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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外甥肖舅 天佑五年, ...

  •   天佑五年,三月初九。

      万物复苏的季节,龙城的冰雪却尚未化尽,叶攸宁的身孕已足八月,肚子隆得极高,行动艰难,终日只能卧床休养。

      那夜风雨交加,突如其来的剧痛从腰腹炸开,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在她腹中疯狂搅动,一寸寸割裂筋骨。痛得她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味,直到下唇咬出深深的血痕,也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可剧痛太过汹涌,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终究撑不住,凄厉的痛呼冲破喉咙,一声弱过一声,像被狂风掐住脖颈的孤鸟,在寂静的深夜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也听得人心头发紧,产婆和侍女们忙碌着,热水一盆盆端进去,毛巾一条条递过来,有人握住她的手,鼓励她用力,可她却紧紧闭着眼,咬着嘴唇,不肯配合。

      房中灯火通明,烛火燃得噼啪响,人影穿梭不休,忙乱成一团。

      “孩子……孩子卡住了!”产婆焦急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夫人,您用力啊!不然孩子和您都有危险!”

      叶攸宁睁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烛光透过帐幔洒下来,将那缠枝莲纹映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花纹,忽然觉得很平静,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让我死……”

      产婆的手一抖,险些接不住那滑腻的婴孩,一盆盆滚烫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刺目的血水端出来,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雪夜中,刺鼻又绝望,混着窗外的风雨,更添几分凄冷。

      慕寒声立在院中的梅树下,一动不动。

      大雨落满他的发肩、衣袍,一层层浇透,将他冻成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可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指节狠狠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上,被雨水冲淡,晕开点点殷红。

      “殿下。”侍卫浑身发抖,跪伏在冰冷的地上,头都不敢抬,“产婆说……胎位不正,加上夫人她……受过伤,气血不足,郁郁寡欢,导致早产……夫人一心求死……恐怕撑不住……”

      慕寒声依旧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烛光,盯着窗纸上晃动的慌乱人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他想冲进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只要她活着就好,孩子可以不要,什么都不要,只要她活着,可他不能,他怕自己出现在她面前,只会让她更想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慢得像过了一生,漫长得让人窒息,直到——

      一声微弱的婴啼,刺破这死寂的长夜,清晰地传出院外。

      慕寒声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房门被猛地拉开,产婆满脸喜色冲出来,声音尖利得划破雨夜:“恭喜殿下!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话音未落。

      房内骤然爆出几声惊恐的尖叫,慌得完全变了调。

      “夫人!您干什么!快住手!”

      “快!拦住她!快拦住啊!”

      慕寒声心头一凛,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几乎是破门而入。

      满室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烛油和汗水的味道,令人作呕,他一眼就看见了床榻上的叶攸宁。

      她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发丝凌乱地贴在颈间,额头上全是冷汗,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生产后尚未恢复的单薄身形,那双曾经清澈如春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没有光,没有泪,没有痛,什么都没有。

      而她的手,正死死掐在那刚出生的婴孩脖颈上。

      指节泛白,力道大得惊人,半点都不肯松,那小小的婴孩浑身发紫,四肢无力地蹬动着,哭声越来越弱,细若游丝,眼看就要断气,侍女与产婆疯了一般去掰她的手,可她的指尖像铁铸一般,纹丝不动,指甲深深陷入婴孩细嫩的肌肤,掐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放开!”

      慕寒声目眦欲裂,他嘶吼着冲上前,一把将孩子夺进怀里,那小小的一团软在他臂弯,轻得让人心慌,小脸紫黑,喉咙里只剩微弱的气音,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传医师!立刻传医师!快!”

      他将孩子塞给产婆,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那是战场上面对三十万大军都未曾有过的恐惧。

      产婆抱着孩子狂奔而出。

      房内瞬间恢复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阴影狰狞,像一张张索命的鬼脸叶攸宁被侍女按在床榻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床顶,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悔意。仿佛刚才掐住的不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慕寒声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脖颈上被狠狠割破,枕边幽幽蓝光的玉簪沾满了鲜血,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看着那双彻底失去光亮、只剩死寂的眼睛。

      他忽然懂了,他终于看懂了她眼底的决绝。

      她不但想自己死,还想带着这个仇人的骨血一起死,彻底斩断与这座府邸、与他、与这里所有的牵连,干干净净去地下向她的兄长们赔罪,向洛家满门忠魂谢罪。

      “都退下。”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侍女们面面相觑,看着床榻上状若疯魔的叶攸宁,又看着脸色铁青的慕寒声,不敢动弹。

