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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服输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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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周珊珊的冷脸和姚铭的晚归中缓慢爬行。姚舜宇像一枚被遗忘在窗台的贝壳,外表完整,内里却灌满了家中无休止争吵的沙沙回响。他越发沉默,课间常常独自望着窗外,眼底那层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这细微的变化,落进了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里。
一双属于冷山。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收藏家,隔着适当的距离,耐心观察着这件“藏品”的变化。姚舜宇眼里的忧郁每深一分,他心中某种混杂着怜惜与占有的暗火便窜高一寸。他依旧通过姚桑自然地接近,问候得体,笑容妥帖,但停留的时间在不易察觉地延长,话题也试图从天气课业向更私人的领域试探。只是姚舜宇那层自我保护的膜,比他预想的还要柔韧,看似透明,实则难以穿透。
另一双眼睛,则属于玉子烧。
自那天医务室之后,姚舜宇扶他时那皂角的干净气味、支撑他身体的力量、还有那双丹凤眼里纯粹的关切,就像一场不合时宜的、过于温暖的梦,日夜缠绕着玉子烧。他贫瘠的情感世界里从未照进过这样的光,这光让他目眩,更让他恐慌——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更恐惧这光会像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
一种笨拙到近乎野蛮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这光再次注意到自己,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
于是,他开始跟踪姚舜宇。
起初只是远远地、躲在走廊拐角或楼梯下方,看着姚舜宇独自一人背着书包走过,看着他与同学礼貌但疏离地交谈,看着他偶尔望着天空出神时,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玉子烧虽然是在跟踪,但心底似乎更想让姚舜宇看见自己、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只要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就行…哪怕不是褒义词的注意…
无趣如他,无能如他还能以其他哪种方式引起心悦者的关注吗?
不可能。
他玉子烧永远都不会被人爱。
他也不会爱人。
后来,这远远的注视无法再满足他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热流。他开始在姚舜宇教室门口徘徊,或在姚舜宇回家的路上,隔着一段令人不安的距离,沉默地跟着。
他太想被这个男孩再看上一眼了,他甚至会为了这一眼而去死。
他的出现方式永远那么突兀而不合时宜。有时姚舜宇刚走出教室,就能看见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杵在门边,眼神直勾勾地,带着一种骇人的专注。姚舜宇起初还会勉强点点头,但很快,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变成了负担,让他感到不适和隐约的害怕。他加快了脚步,低下头,试图无视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子烧的行为也越发失控。他开始“制造”偶遇,在姚舜宇必经的路上突然出现,或者故意在姚舜宇值日时,去他们班级门口晃悠,捡起地上并不存在的垃圾。他甚至尝试过送东西——这次是一本边缘卷起、写满各种不明意味的竖式的旧笔记本,扉页上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送给你”。姚舜宇看着塞到自己手里的本子,像碰到烫手山芋,脸色发白地推了回去,低声快速说:“呃…不用了,谢谢。”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玉子烧站在原地,捏着被退回的笔记本,指节发白。这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他近几年的全部心血,他第一次把它示人,就这样遭到了别人的不屑一顾。
而且这个人还是姚舜宇。
玉子烧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结局,只是当姚舜宇的那句“不用了,谢谢。”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看着姚舜宇仓惶逃离的背影,清晰地意识到:他把一切都搞砸了,自己彻底成为喜欢的人所讨厌的人。
哪怕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景,但玉子烧还是感到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自厌,从他心底蔓延开来。
但玉子烧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的接近,一次次的感到受伤。
但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悲伤呢?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冷山的眼睛。他对玉子烧那些可笑又可悲的举动起初只是轻蔑,但很快,他从中看到了可以利用的价值——一个完美的、衬托他自身光辉的丑陋背景板,一个能让他“英雄救美”的现成反派。
终于,在一次玉子烧又在初中部教学楼附近逡巡时,冷山将他叫到了学校后院僻静的围墙边。傍晚的光线斜照过来,将冷山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片浓重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玉子烧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手指不安地蜷缩着。
冷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沉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玉子烧,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玉子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你最近,好像很关注姚舜宇?”
