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眠》游楹

3、葡萄

　　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她，老人凝动的眼眸闪烁了一下，细细端详着眼前年轻女孩的模样，片刻，老人褶皱的脸庞上流露出开怀的笑容。

　　“好孩子，奶奶看到你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她似乎是陷入了一些久远的回忆之中，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后，老人拉起白清许微凉的手牵着，目光慈和:“你看着很年轻，估摸跟我外孙差不多，都是小大人的年纪，一个人从远地方来到我们这犄角旮旯里工作很不容易吧，我们既成了邻居，那我作为村里人应该多多照顾你，有什么困难的地方都来找奶奶。”

　　白清许神情愣怔，被拉着的手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须臾，她缓缓伸出右手覆在老人温热的手背上。

　　“谢谢你，奶奶。”橘黄的光洒进她深棕的眸子里，白清许翘了翘唇角，露出一抹含蓄的微笑。

　　跟奶奶招呼道别后，白清许走出几米外，却隐约觉得背后阴恻恻的，就好像有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在盯着自己，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她下意识地圈住自己的后颈，回头往身后看去。

　　此时，站在电线杆上的麻雀敏锐得察觉到人类的动作，叽喳地叫了一声，受惊飞走了。

　　隐秘的视野角落里，二楼窗边的帘子幅度微小地晃动了几下，转而便恢复了静置状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静。

　　白清许目光停留了片刻，旋即收起视线离开了。

　　依据奶奶的提示，白清许顺利地借到了车子，她握上车把的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随后意识到什么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之前在S城到处都有交警查头盔，虽然她不骑，但见多了人被查处发小票的场景，不知不觉间就被支配了这种意识。

　　乡镇倒是没有查这个的，不过说实话，还是戴上头盔安全些，万一出现意外情况风险能相对降低不少，合规避险到底不是坏事。

　　凭着早晨坐三轮的记忆和事先在手机上导过的路线，白清许算是顺利地抵达到了镇上，小镇不大，但规划得还不错，生活配套基本齐全，街道上虽说没有多整洁，也绝对算不上脏乱，反而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松弛感。

　　街上行走的路人不紧不慢的，每个人的神态都是那么的自然，总感觉在这里好像一切都慢了下来，没有了大城市那种你追我赶的紧迫氛围，白清许看周围的一切都觉得新鲜，身心仿佛也在环境的影响下不知不觉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的平和。

　　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再加上她中午没吃饭，导致白清许现在肚子饿得紧，都开始咕噜咕噜响了。

　　其实她心理上并不感到饥饿，没有什么想吃东西的欲望，不过为了身体着想，她还是走进了一家小餐馆。

　　这里的物价很便宜，她点了一小碗荠菜馄饨只需要六元，店里空间不大，白清许索性一个人端着碗到外面支的小桌上吃。

　　明明是很平常的味道，她却低头吃得很满足，觉得味道格外地好，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受呢，大概就是淡淡的幸福感在心间蔓延开来，有关于食物的治愈。

　　除了餐馆，街边还摆了很多小吃摊，什么油炸串串、梅花小蛋糕、老式刨冰……很多小吃都是白清许童年回忆了，这么多年过去极少见到还有卖的。

　　有点搞笑的是，虽然这些东西存在于她小时候的时光里，即使这么多年她仍然能清晰记得，但她其实从来没吃过。

　　那会儿他们还没搬到城里，就在乡下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砖瓦房里，她比弟弟大了七岁，其实在有弟弟之前白清许对和家人间的关系是没有什么概念的，直到他出现后，白清许才逐渐明白了什么。

　　原来爸妈那么忙也是可以抽出时间来接送孩子上学的，原来小学生也能有零花钱的，原来过生日是会有漂亮的奶油蛋糕吃的……

　　每逢赶集，她都是充当车上看守的角色，哪也不能去，一个人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守着他们买回来的东西，观察从她身旁经过的路人或者附近卖东西的摊点，偶尔她会被那摊点上传来的食物的香味所吸引，馋得嘴里不停分泌口水，等爸妈和弟弟买完东西回来后她犹豫了很久问他们可以买点吃的吗，得到的却是少吃点垃圾食品的教训，那之后她没再开口向父母要过什么。

　　一次白清许放学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五块钱，周末赶集的时候她坐在车上紧攥着兜里的纸币，按耐不住想要下去逛逛又担心车上的买的菜会被别人偷走，最后她只得拖拖拉拉地拎着个大袋子走在街上。

　　她有很多想要尝试的小吃，但也不好意思吃独食，那双带着点儿怯意的眼睛瞄了眼汉堡店外墙上张贴的宣传画报，七块钱一个汉堡，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可惜她买不起，五块钱两支冰淇淋花筒……

　　白清许摩挲着手里的纸币，不自觉地走近汉堡店前，蓦然，熟悉的人影跃入她的眼帘，她一下子顿在了原地。

　　只见那温馨的店里，爸妈和小弟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小弟又说了些什么胡话，妈妈佯装生气地捏他的脸蛋，实则眼里的宠爱都要溺出来了，爸爸也一改往日对她严厉的模样，好脾气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你们的三人套餐好了，麻烦来前台取一下餐。”

