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将军从了吗》若生弥繁

3、边关寒夜 朝堂的

　　朝堂的争吵最终不了了之。

　　皇帝一句“之后再议”，便将边关数万将士的生死悬在了半空。楚凌霜离京那日，天降大雪，她骑着战马踏出京城，背后是文官们如释重负的目光，是张丞相与苏大人意味深长的对视，是帝王欲言又止的沉默。

　　她没有回头。

　　十日后，边关。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军营驻扎在苍茫的北境线上，帐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垂死挣扎的困兽发出的呜咽。粮囤早已空空如也，最后一捧杂粮已于三日前分完，士兵们裹着薄薄的冬衣，蜷缩在营帐角落，咳嗽声此起彼伏。

　　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憔悴的脸。他们的嘴唇因干裂而出血，眼眶深陷，眼中却仍保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那是边关将士特有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倔强。

　　楚凌霜站在空荡荡的粮囤前，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传来，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她身为主帅，看着自己的将士挨饿受冻，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将军！”

　　李墚急步上前，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焦灼：“粮仓彻底空了，最后一点杂粮昨天已经分完了，士兵们已经快断粮三天了！再这样下去，最多十日，不用贺兰部来攻，我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贺兰部那边，似乎察觉到我们的困境，最近频频在周边挑衅，探子回报，他们的骑兵这几日巡逻范围扩大了一倍，像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

　　楚凌霜闭了闭眼，将胸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再睁开时，那双凤眸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锐利如寒刃。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转身，目光扫过营中那些蜷缩的身影。士兵们察觉到将军的注视，纷纷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却被楚凌霜抬手制止。

　　“都坐着，好好休息。”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约不过十七八岁，脸颊冻得通红——虚弱地开口：“将军，我们不委屈，只要能守住边关，我们能撑！只是……只是太冷了，衣服太薄，晚上冻得睡不着，肚子也饿，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旁边另一个士兵咳嗽着附和：“是啊将军，要是贺兰部现在进攻，我们怕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怕是”后面是什么。

　　楚凌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却也让头脑清醒了几分。

　　“李墚，”她转身，声音低沉，“你带几个将领进来，我们商量对策。”

　　主帅营帐内，气氛凝重。

　　楚凌霜铺开边关地图，羊皮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李墚和三名心腹将领围在桌前，火光映照着他们严峻的面容。

　　“现在朝堂指望不上，军饷和粮草迟迟不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楚凌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贺兰部主营的位置，“他们的粮囤，就在主营后方三里处的山谷里，防守相对薄弱。那里地势隐蔽，但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开主力。”

　　李墚眼神一亮：“将军，你是想……去偷粮？”

　　“没错。”楚凌霜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今夜三更，我带二十名身手敏捷的将士，悄悄摸进敌营，烧掉他们的部分粮草，同时抢回一批我们急需的粮食和棉衣。你们负责在营外接应，一旦得手，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将领甲——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犹豫道：“将军，敌营守卫虽然薄弱，但人数比我们多，万一被发现，怕是……”

　　楚凌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我知道有风险，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将士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放心，我自有安排，我们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草，不是杀敌。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一旦得手，立即撤离。李墚，你负责在谷口接应，准备好快马，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回来。”

　　李墚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战意：“好！将军，我们听你的！我这就去挑选将士，准备武器和马匹！”

　　就在这时——

　　“报——！”

　　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翻身下马的声响。一个满身风雪的年轻副将快步冲进营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块令牌。

　　“将军！有一批‘民间商户捐赠’的粮草，深夜会运到军营后门，护送的人遮掩得很严实，但属下还是认出，应是公主暗卫！”

　　楚凌霜接过令牌，指尖触感冰凉。令牌是普通的黑木所制，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木质细腻，雕工精巧，绝非寻常商户能用。

　　“公主暗卫？”她挑眉，看向那副将，“就是你上次探查公主府，被打个半死那次遇到的那个？”

　　副将脸一红，有些咬牙切齿：“将军您就别提那茬了……但属下确定，绝不会有错。那人的身手、走路的姿态，还有那双眼睛，我死都忘不了！”

　　楚凌霜摩挲着令牌，眸色深沉。

　　萧映月……恪柔公主。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传闻中的女子。据说她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因女子之身困于深宫，空有才华无处施展。朝堂之上，她从不曾公开支持过自己，却也从未像其他文官那般出言讥讽。

　　楚凌霜曾远远见过她一次，是在去年的宫宴上。那个身着淡紫宫装的少女坐在皇帝下首，安静得像一幅画，唯有那双眸子，偶尔抬起时，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若是她，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送粮草？是真心想帮边关将士，还是别有用心？

　　“将军！”李墚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满脸惊喜，“不管是谁送的，有粮草就好！士兵们有救了，我们也不用冒险去偷粮了！”

　　楚凌霜摇头，将令牌放在桌上，声音严肃：“不能大意。传我命令，做好接收粮草的准备，但所有人必须严阵以待，防止这是个陷阱。另，继续准备偷粮的方案，以防万一。”

　　她看向地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这批粮草是真的，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但若是陷阱，蛮夷趁我们接收粮草时突袭，后果不堪设想。接收粮草时，营中必须保持最高警戒，所有将士必须衣不解甲，刀不离手。”

　　“是！将军！”李墚高声应道，转身冲出营帐。

　　楚凌霜独自站在帐中，望着摇曳的火光，心中疑窦丛生。

　　萧映月……她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深宫公主，为何要冒险帮助一个在朝中备受排挤的女将军？是看中了自己的军权，想拉拢为己所用？还是单纯看不惯朝中那些迂腐文官的做派，想为边关将士做点什么？

　　又或者……她有更大的图谋？

　　楚凌霜揉了揉眉心。朝堂的水太深，她宁愿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中周旋。但如今看来，有些事，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帐外传来士兵们隐约的欢呼声，铠甲摩擦声，兵器碰撞声，是准备接收粮草的忙碌声。楚凌霜掀开帐帘，寒风扑面而来。

　　风雪中，军营后门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火光正在靠近。

　　那是一支队伍，约莫二三十人，押送着十几辆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马车沉重，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那是满载货物的证明。

　　楚凌霜握紧腰间剑柄，凤眸微眯。

　　今夜，要么是救命的粮草，要么是致命的陷阱。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面对。

　　“传令下去，”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亲卫说道，“所有人，准备迎粮——也准备迎战。”

　　“是！”

　　亲卫快步离去。楚凌霜站在营帐前，风雪吹起她墨色的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心中已有了决断。

　　无论来者是友是敌，她都会守住这座军营，守住这些信任她的将士。

　　因为她是楚凌霜。

　　是这北境线上，唯一的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