玉子烧身体微微一僵,没吭声,头垂得更低。
冷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玉子烧后背发凉。“玉子烧,没想到你品味还不错。”他向前踱了一步,拉近了距离,阴影几乎将玉子烧完全笼罩,“是吧,跟、踪、狂?”
玉子烧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否认,却在冷山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底的慌乱和那点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有意思。”冷山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显得颇有风度,“我倒是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份心思。不过,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靠你那种……方式,”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玉子烧紧张握拳的手,“恐怕,只会惹人嫌啊。”
玉子烧的脸涨红了,屈辱和自卑感像藤蔓一样绞紧了他的心脏。
“这样吧,”冷山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柔和“我也不屑于用什么手段打压你。我们公平竞争,怎么样?”
玉子烧愕然地看着他。
“规则很简单,”冷山慢条斯理地说,“看谁先能和姚舜宇成为‘好朋友’——不是普通同学,是能说心里话,能彼此信任的那种。当然,前提是不能用任何强迫或伤害他的方式。”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目光锐利地刺向玉子烧,“谁输了,谁就自动退出,永远不许再靠近他,也不许再骚扰他。如何?
公平竞争?玉子烧心里一片冰凉。这哪里是公平?这分明是冷山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一场注定他惨败的戏弄。他和冷山,无论是家世、人缘还是…追求方式,都有着云泥之别。姚舜宇怎么会选择他?
可是……可是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寸。终于,几不可闻地,他“嗯”了一声。
冷山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却更令人心底发寒。他凑近玉子烧的耳朵“好,那么,玉子烧,我希望你可以…愿,赌,服,输。”
冷山说罢伸出了手,示意玉子烧回握,但玉子烧只是直挺挺的站在那边,对眼前的手熟视无睹。
冷山轻笑一下,收回了手,也不尴尬,直接绕过玉子烧向前走去,那样子倒像是在体谅已经失败的对手心态崩溃后的失礼。
这场荒诞的赌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玉子烧的脖子上。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想要引起姚舜宇的注意——冷山迟早会成赢家,我只想在这段可以靠近的日子里面,多看你几眼,让你对我有一点印象,哪怕不是好的印象。
出现在姚舜宇视线里的次数更多,眼神也更加直白和焦虑。姚舜宇的恐惧和回避也随之加深,发展到后来,只要远远看到玉子烧的身影,他就会立刻调转方向,宁可绕远路。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姚舜宇家中再次爆发可怕的争吵,他逃了出来,躲进家附近小公园的滑梯阴影里,蜷缩着低声哭泣。月光冰冷,树影幢幢,将他单薄的身影衬得格外无助。
玉子烧鬼使神差地跟到了这里。他躲在公园入口的树后,看着那个哭泣的背影,心中一阵让人清醒的凉意在满在慢慢平息了他不堪的、自私的爱。
我在干什么啊?用这种拙劣幼稚的方式对待这样一个对我好过的人。
最终,一个清晰的念头破开混乱:他要结束这一切。不是以赢家的姿态,而是以罪人的身份。他要过去,不是骚扰,是道歉。为他带来的一切恐惧和困扰道歉,然后承诺永远消失。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或许也是最后一件与姚舜宇有关的事了。
他鼓足全部勇气,像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阴影。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沉重。
姚舜宇听到声音,惊恐地抬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那个熟悉又可怕的身影正在靠近。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很快变成一种崩溃的愤怒,他一边向公园另一头跑去,一边哭着愤怒的喊:“玉子烧!你给我滚!滚!都来欺负我是吗?!滚啊!都给我滚!”