　　接着，白清许看到她的父亲起身来到前台取餐，她那个弟弟也活蹦乱跳地跟着过去，乐呵呵地拍手叫好：“欧耶，欧耶，我的汉堡包终于好了！”

　　“咱们吃快点，等回头可别跟你姐说吃了好吃的，她还在车上坐着呢。”

　　“知道了！”

　　……

　　多么让人难忘的回忆，时至今日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你问她当时的感受，难过？委屈？或许曾经有过，但这些她早已忘掉了，留下的只有作呕的恶心。

　　小镇的大型超市不多，貌似只有位于中心街区的好又多超市，白清许找到它的那一刻只觉得怎么那么多地方大大小小的超市都喜欢叫好又多？

　　买完东西从超市出来后，天已经黑透了，好在白清许记住了路线，不然真的会有点慌，这里的路灯安装得稀疏，时明时暗的，很容易搞糊涂。

　　电动车颤颤巍巍地在路上行驶着，直到车灯照到那块刻着杨坡村的村石上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回到家的时候，隔壁的灯还明亮着，在昏暗的夜色里尤为惹眼，也多亏了那抹光线，白清许一次就对准锁孔开锁成功。

　　一楼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旧物件，刹一推门进来不知道得还以为来到了剧本杀世界，为了沉浸式体验，特意布置的八九十年代的场景，看久了真的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杜老师说这些都是他们过去的家当，不过因为使用太长时间了好多都褪去了原先鲜艳的颜色，他们搬到新家后购置了新的物件，挪出来的这些旧件杨校长本来是想卖掉的，但张老师认为这些承载了他们一家过去的回忆，不舍得卖掉，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地搁置在院子里了。

　　还没来得及关门，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白清许一转身就对上了那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那个，上午的事情不好意思，还有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智力缺陷，只是最近感冒发烧反应慢而已。”

　　四目相对，路向阳条件反射般嘴皮子一溜一口气把心里的话给说完了，猛然停顿下来，在明显的目光注视下，男人有些不知所措，鸦黑的睫羽垂落，他修长的手臂一抬把手里一直拎着的东西直接送到了女生怀里。

　　“没关——”

　　“这个给你，我家里自己种的葡萄，就当是赔礼。”

　　他撂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白清许都没反应过来。

　　“系。”她看着塑料袋里的葡萄，整个人还有点懵。

　　这里的人都这么客气的吗？还有，原来他是个正常人，上午那会儿白清许真以为他是个傻子来着，还在想他个高人长得也不错，有些遗憾了。

　　夜晚。

　　透着那扇半明半暗的磨砂玻璃门，朦胧的人影渐渐走近，直至白清许推开浴室的门，她穿着一套浅蓝色的棉麻睡衣，短袖短裤露出皙白的肌肤，许是刚从封闭的浴室里走出一下子接触到外面流畅的空气，饶在这湿热的夏末她却感受到了一丝轻微的寒意。

　　她斜仰着纤细的脖颈，半干的乌黑长发垂落在胸前，白清许不急不缓地摆动着手臂，那块用了许多年的毛巾在她的头顶擦拭着，拂去了微凉的水汽。

　　她阖着眼皮，安静地活在自己的意识里，经过客厅的窗户时，不经意的一撇，一轮皎洁的明月映入她的眼帘。

　　不同于城市夜晚的灯火车鸣，村里的夜晚是极致的静与幽深的黑，很容易让人感到虚无，从而产生孤独的感觉，白清许望着月亮缓慢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哈——欠——”

　　还有两天小学的孩子们就要开学了，白清许打开电脑又梳理了一遍PPT课件的流程，她支教的科目是语文，但她其实是不折不扣的理科生来着，大学学的也是化学有关的专业。

　　虽然她以前上学的时候各科成绩都还不错，可相比之下语文真的一般般了，就是平平无奇的程度。

　　追溯到她的小学时代，那是白清许对语文最感兴趣的时候，学校一发下书，她就会把它当成故事书一样期待地打开阅读，那是她枯燥的生活里唯一的趣味，现在她也还记得一些印象深刻的课文。

　　小熊住山洞、落花生、桂花雨、万年牢、凡卡……那些懵懂的纯粹的属于新生伊始的美好情感，人生若只如初见，现在的她……大抵不会再感受到那种珍贵的体验了。

　　所以作为一名即将踏上讲台的语文老师，她想认真地负责起这份工作，因为老师传授的不只是知识还有支持他们在未来道路上坚持走下去的初心。

　　昏暗的光线中，白清许瞳眸滚动，她看到了自己随手放在桌角的那袋葡萄，那袋来自隔壁男生的歉礼。

　　她伸手拿到桌前，拨开闭拢的袋子，紫红的葡萄撞入她的眼中。

　　白清许摘下一颗捏在指尖，圆润的，饱满的，品相姣好的紫葡萄。

　　她咬了一口，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很甜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