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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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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井浦到了,要下车的乘车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左侧门下车……”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头顶嗡嗡响起,白清许缓慢地眨了眨僵滞的双眼,抬眸望向电子屏幕,而后她从靠杆上起身站好,双手抱紧怀中的收纳盒,从封闭的地铁车厢里走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在人流中活动着,乘坐电梯离开地铁站后,来自夏日的热浪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这一方稠闷的空气。
蓝天白云,随处可见的旅客和商业街道,这般偌大的城市却容不下一个微渺的身影。
纤秾的睫毛颤了颤,白清许缓缓呼出一口热气,抬手拭去沁在额头上的汗珠。
她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走到一面玻璃幕墙前,她犹豫了一刹,停下脚步,撩开眼皮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耐穿的帆布板鞋,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搭深蓝牛仔裤,总之就是一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通勤穿搭和一张清秀朴素的脸蛋,还有勉强算得上聪明的头脑。
望着玻璃镜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影子,白清许静静立在了原地,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装满了难以辨别的情绪……
不停歇地一架势爬到六楼,白清许在家门前细细地喘着气,一手托着纸箱,一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
“咔嗒。”
刚打开门进去,还没来得及换拖鞋,包里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白清许顿了一下,把手中的东西放好,就接起电话来。
“喂,妈。”
“喂,小清啊,”招呼完一句,对面的女人忽然呵呵笑了几声,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不少:“是妈,这阵子家里忙,也没记得给你打个电话,今天想起来了就打给你问问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吧,哎呦,你看妈这记性,现在才注意到时间,十点多你应该还没下班吧,这会儿打电话可别影响到你工作了。”
……
白清许神色淡淡,仍旧没什么表情:“有什么事吗?”她直截了当地开口。
“瞧你这小妮话说的,什么有事不有事的,我没事就不能打个电话关心你吗。”
程凤兰语气亲昵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人间的关系有多亲密一样。
话音刚落,她又轻咳了两声:“是这样的,你弟弟凯强最近想换个新手机,他那个旧的用起来太卡了,我正好听人家说前不久上市的什么苹果手机不错,能用好几年都不卡,很耐用的,我本来说掏钱给凯强买一个来着,但我跟你爸的口袋最近有点紧,你看要不……”
“我没有义务给他买手机。”
程凤兰似乎有些恼意。“你这孩子!爸妈手里没钱,让你给亲弟弟买个手机有什么不愿意的?你是他姐。”
嘈杂的电流声在耳畔响起,转而对面又传来了浑厚的中年男声,话里话外都是满满的说教意味。
“什么叫没有义务,你当姐的就有这个义务!在外面能耐了是吧,现在连家里的话都不听了,我跟你妈真是白养活你了。”白弘德话锋一转,又佯装宽恕的大好人模样:“这样,你不给他买也行,你转钱过来我和你妈带凯强去买。”
白清许疲惫地闭上眼,冷冰冰道:“重申一遍,我不会给他买。至于转钱,我每个月都有给你们的账户打钱,已经仁至义尽了,多余的我不会再做。”
没等她话音落下,那边就传来了男人气急的声音:“兔崽子涨本事了是吧……”
种种难听的言语刺进她的耳蜗,白清许缓慢收拢掌心,不自觉地浑身发抖,连那双清透的眼睛也止不住泛起氤氲水汽。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
终于,一直保持沉默的白清许爆发了,她用力吼了一句,“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语毕,她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疲软地瘫坐在地板上,单薄的背部倚在门板,白清许抱臂环膝,眼眸失焦地面对着地面,尽管已经极力忍耐,她还是无法控制地低声啜泣起来。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很努力地在生活了……很努力地在把日子过好……
明明昨天工作的时候还一切如常,今天却突然下发通知说要裁员,裁员,干了四年多的工作就这样毫无防备的丢了……连事先知情权都没有……
还有她那所谓的“家人”,说什么关心她,她独自在外地上大学的时候有谁问过她吗,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连学费都是她得的奖学金和平时兼职赚的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甚至放寒暑假她也不敢回家,到处求职打工,唯恐连食堂最便宜的饭菜都吃不起,细数那几年,她真的一刻也不敢停歇,疲惫又麻木地奔波于学业和生活中。
一毕业工作了,之前消失不见的家人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时不时地打电话“慰问”她,然后拐弯抹角地扯到钱上去,真的……好恶心,好可笑。
沉闷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白清许埋头在膝盖里,一颗颗的滚烫泪珠接连从眼角划落,灼红了她肿胀的眼眶。
正当她黯然神伤时,扣在一旁的手机蓦然振动了一下。
空气沉寂了会儿,白清许慢吞吞地露出一双濡湿的眼睛,她吸着通红的鼻子拿起手机查看。
“支教?”
