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的眼神不太清白》桂野

25、新的旧的都不要

　　安颜的眼睛瞪得浑圆。

　　下一秒，她垂下眼帘，眸子斜向一边，回避着安然的注视。

　　安然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指了指单人沙发，说：“坐吧。”

　　安颜没有动，安然也没再说第二次。

　　“所以……你不是去玩游戏机的？”安然语带试探。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安颜，而对方只是盯着客厅一角，唇角向下，满脸倔强。

　　这张小脸上有太多人的影子，哥哥嫂子、母亲父亲，甚至还有点像他。

　　所以，就算有一团怒火堵在安然胸口，他还是深呼吸，把怒意强压下。

　　他起身往厨房走去。

　　经过安颜时，小姑娘往远离他的一侧挪了挪。

　　安然瞥了一眼，径直走向冰箱，取出凉水壶，斟了一大杯。

　　灌入喉咙的瞬间，他本来只是手脚冰凉，现在是由内至外的透心凉。

　　放下杯子，他转头看了看安颜，随后拿起印着“颜颜专用”的粉色马克杯，轻轻放在保温壶下。

　　“我要喝凉的。”

　　就在安然即将按下出水键的瞬间，安颜忽然出了声。

　　安然转头看去，随即打开冰箱接了半杯冰水。

　　安颜接过去仰头就往嘴里灌，结果呛到了，一口水喷了安然一身，还咳得脸通红。

　　安然沉默地拍着她的背，等她稍好些，才拿走杯子，又接了半杯温热的端给她。

　　“顺一顺。”安然沉声说。

　　安颜抬起头，咳嗽导致眼圈红透，不似刚刚强硬倔强。

　　她捧起杯子蹭着地板挪动到沙发旁，缓缓坐下。

　　“我真的只是想去玩游戏，所以磨路叔叔陪我去。”

　　安然站在沙发后，背对着安颜，看不见她的表情。

　　“嗯。”

　　安然回应得没什么情绪。

　　“以后还是我陪你去吧。”

　　他缓步走到安颜旁边，脚步很轻，在木地板上发出并不吵人的闷响。

　　安颜的指尖在杯口磨蹭着，正是那只撕倒刺受伤的手指。

　　安然拿出急救箱，掰开一支碘伏棉签，默默蹲下处理。

　　安颜没有挣脱。

　　安然看着那双咬指甲咬到惨不忍睹的手，轻叹口气：

　　“我确实忽略你了，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和我说。”

　　安颜依旧沉默，只是手指变得有些僵硬。

　　安然处理完她的手，站起身，柔声说：“去休息吧。”

　　他缓缓走向房间，却从门把手的倒影上看到安颜朝他转过头。

　　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

　　“……爸爸。”

　　就在安然的手伸向门把手时，身后忽然传来微弱的呼唤。

　　安然紧绷了一夜的面部肌肉放松了几分。

　　他转过头，柔声问：“怎么了？”

　　安颜低着头，手在裤子上反复磨蹭：“……其实我今天，不是去玩游戏机的。”

　　安然的表情又柔和了一些。

　　回身坐到安颜身旁，用安抚的目光注视着她。

　　很快，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抬起头试探地看过来。

　　“那是什么？”安然低声问。

　　“……你昨天和舅姥爷的电话，我都听到了。”

　　明明早就已经猜到了，可听到安颜的话，安然的呼吸还是忍不住发紧。

　　“我知道不该阻止你相亲，可是爸爸，我那个舅姥爷你也知道，不会那么好心的，所以……”

　　“为什么要把路叔叔拉进来？”

　　安然打断安颜。

　　女孩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她直视安然的双眼，表情变得坦然：

　　“我觉得只有路叔叔可能会帮我。”

　　“他是怎么帮的你？”安然平静地追问。

　　“商场太大了，我又没听见具体在哪家餐厅见面，只好拜托路叔叔帮忙找。”

　　安颜的每一个字都极干脆，不拖泥带水，也没有思考的痕迹。

　　“找到你的时候那个女的刚好提包走，我们吓一跳，赶紧找了家店躲起来。”

　　安颜摩挲着手腕上的银白色手表，说：“没想到啊，千算万算，被我的手表暴露了，哎。”

　　安然被安颜老成的语气逗笑了。

　　“可是，你找到我又能怎么样？”安然的手肘搭在沙发靠背上，声音里已经不带任何质问。

　　安颜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头，随即往远离他的那侧挪了挪。

　　“搞破坏。”她小声嘟囔着。

　　说罢，不等安然说话，她倏地站起身，像一只低空飞过的雨燕般从安然身前掠过。

　　只听咔嚓一声，安颜躲进自己的房间里，还锁上了门。

　　安然顿在原地，片刻后，才默默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搞破坏。”

