包厢看到有个陌生男子的瞬间，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果然，热菜刚上两道，长辈们就讲话题牵扯到沈沁身上，明里暗里，不，是明晃晃地撮合俩人。为了社交礼仪，也是为了给予长辈体面，沈沁在一开始没有转身离开。此刻，为了自己，她平心静气放下碗筷，突兀地起身，毫无波澜地说：“我吃好了，先走了。”

　　见沈沁要走，沈琼自然不乐意，直接拦在沈沁身前，她是沈沁的妈妈，没有孩子会不听妈妈的话，也没有孩子会让妈妈难堪。

　　这都是沈琼的幻想，她早已忘记，或者说她一直不承认沈沁长大了，她还倔强孤傲地认为沈沁是被理想主义裹挟的小孩子，需要自己的教育引导才会掀开门帘窥探真实的世界，她肯定沈沁不会离开她，她肯定自己还能控制沈沁。

　　如果这都是真的，沈沁不会走上小提琴的道路，也不会成为现在的沈沁。

　　“你们慢慢吃。”

　　沈沁只淡出这一句话，绕过沈琼，不管其他声音，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她没有直接开车回家，将车停在相对僻静的路边，打开窗子平复心情。她对异性并不厌恶，毕竟人要是不正常是不分性别的，而且自己是有异性朋友的，只是异性朋友只有一个。而那名男子看向沈沁的眼神满是“满意”，满意地让沈沁极度不适。

　　现在，沈沁靠在沙发上，拿起一旁的零食吃起来，她晚上没吃多少东西，现在饿得不行。一包零食很快就被沈沁吃完，简单收拾好茶几，路过顾堇房间时又偷偷看了一眼，小朋友睡得香甜，沈沁也能安下心。沈沁回到房间玩着手机，后知后觉像是想起什么，翻找聊天记录才在下方看见凌燕早上的消息，立刻给她打去电话。

　　“哟，沈小姐，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电话立刻被接通，沈沁还没开口，一股子醋味就从屏幕钻进沈沁的耳中。

　　“没有没有，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嘛。”沈沁理亏，只得乖乖向凌燕认错。

　　“本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明天出来不？”

　　“最近没空，要照顾小堇。”

　　“小堇怎么了？”

　　“她发烧了，这两天我在她家照顾她。”

　　“哦莫莫，你们俩已经？”

　　“嗯，她是我女朋友。”沈沁没有控制自己，任由嘴角上扬。

　　感受到沈沁的开心，凌燕也为沈沁感到高兴，“看来我的酒没白喝啊，等小堇好了约着一起？”

　　“好。”

　　挂断电话，沈沁躺在床上，安静的环境和空旷的床位让沈沁回忆起顾堇溜走的那天，虽说今时不同往日，她和顾堇已经确立关系，但回想那段时间，她觉得那些天的沈沁不是自己，又或许那也是被压抑多年的真实的自己。

　　那天，得知顾堇离开后，沈沁坐在床上，天光顺着窗帘的缝隙，轻柔地攀附在沈沁肩头，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迷雾。

　　是我弄疼她了吗？是我太强势了吗？还是我太冲动了？可昨晚是小堇先...种种揣测在沈沁心中涌现出来，它们不会被推翻，彼此交织成为沈沁的心结。事已至此，也只能默默接受，就算沈沁去到顾堇面前要个说法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沈沁前去洗漱，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沈沁刷牙的模样，而是沈沁刷牙时，被强制捞起还未完全清醒，含着牙刷枕在沈沁肩头的顾堇。

　　“没事的，我相信她。”

　　生活还要继续，个人情感问题不能影响工作，情绪也不能被带入教学之中。沈沁是专业的，再强烈的情绪波动在沈沁走进教室面对学生时都会被强压下去。有时候，沈沁很庆幸老师对自己的严苛，这种高要求让现在的她在教学曲目的过程中不会犯错。

　　晚上，归家的沈熠听见里屋传来久违的小提琴声，加上她看到客厅地上未被带走的、沈沁给顾堇买的新衣服，便以为是顾堇在练习。所以，当沈熠悄悄打开门，从门缝里窥探到拉琴的人是沈沁时，结合客厅的那件衣服，沈熠推测出一些事情，又悄悄回到客厅。

　　“练好了？”

　　沙发上，沈熠侧头看向正在走出的沈沁，声音有些慵懒。

　　“嗯。”

　　沈熠趴在沙发边，双手托住下巴，“那首曲子，你拉的是不是有点躁？”

　　沈沁驻足，回眸对上沈熠那似乎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神，许久后才点点头。沈熠重新盘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吧。”

　　沈沁听话地坐在沈熠身边，低头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手中的杯子。

　　“和小堇闹矛盾了？”

　　“不知道...”

