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心》路人甲乙丁

1、再来一次的人生 妈妈，

　　妈妈，我真的好了吗？
　　暖融融的阳光淌进窗棂，落在病房里相拥的母子身上。医生正小心翼翼地拆着我眼睛上的纱布，一圈又一圈，随着最后一缕束缚脱落，刺目的光亮倏然涌进我的世界。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映出母亲泪流满面的脸。

　　“妈妈，我终于能看见你了！”

　　我扑进母亲怀里，泪水滚烫地砸在她肩头。她紧紧抱着我，哽咽着重复：“能看见了就好，能看见了就好……”
　　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感叹，真好，我的一生，总算不算白活。

　　“殿下？殿下？”

　　轻柔的呼唤将我从酣梦中拽出，意识回笼的瞬间，刺目的明黄与朱红撞进眼底。我茫然睁眼，正对上一张带着笑意的清秀脸庞。

　　“殿下可是做了美梦？奴婢瞧着您方才还笑呢。”侍女碧宜捧着叠得整齐的锦缎衣袍，语气亲昵，“殿下快醒醒，该更衣了。今日可是您的周岁生辰，还是除夕夜呢，更是您头一回拜见陛下和生母的日子，可得穿得喜庆些才好。”

　　我愣愣地看着她，喉咙里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单音。

　　对了，我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大雍王朝，成了个尚在襁褓中的皇子，排行老五。这事儿说起来荒唐，不过是前世听室友闲聊提过一嘴关于架空王朝的设定，没想到竟真的来了。

　　“啊啊……嗯……”我含混地应着，目光落在旁边立着的妇人身上——那是我的正乳母齐雨，沉稳干练，这一年来多亏了她和碧宜照拂。

　　见我醒了，齐雨上前，熟练地帮我擦了擦嘴角的奶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殿下醒了就好，可别再贪睡了。”

　　我咧开嘴，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笑脸。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般惊天动地，现实里我就是个刚满周岁的奶娃娃，连话都说不利索。

　　听齐雨说，本朝皇帝极重皇嗣教养，皇子自出生起便交由专门乳母喂养，规矩严苛得很。

　　前世我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父母双全的滋味。这辈子倒是全了，只是还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有些紧张。

　　正胡思乱想着，碧宜忽然轻笑道：“姑姑您瞧殿下，这小模样，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真是个小人精。”

　　齐雨摆摆手，替我理了理衣襟：“好了好了，时辰该差不多了吧？碧宜，你今日可别再毛毛躁躁的，仔细误了大事。”

　　“肯定的啦！”碧宜吐吐舌头，手脚麻利地帮着齐雨给我穿戴。

　　齐雨抱着我站起身，殿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她脚步一顿，轻声道：“下雪了。”

　　“哇！真的下雪了！”碧宜凑到门边，惊喜地拍手。

　　我眼睛一亮，挣扎着伸出小手——前世我可是南方人，见雪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漫天飞雪对我的诱惑可是极大的。

　　“殿下乖，会着凉的。”齐雨轻轻按住我的手，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

　　我悻悻地缩回手，心里暗自叹气：好吧好吧，谁让我现在是个小奶娃呢。

　　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咱家参见五殿下，见过齐姑姑。奉旨前来护送殿下，前往太和殿。”

　　是宫里的太监，手里撑着一把明黄色的油纸伞。

　　齐雨点了点头：“有劳朱公公了，走吧。”

　　这是我第一次踏出这座居住了一年的宫殿，虽然是被抱着的，可依旧难掩心中的好奇。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皇宫啊……前世去过故宫，可眼前的一切，却比故宫更真实，更恢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可惜轿帘很快便被太监放下，我试图咿咿呀呀抗议，却被齐雨轻轻拍着后背安抚了下去。

　　“殿下可是觉得闷了？”齐雨的声音在轿内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怅惘，“今日宫宴散后，陛下恩准老奴出宫半日，去见见家里的老二。一别一年，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我。”

　　碧宜在一旁接话：“姑姑放心，母子连心，二公子定是认得您的。再说您特意绣了个虎头荷包给他，他见了定欢喜。”
　　齐雨摩挲着袖口藏着的虎头荷包，眉眼间漾起温柔的笑意，转瞬又黯淡下去：“就怕他生分了，毕竟我这一年，连封信都没能捎回去。”