      “滚!”一声厉喝,带着滔天的戾气与压抑的痛。

      所有人仓皇退去。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院内的风雨,也隔绝了所有外人的目光。

      房中只剩他们两人,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疏离。一左一右,隔着千里万里,像一对至死方休的仇敌,再也没有半分靠近的可能,叶攸宁依旧侧着脸,望着床顶的雕花。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连半点气息都不愿察觉。

      慕寒声在床边缓缓坐下,颤抖的手用纱布给她包扎。

      沉默了许久,久到烛泪都燃尽了数滴,顺着烛台蜿蜒而下,凝固成蜡痕。

      他才艰难地开口,唤出那个她许久未有人唤过的小名:“依依。”

      她不动,不应,不视,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

      “我求你——”他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恳求,“不要这样,好不好?别跟自己过不去,不要……”

      依旧是死寂。

      她只是缓缓丢弃枕边还滴着血的簪子,没有人知道她那把簪子是从哪里来的,但慕寒声知道,那是他们当初定情的簪子。

      叶攸宁缓慢往床内侧缩了缩,动作轻缓,却带着极致的抗拒,像在躲避什么污秽不堪、碰一下都嫌脏的东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情绪。

      是极致的恐惧,是刻骨的厌恶,是焚心蚀骨、永世不消的恨。

      慕寒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停了许久。

      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从他亲手举起刀剑、杀死她兄长们的那一刻起,他就永远失去了她,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而洛家满门的血债,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是刻在两人之间,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次日清晨,孩子被大夫救了回来,由乳母抱着送回房内,婴孩已经转危为安,小小的一团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安静地睡着,小眉头舒展着,模样乖巧,呼吸均匀,全然不知昨日自己曾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叶攸宁枕边,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她。

      “夫人,小公子饿了……”侍女小声提醒,急得眼眶发红,却又不敢多言。

      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小脸憋得通红,哭声细弱,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可叶攸宁依旧躺着,望着床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枕边的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就在侍女无计可施、急得快要落泪时——

      叶攸宁终于动了,她缓缓侧过头,垂下眼,看向枕边的婴孩。

      只一眼。

      那小小的身子皱巴巴的,像一只尚未长开的雏鸟,小手小脚蜷缩着,嘴巴张合着啼哭,脆弱得一触即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而那双睁开的眼睛——

      瞳色清亮澄澈,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四兄洛承儿时的眼眸。

      干净,又温柔。

      像极了那个温柔揉着她发顶、笑着哄她“不哭不哭”的兄长。

      心口某处坚硬冰冷、被恨意层层包裹的地方,猝不及防,轻轻颤了一下,像冰雪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剧烈地发抖,抖得几乎控制不住,连抬起来都费劲。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是想狠心推开,还是想轻轻触碰。

      只知道那双眼,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层层包裹的恨与冰冷,让她尘封已久、早已冻僵的心,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慕寒声不知何时立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他轻轻将孩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叶攸宁低头,静静看着怀中的孩子,孩子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停止了啼哭,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暖得她指尖发颤。

      她看着看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像……”她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干涩,是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涩意,断断续续,“兄长……四兄……”

      慕寒声站在床边,看着她落泪,看着孩子安静地依偎在她身边,心口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疼,有愧,有喜,还有更深的慌。

      他不知道这是两人之间的生机,还是更深的深渊。

      但他知道,她终于肯开口了,终于不再对他视而不见。

      只是他不明白——

      让她松动的,从来不是他,不是这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而是她死去的兄长,是她刻入骨髓、高于一切的亲情。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让她的孩子,带着至亲冤魂的影子来到这世上?每一次看到这双眼睛,岂不都是在无时无刻提醒她,孩子的父亲,是亲手斩杀她兄长的仇人!

      一股混杂着剧痛、怨恨与荒谬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叶攸宁猛地侧过头,死死闭上眼,抬手挥开了乳母递近孩子的手,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濒死般的冷意:“抱走。”

      乳母和侍女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只得惴惴不安地抱着孩子,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从那一刻起,叶攸宁便知道——

      她永远无法用纯粹的目光看待这个孩子。

      他是她的骨肉,血脉相连,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让她无法割舍,孩子饿哭时,她会心神不宁;孩子因她的排斥露出懵懂委屈的神情时,她的心也会跟着微微抽痛,偶尔夜深人静,她会忍不住悄悄靠近,凝视孩子安静的睡颜,指尖悬在他眉眼上方,抖得厉害,却始终不敢落下。

      那相似的轮廓,是最甜蜜的毒药,诱着她靠近,又在她即将触碰的瞬间,用尖锐的回忆刺得她遍体鳞伤。

      她爱他,因为他是她的孩子,她恨他,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活着的、无法磨灭的罪证。

      她怕他,怕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眉眼一天天清晰,最终变成四哥活生生、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倒影。