她轻声喃喃了一句,纤细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莫名的,她划动手机把这条随机推送的消息一字不落地阅完了。
白清许揉了揉眼睫上沾染的细密水珠,定定地看着文章末尾处的官方报名条件,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脑子一热,或许是想逃离城市,或许是其他的一些状况,她萌生了参加的想法,事实上,她也的确跳转到网页报了名。
而从出现想法到落实行动的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点了提交后,白清许放下手机,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忽地,她呵了口气,双手捂住了白皙的脸庞。
太疯狂了,她想。
夜晚。
布局简洁的房间里,墙侧的空调以低不可闻的嗡嗡声悄然运转着,出风口不间断地向室内输送着冷气。
倏然,床头的台灯点亮了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身穿睡衣的白清许困倦地打着哈欠,起身迷迷糊糊地趿拉上拖鞋就径直往卫生间走去。
光线暗沉的浴室里,流水冲洗着女孩瘦削的双手,不经意地抬眸,她陡然注意到了镜子里自己肿得像悲伤蛙一样大喇喇的双眼皮。
白清许怔了一下,湿淋淋地上手揪了揪,鸦黑的睫毛上不小心坠了一颗晶莹的水珠,欲坠不坠的,她蓦地傻不愣登地咧嘴笑了一下,看到镜中呈现出的诡异得不行的面部表情,老实的她又顿时收起嘴角。
“好丑……”白清许忍不住调侃自己。
说起来,她之前有一次就顶着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被路过的陌生人猛然撞见了,那场面真的是大型社死现场,趁人没反应过来,还呆愣在原地的间隙,她假装若无其事,羞耻地直接跨步走开了。
这件事她从来不敢详细回忆来着,毕竟,实在是……太丢人了。
已经躺回床上的白清许扯着被子给自己盖好,脑海里回想到当时那一尴尬现场,她受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转念间她又想到了短短一日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繁复思绪在头脑中不受控地游离纷飞起来。
支教报名会成功吗?如果没有,她该何去何从,那个隐匿在深处的梦想又是否还有希望,永远只能渺渺无期地注视着吗,好像不太甘心,可是她现在好累好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折腾那些复杂的东西了……
大概是太过劳心的原因,没过一会儿,白清许开始泛起困来,那双在黑暗中闪着细腻光泽的深棕眼睛渐渐阖下,不时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窗外,一阵清风袭过,大树繁茂的枝叶随即沙沙作响,路灯的照耀下枝干上晃动的团团绿叶像一个个翩翩起舞的小精灵轻快地扇动翅膀,向世人宣告着被自然所包围的独特快乐。
此时的白清许正浸没在平和的睡乡中,尚不知情外界发生的一切动荡,也无法预见之后会遇到怎样的人,怎样的事,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安静地专注着此时此刻的宁谧。
殊不知,人生的列车早在她一时脑热按下那个报名提交键时就脱离了原先的轨道,并入了未知的方向……
第三天,就在白清许忐忑地以为没结果的时候,午饭的间隙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她收到了官方初审通过的邮件。本来没胃口的饭菜她之后又兴致地多吃了些。
而后,她又陆续参加了几轮审核,全部顺利通过后才正式获得了支教资格,因为是初次当教师经验匮乏,期间她还特意上网买了几本教资用来学习,一段时间下来笔记都写了厚厚一沓。
再后面就是正式上岗前她需要前往支教地参加为期两周的专业培训。
离开前,白清许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静静凝视这个她住了四年多的房子,虽然是坐落于繁华都市中的老破小,但这个房子是她漂泊在偌大城市中的唯一依靠,承载了她许许多多的回忆。
透过墙面上褪色的海报,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傍晚自己下班回家的身影,因为她常常一进屋就七扭八拐地在沙发上歪躺下,而只要她一撩开眼皮就能看到对面墙壁上张贴的某种动漫风格的海报,这还是当初她刚租下房子的时候房东阿姨见墙面上有些斑驳的痕迹特意找来遮挡的,效果意外的好看,并不显得突兀。
说起来,白清许当时是秉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态度,没有考虑太多直接租下了这套房子,她太迫切地想要开始新生活了,太想摆脱过去的糟粕了,那会儿她刚毕业兜里没多少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去往S市的火车票买的也是最便宜的红眼票,落地当天下午,她便急冲冲地签了合同租了房子,她没有多少行李,钱花去了大半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紧张又痛苦地昏睡过去……
都过去了。
白清许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咚”一声,房门彻底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