　　听着她的话，我心里一阵难受，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伸出小手，紧紧抓住齐雨的衣袖。想说声“对不起”，出口的却只有嗷嗷的呜咽。

　　原来不止是身体缩小了，连情绪都变得这般不受控制。

　　“殿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齐雨连忙低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碧宜也慌了神，连忙逗我：“殿下乖，不哭不哭，马上就能见到陛下了，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我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暗骂自己幼稚，却还是忍不住咧着嘴。

　　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喏声：“殿下，太和殿到了。”

　　真是奇怪，我又不会说话，何必这般郑重其事。

　　齐雨替我理了理衣领，确认穿戴整齐后，才道：“走吧。”

　　轿帘被掀开，碧宜先一步下去，齐雨抱着我，缓步踏入太和殿。

　　好多人啊。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满殿的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看得我眼花缭乱。走到殿中指定的位置，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一点也不像宴会该有的热闹氛围。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我循声望去，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约莫十岁光景，气度不凡。

　　紧接着那男孩谢恩起身，退至一旁。紧接着，又有一个年岁稍小的男孩上前行礼，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我默默数着，加上我
　　紧张感瞬间攫住了我，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齐雨朗声道：“五殿下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旁边另一位抱着婴儿的乳母也一同跪下行礼。我趁起身的间隙，好奇地看向旁边那个娃娃——他看起来比我还小些，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在好奇地打量我。或今日过周岁的，不止我一个。

　　“平身。”主位上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我想那应该就是我的生父这个王朝的主人。但距离太远，又有冕冠下的玉珠遮挡，看不清面容只得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不等我多想，殿上的皇帝便摆了摆手：“开宴吧。”

　　众人这才真正放松些许，按照品级尊卑依次行礼。丝竹声悄然响起，宫人们如流水般开始上菜，宴席这才算正式开始。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认识到我真来到了封建王朝，体会到“皇权”二字的分量。

　　不是喧哗的朝拜，不是血腥的杀戮，而是这种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的、绝对的掌控。他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次沉默，就能让满殿贵人屏息凝神。直到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皇权。

　　宴席过半，有宫人抬上两张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圆桌，置于殿中空旷处。桌上铺着明黄锦缎，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物件：羊脂玉佩、紫毫毛笔、青皮书卷、金银元宝、小巧的弓箭、乌木算盘、甚至还有一盒胭脂、一枚小小的铜印……噢，原来今日还要抓周。前世今生都是第一回啊。

　　“开始吧。”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被齐雨抱到桌上，放在圆桌中央。旁边的小娃娃也被放了上来，正是方才那个与我相邻的皇子。

　　殿内愈发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两个奶娃娃身上。我有些紧张，小手攥得紧紧的。

　　那该选什么呢？

　　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每个物件代表的含义都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要是选错了，可就不太行了，考虑了许久，我最终定格在那本泛黄的书卷上。

　　就选书吧。古来今往，书代表着知识，知识总是不会错的，特别在这个社会。

　　我手脚并用地朝那本书爬过去，稳稳坐定，小手按在封面上。抬头时，正好对上缓步走来的皇帝。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深邃难辨。随即弯腰，将我和那本书一同抱了起来。

　　“你倒是快？不选别的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

　　我用力点了点头。

　　他挑了挑眉，却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书上，念出了书名：“《大雍律》。”

　　我忍不住笑了。前世我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考上A大的律法系，刚上了一年书就发现自己得了病，活不久了，没想到这辈子抓周，还是选了律法相关的书。或许我就是命定的法律之子，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我伸出小手，试图把书往自己怀里扯了扯。皇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将书稳稳放在我怀里。

　　我抱着书，想起了前世读书时的记忆，笑得更开心了。

　　“萧景衡。”皇帝看着我，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便叫这个名字。”

　　萧景衡。

　　我有名字了。意味着我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归宿。

　　被齐雨抱回怀里，我依旧难掩兴奋，以至于差点错过旁边那个小娃娃的名字。

　　“萧景阳。”

　　原来他叫萧景阳。

　　抓周仪式结束，宴会才算正式开始。许是奶娃娃的精力有限，没一会儿，我便困得睁不开眼。虽然还想再多看看这宫里的景象，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似的，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