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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在白夜的最后一缕月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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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这份甜,林郁从京城驻军开始一点点渗透蚕食,仅用了八个月便彻底掌握了北都京防然后便是计划之中的谋变、弑君。
他终于坐上了那个执掌大权的位置。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位置居然这么难坐。
玉玺比半斗米沉得多,因为它上面压着的是世世代代盘踞在朝堂上的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之下还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中间勾连了财政交通,即便他斩断了其中某个关节,也会有人立刻补上,更遑论他现在根本寸步难行。
他扶植的新势力根基太浅,势力太弱,根本撼动不了那些世家分毫。而即便他杀了那些关键之人,也只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困境。
甚至,那些世家竟联手参了他一本,说他无德无才无名无分,险些叫他丢了这还没戴熟的通天冠。他们逼他像景和帝一样“听话”。
而他提拔的新臣、颁发的新政,皆如石沉大海。
外有蛮夷,内有奸佞,上无忠贤,下无义士。
但是、但是……先生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他总有办法的。
不就是制衡之术么?他早早便从花不语那里出师了。
他有千百种手段让世家内部反目掣肘,代价不过是演几个月的昏聩暴君。在这之后,他便能将那个清平盛世呈给花不语——
但花不语居然要走?
她居然要走?!
她凭什么走!!
他费尽心思要给花不语一个盛世,凭什么她说走就走?
所以他向灵族求了药,让花不语暂时失明,然后借着花不语双目不便、武功不及先前的便宜,将她囚禁在了长明宫。
先生,您且安心歇息,待学生将这旧日换新天,再邀您看江山万代风华。
至于他那些腌臜的计划,就不污了先生的耳朵了。
是的,他就想看日后花不语知道了一切时的表情,那必定好看。
而现在,他就要花不语专心地恨他,最好是恨入了骨血,再不会去想旁人。
这么想着,林郁把喝空了的碗扔回小太监手上的托盘里,让那小太监退下了:“氓七。”
一抹黑影从不知哪根房梁上跃下,把宫女给他的剑呈了上去:“主子。”
林郁细细摩挲着那剑的剑铭:“先生那边……多加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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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将花不语囚禁了足足两年。这两年间,花不语一直在试图逃离,却无一次成功。而林郁则在一次次的追捕中愈发喜怒无常。
他发觉自己变得乖戾、多疑、易怒。
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他演出来的、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
五年前的他会为了弄权而构陷忠良吗?
七年前的他会为了专权而株连无辜吗?
九年前的他会为了夺权而弑父谋逆吗?
他不知道。
但花不语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是对他彻底心灰意冷了吗?不然为何不愿留下陪他?不是花不语先答应他,会一直陪着他的吗?
他近乎恐慌地想。
先生对我失望了。先生对这个国家失望了。
先生,连您也觉得,这个国家无药可救了吗?
是啊,怎么能不失望呢?自他即位,已有足足七年了。可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世家依旧,奸佞如故,唯一增加的只有他手上的血债。
他好像给不了花不语想要的那个未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明君——他暴力、矜骄、天真、目中无人,他空有一肚子抱负。
是他太自大。
一个国家,如果从根源开始腐烂,又怎么可能治得好?
那先生所求的清平世,又要从何处寻得?
除非、除非……再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这个新的国家要从一开始就军政财分治,要有善战忠诚的军队,要有贤明图治的君王,要有清正廉明的群臣,要有公正严明的法度。
要有自由平等的民众,要有野花开遍金砖珠砾,要有凡草勾地连天。
要有花不语曾期许的未来。
林郁豁然开朗,发出的笑声将奉药的小太监吓了一大跳,生怕这成日里疯疯癫癫的主儿顺手就把他也杀了,忙不迭退下了。
林郁才懒得搭理这些世家安插的眼线,自顾自地开始盘算起了要如何造自己的反——
多巧啊,南疆近期不是有很多起义势力么?从中择优,暗中相助,或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自己相互吞并,成王败寇。
既然如此,便要给南方减压了。那就把兵搬到别处去,不管是西方还是北方,都有一堆零碎小国可以收拾,能耗上许久。这些时间足够起义军壮大了。
西面或许可以再缓缓,让那些蛮狄继续施压,平衡朝内压力。总不好让那群酒囊饭袋天天内斗,没点儿正事干。
而其他可能存在的皇室血脉早在他初上位时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不然那些世家也不会捏着鼻子和他斗了七年,而是早早扶持一个更听话的傀儡上位了。
至于他,他当然只需要继续扮演他的暴君,不断向下施压,让百姓“苦不堪言”“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史书上不都这么写的么?君无德则民生怨。
哦,当然,还要继续平衡朝中势力,可千万别让他们有机会闹翻了天。
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花不语也一并送走——至于到时候花不语是归隐山林,还是加入起义军,都无妨。
而他,这个旧日的暴君、无德的统治者、卑劣的窃国贼、怯懦的狂想家,自有安然的归所。
他又觉得愉悦了,近乎残忍地幻想着某个命定的结局,暗自窃喜,幸好他从未告知过花不语他都在图谋些什么,否则他要如何逼走花不语?