      爱恨交织,愧疚与痛苦缠绕,将她整个人生生撕裂。

      她做不到像寻常母亲那样毫无芥蒂地拥抱、亲吻,只能尽所能地在孩子哭泣时让人妥善照料,在他需要时给予温和回应,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屏障。

      那屏障,由慕寒声的罪孽、她自身的无能铸就,坚不可摧。

      院子里风常年带着冷意,吹得院中梅花枝叶轻晃,也吹得叶攸宁的心,一日日沉向更深的死寂。

      慕寒声在她产后不久便来了,男人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周身带着战场淬炼出的凌厉气势,他立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阴影,将床榻上的叶攸宁彻底笼罩。

      她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饰,仿佛那上面藏着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与眼前之人毫无干系。

      慕寒声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身体……感觉如何?”

      叶攸宁依旧没有回答。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宸王独有的强势:“孩子……取名慕依。他是本王嫡长子,日后,便是宸王府唯一的世子。”

      “出去。”

      叶攸宁骤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淬着冰,冷得刺骨。

      空气瞬间凝滞。

      慕寒声身上散发出明显的不悦与压抑的怒气,周身气压骤降,他或许预想过她的哭闹、指责,甚至疯狂,却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彻底的漠然,将他视作无物,连一丝情绪都不肯施舍。

      “依依。”他语气沉了下来,属于宸王的威压扑面而来,“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本王的孩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叶攸宁缓缓转过头。

      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这张脸,曾在书院惊鸿一面,让她有过片刻心动;曾在北境商会重逢,带着伪装的温柔,让她一度沉溺,可如今,上面只刻着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仇人。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件死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近乎扭曲的弧度,“慕寒声,你晚上能睡得安稳吗?”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不会梦到海浪声……和血吗?”

      慕寒声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向来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清晰闪过一抹被刺痛的神色,甚至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狼狈,可下一秒,便被更深的阴鸷与强硬的掌控欲取代。

      “叶攸宁!”他低吼一声,俯身靠近,双手撑在床沿,气息迫人,“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你是我的王妃,慕依是你我唯一的孩子,这是既定事实!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乖乖待在这里!”

      王妃?世子?

      多么讽刺的头衔,这用至亲鲜血染红的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副更沉重的枷锁。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却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对,如今该称您一声——”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宸王殿下了。”

      慕寒声浑身一僵。

      他,大燕皇帝第四子,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军功封王的皇子,封号“宸”,寓意帝星之辅,尊荣无比。

      可从她嘴里吐出这四个字,却像是往他心口捅了一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怒,有痛,有无奈,有偏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气,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叶攸宁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龙城宸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特有的严寒。

      慕寒声刚结束一场与幕僚的军务会议,关于高句丽、柔兰等地边境的布防,他条分缕析,决策果决,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幕僚们躬身退下,眼中满是敬畏,这位年轻的宸王,在战场上是用兵如神、令行禁止的大将军,在朝堂上是心思缜密的皇子,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扰乱他铁石般的心肠。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囚着一头野兽,一头名为“叶攸宁”的野兽。

      这头野兽时而让他饱尝噬骨灼心的痛楚,时而又让他陷入无尽悔恨的深渊。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贴身内侍低眉顺眼地禀报:“王爷,别院来报,王妃……今日进食尚可,只是依旧不愿说话。时常抱着小世子望着窗外。”

      “小世子”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慕依。

      那是他的长子,是他与叶攸宁的儿子。

      可这个孩子的降生,伴随着他永远无法弥补的罪孽,他亲手射出的那一箭,导致了洛承的坠海身亡,那是她的四兄,是她最亲近的兄长,是会用温柔嗓音哄她、会给她扎纸鸢的人。

      他杀了那个人。

      然后那个人的影子,投在了自己儿子那。

      这是就是汉人说的外甥肖舅?

      挥退内侍,书房内重归寂静。

      慕寒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她今日看他的眼神,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她甚至不愿意恨他,恨,至少还在乎,而她看他,像看一件死物,比尘埃更卑贱,比鬼魅更可憎的存在。

      这几年,他真的很想在回到学宫的时候,那时的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裙衫,在桃花树下追着纸鸢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跑得太急,撞进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少女的羞怯。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会亲手毁了她,毁了她的国,杀了她的家人,将她困在这座金丝笼里,一点点磨去她所有的光。

      慕寒声缓缓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依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被寒风吞没,像是在叫一个永远也等不到回应的梦。

      窗外夕阳下,院中寒梅被吹落满地,殷红的花瓣散在白雪上,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而远处别院的窗内,叶攸宁正抱着孩子,望着北方天际,而金色的夕阳映在婴孩的眼眸中,呈现一抹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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