　　“这么委屈啊，”见沈沁无措地摇头，沈熠有些心疼，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沈沁了，“你们怎么了？”

　　“她吻了我，我亲回去了，今早，她走了，她说要冷静冷静。”

　　“听起来像是被渣了啊，睡完就跑。”

　　沈沁没有接话，她相信顾堇不是这种人，但这种情况确实是一种刻板印象。

　　“如果是别人，我肯定一脚踹开对方家门，掐住脖子质问对方是几个意思，竟敢这样对我妹妹！”沈熠当然能做出来这种事，起初她知道沈沁在琴行受委屈，便一个电话和琴行老板进行沟通。

　　“不过，这是你和小堇的事，我不会过多干涉。”和顾堇接触的这段时间，沈熠觉得顾堇是个好孩子，她知道顾堇和以前的沈沁一样都需要成长，可能顾堇需要的要更多更远。

　　“如果最后，你们无法处理，不要过度强求。”

　　后面几天，沈沁将自己过多地泡在学校和琴行之间，她把自己沉浸在工作中，潜意识里还在牵挂着顾堇，让温煦给顾堇送琴，提醒王雨有时间带顾堇练琴。直到王雨找自己借用教室，沈沁当然知道王雨是要带顾堇练琴，然后便在下课后，有意识地走到她们所在的教室。没有开门，没有趴在窗户边，沈沁只是背靠在墙边，听着里面传出的属于顾堇的一切声音。大概听了顾堇拉完两首练习曲，沈沁满意又失落地离开，并没有回家。

　　“我靠，你疯了！”

　　凌燕甩出一张卡扔到沈沁手边，这是沈沁刚刚在凌燕的酒吧办的卡，充了五千。服务员将消息告诉凌燕后，凌燕一脚油门直接赶来，带着满腔火气推开大门，让在场顾客吓了一跳，让凌燕生气的也不只是充卡，更是沈沁不要命地喝酒。

　　“你来了，喝点？”

　　沈沁打开手机就要扫码点酒，手机被凌燕直接夺走。

　　“你怎么，抢劫呢？”

　　“沁沁，你怎么了？”凌燕蹲在沈沁身边，关切又认真地注视着她。凌燕认识的沈沁虽然爱喝酒，却不会如此不要命不管量地喝。

　　沈沁被凌燕真切地眼神灼烧，酒气都散去几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离开...”沈沁将头偏向另一边，窗外，车流不息，耀眼的车灯就像天上的星星在地上奔跑，而真正的星星始终围绕在那轮唯一美丽的明月旁。

　　“谁？顾堇吗？”

　　沈沁支支吾吾又断断续续地向凌燕说明情况。

　　“你要是不好出面，我去帮你问她。”与沈熠不同，凌燕与顾堇接触的时间不算很多，第一印象确实不错，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凌燕只知道，能让现在的沈沁这种反应的，顾堇还是第一个。

　　“不用，”沈沁拉住凌燕的手，“她需要时间。”

　　“唉，行吧。”凌燕起身把沈沁的东西收拾收拾，“走吧，送你回家，卡里的钱我退给你。”

　　凌燕本以为这是难得的一次，没想到她亲自把沈沁送到沈熠手上又送了五次。她都已经打印好“沈沁禁止入内”的标签，并吩咐店员禁止向沈沁售卖含酒精的饮料，甚至已经打算去找顾堇问问清楚，只是被沈熠拦了下来。好在，在一月一号的晚上，她收到了沈沁的电话，沈沁与顾堇和好了。

　　“早知道，那五千的卡就不退了。”

　　凌燕嘀咕着，沈沁的几次醉酒都是凌燕自掏腰包，虽不后悔，多少有些心疼。突然，凌燕收到一条转账提示，转账的人正是沈沁。

　　沈沁：【酒钱】

　　凌燕：【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说着，凌燕将沈沁的转账退回。

　　凌燕：【姐姐我不差这点，就当发善心了】

　　凌燕：【你俩好好的】

　　沈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