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许烨

2、 空谷

　　姚舜宇终于睡着了。
　　周珊珊躺在病床上，麻药的余威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清晰而钝重的疼痛。她盯着天花板上一块细微的水渍，那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叶子。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不大，却绵绵不绝。
　　她看着这一切，第一次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要结婚。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并没有带来什么波澜。她只是单纯地想，像在回想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年龄到了，父母催了，身边的朋友都结了。而姚铭有些才气，又是体制内的，工作稳定，模样端正，两个人算得上是郎才女貌……觉得不讨厌，那就结了，什么年龄做什么事，这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她认为那些非要“因为爱情”才结婚的人都是那么愚蠢——婚姻不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婚姻嫁娶，人伦大义。这些道理从小就刻在骨子里，不需要多想，照着做就是了。
　　胃里一阵抽搐，打断了这流水账般的回想。
　　姚铭没想到过，生产极耗体力，况且，周珊珊在来之前并没有吃早饭。
　　那种饿来得凶猛，反应过来已经掏空了整个人。周珊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姚铭。他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姚铭。”她开口，声音嘶哑。
　　“嗯？怎么了？”姚铭答应着，顺便舒展了一下身体。
　　“我饿。”她说，“特别饿。你去买碗粥，小米粥，要热的。”
　　姚铭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还在下的雨，“现在？外面还下雨呢，待会再去吧。”
　　“医院门口应该有。”周珊珊略略拔高了声音，有些生气了。
　　姚铭又看了眼手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来，姚铭也开始变得懒散了，他的潜意识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到达尽头了：“行吧，我去看看。”
　　他抓起外套，慢悠悠地晃出了病房。
　　周珊珊等着。时间过得很慢。半小时后，姚铭晃悠着进来，外套上沾着细小的雨珠，手里空空如也。
　　“没买到。”他说，姚铭的神色有些像是在发呆，“外面下雨，卖粥的摊子都没出。我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没看见。”
　　周珊珊没说话，闭上了眼睛。胃里的空和疼混在一起。她知道医院对面街角就有粥铺，但她没说。
　　不值得说。
　　那疼像种子一样埋在了深处。
　　孩子呢？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小床里那个睡着的婴儿。姚舜宇。这个名字此刻听起来只是个名字，一个她认真挑选的、寓意深远的符号。
　　孩子为什么要生？
　　因为结婚了就要生孩子。不然结婚干什么？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子宫长在那里，不就是用来繁衍后代的吗？她童年时期就听到过无数次：“等你以后有了孩子……”
　　以后一定会有孩子。
　　她好像别无选择。
　　至于孩子愿不愿意来——这问题本身就很可笑。父母赐予生命，是恩典，是赋予。哪有什么需要同意的说法？她把他生下来，给他吃穿，供他读书，教他做人……生他下来难道还需要经过他同意？
　　大约一小时后，姚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把一只手插进了裤兜，走到窗边接起。
　　“喂，爸……生了，男孩……妈呢？她不是说好了今天过来？”姚铭眺望着窗外雨中的城市，像是在发表演讲。
　　周珊珊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传来公公姚广那永远响亮的、急躁的嗓音，即便没开免提也漏出几分：“你妈啊？她今天又在那里说头疼了，说是来不了了，去了那么多次医院，也没看出有什么病，我看她就是懒！”
　　姚铭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语气也变得不好了起来：“不是说好的吗？那我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辞了工作陪她吧？怎么又头疼了？”
　　“你妈你又不是不清楚……怎么办，来让她自己来说怎么办！”
　　周珊珊眼前浮现出了婆婆吴芳平时低着头、鬼鬼祟祟，被骂了也只是低头不语的样子。
　　果然，电话另一头一片寂静。
　　姚铭恼怒地说：“算了，再说吧，再说吧。我先和周珊珊谈谈。”
　　电话戛然而止。
　　周珊珊没应声。
　　“我妈说她来不了，要么请护工？”姚铭语气不太好，带着一股迁怒的意味。
　　周珊珊终于爆发了：“你妈三天两头痛痛痛，先是腿疼再是手疼，现在又头疼！痛痛痛！痛啊！？你们都痛！就我生孩子不疼！”
　　“我看你就是看不惯我妈，想让她过来让她累！好让你报复是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姚铭的脸彻底扭曲了起来，原本周正的模样像是被割裂了一样恐怖，周珊珊吓得呆住了。
　　这是她的丈夫？
　　姚铭继续说：“你以为我时间多是吧，我工作上一大堆事情还没处理，今天在这里陪你一天，有的请护工还不好？老是这不行那不行的，我看你精神好得不得了！你要是不肯叫护工你就自己弄吧！”
　　“你这个人想法怎么这么阴险的……”良久，周珊珊才说出了一句话，她感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虚弱下去。
　　姚铭自知失言，但自尊心让他还是继续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他看了看窗外，雨还没停，可他不想再和“麻烦”的妻子待在一起了，于是一脸厌恶地丢下了一句：“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吧。”
　　去给她买点吃的，应该一会儿也可以堵住她的嘴了。姚铭快速想着，开始在手机上查找护工的信息。
　　姚舜宇被姚铭吵醒了，开始大哭。
　　婆婆却在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
　　“珊珊啊，”吴芳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电视的声响，“你好好养身体，妈这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诶呦，痛是痛的我啊……”
　　婆婆喋喋不休，虚情假意的抱怨混杂着姚舜宇的哭聲一齐到来。
　　周珊珊听的心煩意亂，胃部隐隐的抽痛似乎更清晰了，那疼钻进深处，和冰冷的感觉搅在一起。
　　力不从心——这次，周珊珊对这个词明白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