“等等!姚舜宇!我不是……”玉子烧急了,下意识追了两步,想解释。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仿佛恰好从旁边的岔路走出来,径直挡在了姚舜宇和玉子烧之间。来人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月下散步,恰逢其会。
是冷山。
他先是看了一眼惊慌失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姚舜宇,眼中迅速掠过一丝了然和计划得逞的微光。然后,他转向追过来的玉子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迫。
“玉子烧,又是你?”冷山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这么晚了,你想干什么?”他侧身,将微微发抖的姚舜宇护在身后,是一个十足的保护者姿态。
玉子烧张了张嘴,看着冷山冰冷的眼神,又看看被护在身后、根本不敢看他的姚舜宇,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冷山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滚,别逼我动手,也别逼我让你更难堪。
他知道,如果此刻再不离开,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冷山有能力,也绝对会让他“完蛋”。屈辱、不甘、还有深重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最后看了一眼姚舜宇的方向,只看到一个瑟缩的侧影。所有的话,所有的解释,都化为了喉咙里一声模糊的哽咽。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地,沉默地消失在了公园更深的黑暗里。
确认玉子烧走远,冷山才缓缓转过身,面对姚舜宇。他脸上的冰冷和锐利瞬间褪去,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温和,还带着一丝“偶然撞见”的讶异。
“舜宇?怎么是你?没事吧?”他语气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对方。
姚舜宇惊魂未定,带着愤怒的悲伤让身体微微发抖,脸上泪痕未干。看清是冷山,尤其是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与玉子烧截然不同的、令人安定的沉稳气息,以及方才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后的举动,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委屈和后怕却汹涌而上。
“冷…冷学长……”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怎么……”
“哦,一个朋友今天生日,刚吃完饭,正好路过这边,想走走醒醒酒。”冷山解释得自然流畅,毫无破绽。他仔细看了看姚舜宇通红的眼圈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关切更甚,“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发生什么事了?刚才……玉子烧是不是欺负你了?
这句问话,彻底击溃了姚舜宇勉强维持的防线。家庭的冰冷窒息,长期的压抑孤独,方才的恐惧无助,还有对眼前这个“保护者”突然涌现的依赖……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冲垮了他惯常的隐忍。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不是……他,他只是跟着我……我、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开始向冷山倾诉。说父母永无休止的争吵,说母亲尖刻的言语和父亲冷漠的晚归,说那个令人窒息、仿佛永远散不尽灰尘和怒气的家,说自己像个多余的摆件,被摆放在争吵的中央,无处可逃……
冷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偶尔递上一张干净的手帕,或者在他哭得厉害时,轻轻拍抚他的肩膀。他的目光专注而包容,像一个最耐心的倾听者,接纳着姚舜宇所有破碎的言语和汹涌的泪水。
在这个清冷无人的秋夜公园里,在月光和树影的掩映下,姚舜宇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冷山面前。而冷山,则完美地扮演了那个温柔、可靠、给予他安全感和理解的“拯救者”角色。
风穿过树梢,带走了一些低语和哭泣。不知不觉,姚舜宇靠在了滑梯冰凉的柱子上,精疲力尽。冷山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肩头。
“走吧,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冷山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别怕,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
姚舜宇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月光下冷山俊美而温和的脸庞,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第一次照进了一束真实的、温暖的光。他轻轻点了点头,依赖地跟在了冷山身边。
从这一夜起,冷山在姚舜宇生命中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不再只是一个遥远优秀的学长,一个表哥的朋友,而是成为了姚舜宇灰暗青春里,唯一可以倾诉秘密、依赖信任的“特别的人”。
而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中的玉子烧,则蜷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啃噬着绝望的苦果。赌局尚未正式宣布结束,但他已经一败涂地,连走到对方面前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被冷酷地剥夺了。
冷山护送姚舜宇回家的路上,夜风拂过他毫无波澜的侧脸。他的计划,正沿着精准的轨道,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终点。猎物的心防,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接下来,就是耐心地、温柔地,将这道缝隙,拓宽成只容他一人进出的门。
风穿过树梢,带走了呜咽,也带走了某个角落彻底熄灭的微光。冷山护送着情绪渐渐平复、却对他产生深刻依赖的姚舜宇回家。他的计划,完美推进。猎物的心防,已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