　　安然重复着对方的话。

　　他起身走向阳台，春寒料峭，他穿得不多，冻得瑟缩一下。

　　掏出手机，他看到不久前刚收到的信息。

　　“充电宝我留下了，留个纪念。”

　　安然的拇指指甲在手机壳上压出一个凹痕。

　　“……留纪念。”

　　安然无奈地轻笑出了声。

　　*

　　窄小的卧室里，月光洒在飘窗上，落下一片银色钝光。

　　安然躺在床上，正好看到月亮的一角。

　　双眼逐渐无法对焦，可他却没有一丝困意。

　　他转过头，看向挂在衣柜把手上的那套略显宽大的衣服。

　　衬衫和裤子都是Gucci，他查了一下，是今年新款，而且似乎很流行，所以不太容易买。

　　“你倒不像你舅舅说的那样节省。”

　　陈瑶的这句话忽然浮现在脑中。

　　她已经看出这套衣服价格蛮高，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今天发生的事情像开了倍速般在脑中飞速闪过。

　　安然唯一可能断定的，就是这场相亲并不单纯。

　　开始得不单纯，结束得更不单纯。

　　路白修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那时的视线究竟是幻觉还是……？

　　无数疑问盘踞在脑海中，最终相互缠绕成一团无序的乱麻。

　　安然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然而路白修那张俊朗的脸却像刻在脑子里一般挥之不去。

　　他的眼睛看似清澈见底。

　　可当安然尝试看透对方，却发现其中竟是无比深邃。

　　很有迷惑性。

　　安然倏地睁开眼。

　　路白修的笑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乳白色的天花板。

　　安然翻了个身，那套昂贵的衣服映入眼帘，大脑自动补全了路白修的脑袋。

　　他啧了一声，下床出卧室接了杯水。

　　水滑过喉咙，吞咽的声音格外明显。

　　可就在这声音中间，竟混杂了窸窸窣窣的讲话声。

　　安然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果不其然，是从安颜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安然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听不清安颜在说些什么，原地踟蹰片刻，他尽可能轻的缓步靠近。

　　声音逐渐清晰。

　　“爸爸没说什么，但是他不好骗，我觉得他可能没有完全相信。”

　　“确定相亲不会有后续了？路叔叔你怎么做到的？”

　　“哦，那算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我希望爸爸能找一个对他好的人，这种算计的，离他越远越好。”

　　安然站在门口，双腿变得好像两根笔直干枯的树干，长在了地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颜挂断了电话，房间恢复寂静，甚至可以听到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

　　安然稍稍恢复了知觉，随即扶住墙，一点点挪回了房间。

　　他默默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路白修的那身衣服。

　　似乎能从衣服的纹理中，看懂那个小自己十岁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还不错的梦。

　　梦中的他很轻松，沐浴在阳光下，有两个温暖的身影，热热闹闹地陪在他身边，比阳光还耀眼。

　　他始终紧张的肌肉在睡梦当中逐渐放松下来。

　　*

　　转天安然就把路白修那两件衣服送去干洗店了。

　　回来时路过了早餐店，却不见老板。

　　不过他没在意，只是买了两份早餐后回了家。

　　安然没有提及昨晚偷听到的对话，安颜也像原来那样乖巧懂事。

　　只是安然总会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尤其在听到提示音后，发现是其他软件推送，心便会没来由的微微一沉。

　　好像在等待着谁的信息。

　　周一上班后，工作一切如常。

　　路白修同他讲话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能力超强，又为人谦逊的好同事。

　　周三，安然把干洗过的衣服带给路白修。

　　那人唇角明显僵住，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

　　“我不是说觉得你穿好看，送给你了吗？”

　　路白修的语气干瘪，听不出情绪。

　　“太贵重了，”安然把纸袋放在路白修的办公桌上，“无功不受禄。”

　　路白修一脸被噎到的表情。

　　也不碰桌上的袋子，看着的眼神复杂到，仿佛里面装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片刻，他微微转头，不阴不阳地说：“你……嫌弃这是旧衣服，对吧？”

　　好像有一片雷雨云在头顶炸响，安然呼吸的频率乱了，脸颊因窘迫而涨红。

　　路白修竟然把他当成这样的人。

　　不收这套衣服，因为是旧的。

　　安然的指尖划过干燥的下唇，下意识地撕扯翘起的干皮。

　　“……对，”安然的声音含糊不清，“我就是因为衣服是旧的才不愿意收。”

　　安然握紧鼠标，整个人几乎扎进电脑屏幕里。

　　可他依然能够感受到路白修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邮件都回了两封，路白修才把头转回去。

　　“……可那都是新衣服。”他低声嘟囔。

　　安然蹙起眉，把鼠标用力一甩：“不管是新是旧我都不要，懂了吗？”

　　说完，他起身抱起电脑，装作没看见路白修受伤的表情，径直走向会议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