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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在白夜的最后一缕月光(中) ...

  •   两个高傲的人待在一起,难免针锋相对,即便中间还夹着师徒的身份。
      林郁无数次给花不语下绊子,都被花不语悉数奉还,儒墨法连带着佛道兵,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学了过去。
      花不语博学得仿佛无所不知,以至于林郁的刁难最后全成了正经授课,末了还要倒贴一份策论,再恭敬地听花不语把他写的东西从头到尾驳一遍,简直半点面子都不给人留。要是他一怒之下掀了桌案……那还要再添一顿打。
      不过花不语似乎从未动过真格,总和逗他玩似的。
      意识到这点的林郁有些泄气,随后又开始苦思到底要怎么“对付”花不语。而冥思苦想整整七个月的结果居然是——好好听课。
      他似乎只能老实听课,把花不语教的全部学会,然后才有机会超过花不语,让花不语下不来台。
      这么想着,他开始愿意听枯燥的经书,偶尔反驳花不语的观点,强硬地要求花不教他轻功,甚至时不时和花不语偷偷溜出宫去看看。
      那不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翻过了那五尺宫墙。
      花家有奇术,可日行千里。
      于是他们去漠北煎雪煮茶,去江南柳巷讨二两花酿,去泛河边上采菱角,去绵龙海捉鱼抓虾,去南疆去西漾林去燃山……
      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他未来的万里河山。
      而后,他的先生告诉他:京城有锦绣,荒野有流民。
      徭役、苛税、饥荒、流疫、匪患、卖官鬻爵者、逼良为娼者……
      他在北都的十六年,不过是锦绣丛里一团靡丽腐烂的幻梦。
      而这才是人间。
      花不语说,民生多艰,为君者若不佑天下,必遭其噬。
      他告诉花不语,为帝者必以天下先。修礼乐定典章,轻徭薄赋,劝课农桑。
      花不语说,朝内党同伐异,攻讦不休,有朽木蛀虫,何以泽被苍生。
      他告诉花不语,制衡存乎规矩,秩序成于方圆。为帝者衡其权责,规其奖惩。
      花不语说,如今天下三族相异,兽族为奴妓,灵族为奇珍,积怨已久,何以相衡。
      他告诉花不语,令兽族居要位,颂其功;令灵族居高位,扬其名。为帝者修其法度……
      她问了很多,他答得很忐忑。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忐忑。他太清楚自己的脾性,知道无论花不语说什么他都绝不悔改。他与花不语之间从无对错,只有可行与否。所以他不该紧张的。
      但他依旧在紧张。他的掌心里腻满了汗,心脏跳得像是要逃出胸腔去,这方寸天地装不下他的不安。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安、又在不安什么。
      直到那天,他又一次掀了花不语的墨,花不语又一次撕了他的策论,两人一路从书房打到膳房,转身一跃,又窜进了跑马场。
      晚风拂过绵绵青草,夕阳染遍朗朗晴空,他心跳如鼓雷,勉力抬头,一口咬上了制住他双手的花不语的唇。
      花不语蹙着眉将他一把推开,最终却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躺在泛起波纹的草浪之中,眯眼望向被染成灿烂的金红色的天空,异样的情绪如野草疯长,心跳久久无法平息。
      直至天色渐沉,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让他心跳得那么快的,似乎不是剧烈的运动,而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吻。
      是这片草场里的一抹白色。
      -
      那次“意外”之后,意识到自己好像情窦初开了的林郁便消停了很多,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捣乱了。
      他兀自纠结了许久,觉得喜欢上自己的先生实在有些大逆不道。
      但转念一想,他爹可才是什么荒唐事都做遍了,而他不过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先生,这又有什么?他可没给北方小国进贡的蛮兽封妃、也没突发奇想去剃度做和尚。
      少年这样说服自己,开始心安理得地腻在花不语身边,彻底丢了储君的架子,堪称乖顺地向花不语讨教学习。
      花不语也没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做什么表示,依旧像以往一样授书——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
      花不语开始愿意给他讲更多关于自己的故事。她的家族、她的父母、她那些萍水相逢的朋友、她的过往、她的理想……
      她给他描述了一个梦一般的未来。平民和皇族可以平等地在朝堂上畅所欲言,英武有志的女子男儿可以自由地参军戍卫边疆,农虞工商无高低贵贱之分,鳏寡孤独有栖身安居之所。百姓不受战火侵扰、不受流离之苦;为官者清,为将者勇,为臣者忠,为君者明,人人各司其职各尽其事。
      平等,自由,和平。都那么遥不可及。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和花不语并肩躺在草地里,嘴里叼根枯草,望着天边的飞鸟群慢慢隐在宫墙边,问些或正经或不着调的问题。
      “先生,什么叫‘朝闻道,夕死可矣’?”