啊,先生。您不必随我赴死。
您应当看着朝阳初升,应当追着长风奔跑,应当在夕阳时分亲吻地上的野花。
而我啊,我将以我血洗净整个王朝的罪与孽。
先生,我已知晓等待着我的将是怎样的死亡,但我无从畏惧,因那是你期待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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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合适的时机”来得很快,快到一切都显得荒唐又仓促。
是顾相,那个胡子花白、为数不多敢和他顶嘴的硬骨头,死在了赈灾途中。
林郁知道,他该“震怒”了,然后“露出破绽”,让花不语“伺机而逃”。
但他还是太怯懦。在撤下看管花不语的人之前,他照例去行宫找花不语撒泼,整个人强行埋在花不语怀里,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先生,顾相走了。”
“再没人指着孤的鼻子骂孤不肖了。”
花不语照例装作没听见,只是倒茶的手顿了顿。
林郁没放过这点微小的动作,环着花不语腰的手又紧了紧,话音里又带上了那种真假难辨的委屈:“您呢?您是不是也要走。”
花不语感觉自己脖颈间的衣领有些潮,迟疑地将手搭上了林郁的背,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先生,您哄哄我……”
您哄哄我吧,此后便不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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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他所想,次日清晨花不语便离开了北都。后氓七传报,花不语加入了那支他看好的起义军,成了军师。
也是。林郁心想,以花不语的脾性,她当然会加入那群眼里有光的孩子。
她从来不会拒绝的。
林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好,省了他许多事。接下来,只消再给南方送个善战的大将军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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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命运的终末来得比他想象中慢些。
他实在是倦了,连率兵装模作样地反抗的心情也没有,只是随手点燃了紫鸾殿,倨傲地坐在那张腐旧的龙椅上,在熊熊烈火中俯视阶下那未来的新王:“既见孤王,为何不跪?”
火焰烤得屋梁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秒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就要彻底坍塌。大殿里静得可怕,曾经那些唾沫星子乱飞的“忠臣”早作鸟兽散了。
林郁不合时宜地走了神,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就是花不语选择的那个“未来”。对面那人嘴唇张张合合,林郁半句没听着。想来也不过是那几句难听的骂言,不如不听。
于是他自顾自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也算是给这个王朝作结——
“孤的命轮不到你来取,”他终于肯屈尊起身,摇曳的火光晃花了他的身影,“孤的王朝也用不着你来颠覆。”
炽热的烈焰将紫鸾殿照得恍如白昼,恍惚间仿佛他就是那轮烈阳。
但他知道,他只是一缕微弱的月光,他无法照亮任何人。
好在漫长的白夜已然过去,这片国土将迎来灿烂的黎明。他是末路的旧王、是新朝的启明星,是必须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缕月光。
他拂袖,将手中剑敲向玉玺。
一声清晰的玉石碎裂之声传来,玉玺碎了,连带着世代盘踞于北都的世家一同湮灭在火光中。火焰从黑金色的龙袍底端一路蔓延,但他只是从容地摊开双臂:“这九州十二域,孤且借你玩玩。”
终于结束了,他几乎想笑了。
于是他大笑着转身,挺拔的身影瞬间被火焰吞没。
从始至终不曾给一旁的花不语一个正眼。
此生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