      “凡是人,心中皆有所念、有所求,或为天下安乐,或为一隅安居,或为世间真知,或为名利权势……这些都可以被称之为‘道’。说到底,不过是欲求罢了,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而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原意是说,求得道义后便死而无憾。大而化之,说的是当欲求被满足,心中执念解了,人生便失去了目标,彼时生死便无足挂齿。它说的是理想高于现实,欲求胜于生命。”
      “那要是他所谓的‘欲求’,根本就不存在呢?”
      “追求了半生乃至一生的‘真理’却是虚妄,数十年的生命、心血、求索,甚至其本身都被否定。于人而言,这是一场灾难。软弱者逃避,通达者易辙,唯有偏执者……”
      “偏执者如何?”
      “偏执者要毁了这世间,创造出他所求的‘真理’来,至死方休。但从本质上来说,若非偏执,如何会有人将一物视作毕生真理,以至于愿以死求之?”
      “那先生可有毕生所求之事?”
      “或许……待有长风卷过北都,有落霞穿过宫墙,我想野花开遍金砖珠砾,凡草勾地连天。”
      “好。”
      “……”
      -
      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郁白着脸,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腹间包扎好的伤口。一个他记不住脸的小太监端上来碗药,然后恭敬地跪在了榻边。
      他嗤笑一声,将药喝净了。
      哦,想起来了。
      -
      后来,后来……他十六岁那年,暖春,还是在那个跑马场里。
      长风一吹,草浪便翻涌着连了天,轻柔的日光斜斜地落在林郁脸上。少年只扎着马尾,一身素到显得有些廉价的皂衣,不知从哪拿出一捧野花来,献到花不语跟前。
      少年严肃地说:“先生,我觉得您所言不尽然。您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是欲求被满足后,对生死、对他物的藐视。但学生认为欲求之所以为欲求,正是因为它不会被满足,得寸进尺不外乎如是。
      “而为了验明我所言之事,学生有一不情之请,还想求先生帮忙。”
      花不语挑了挑眉:“什么‘不情之请’?”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向花不语递出一只手:“古书言,欲邀明月成知音,只恨人间难觅——但好在我的明月离我并不遥远。只是不知明月作何感想,是否愿意飘乎陌上,同一凡人共历流光。”
      花不语将手放入他的手中,滚烫的心意通过体温将她包裹。
      她捏了捏林郁的手,把自己随身的佩剑拍进他怀里,轻声道:“林昭明,记着你说过的话。”
      -
      转眼又一年,林郁开始接触政务。然而,一切都和他想的大不相同。财政到军务,从地方到中央,从内阁到三部……接触得越深,他越不知所措。
      每年拨给南疆的赈灾金有七成以上不知所踪;批到西川、漠北的军费一半被运到将军帐下,一半用来私通外敌;七品以下的官员中,每十人便有七个是因为层层关系被“破格提拔”的;真正苦读十余载的穷苦书生们被困在“拜门金”上久不得出路;国库见不到金银细软黄白粟栗,户部账簿有一半都在扯淡……
      欺上瞒下者,里通外敌者,中饱私囊者……
      九州十二域,万万国土,万万国民,繁华盛世之下尽是朽木,沉甸甸地压在尚不足十八岁的他身上。
      先生当真不曾欺他。
      但他还只是太子,手伸得稍长一些便不得寸进。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还许给了花不语万世的太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催促他——快逃吧!
      太难了,你做不到的。
      逃去哪都好。漠北、西川、江南……便是偏苦的南疆也好,山林之间何苦没有活路,为何偏偏被困在这五尺高墙之间?
      万万国土,为何偏偏是在北都?
      万万国民,为何偏偏生在帝王家?
      九州十二域,何处无他容身之所?如何就不能抛却一身荣华,飒然而去?!
      但一见到花不语,所有的难处又一并烟消云散了,他只笑着拥住花不语道:“先生,猜猜今日父皇找我说了什么?”
      花不语将他从背上掀下来,在他唇角啄吻了一下:“说了什么?”
      林郁不依不饶地腻回去:“父皇说,顾相女儿年方二八,淑娴端庄,宜做太子妃。”
      花不语不乐意让他继续腻下去了,旋身一跳上了房檐,居高临下道:“谁?”
      看着层层叠叠落下的白衣,林郁卖乖似的眨眨眼:“顾相女儿,叫什么忘了。”
      “哦。你怎么回的?”花不语在房檐边坐下,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垂下,轻轻晃着。
      林郁清了清嗓子,板出一张正经的脸来:“儿臣才疏学浅,治国之方尚不得法,无能无德无才无绩,实有愧于列祖厚望,无心耽于儿女情长。”
      花不语哼笑一声,稳稳地落在林郁跟前,同他交换了个桂花味的吻:“江南桂花开得正好,原先给你带了桂花糕。但你答得太差,便只给你尝个味儿了。”
      林郁被吻得眼冒金星,什么阴谋阳谋弑父大计都抛到了脑后,空白的大脑慢慢蹦出两个字:好甜。
      真的好甜啊……
      太甜了,甜得发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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