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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雪锁梅香,恨骨生花 天佑四年深 ...

  •   天佑四年深冬,北境的风像淬了毒的刀子,割过太岐山别院的飞檐,将檐角的冰棱吹得叮当作响,消息传入时,慕寒声正坐在阁楼里,陪叶攸宁看雪。

      说是“陪”,其实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地守着,她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半阖着眼,目光落在窗外某片虚无的雪幕里,从头到尾不曾分给他半个眼神。他倒也不恼,甚至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刻,她不哭不闹,不寻死觅活,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殿下。”

      侍卫跪在楼梯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阁中那只脆弱易碎的瓷人,慕寒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黏在叶攸宁侧脸上,一瞬都不舍得移开,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日她自尽,血从手腕溢出来,鲜血染红了整张床单,那一幕虽然只是事后听说,但见到叶攸宁手腕上的纱布时,他依旧后怕不已。

      “陛下登基大典定在五日后,”侍卫硬着头皮禀报,“礼部奉旨传命各位殿下入宫朝贺,不得有误。”

      慕寒声微微颔首,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他放软了声调,侧过身去唤她,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依依,我要回龙城一趟,参加父皇的登基大典,晚些便回来,你好好待着,别胡思乱想。”

      叶攸宁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她窝在软榻里,素白的中衣裹着单薄的身子,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自从自尽后,虚弱让她整个人褪去了从前的锋芒,可她骨子里那股执拗的冷,却比从前更深更沉,她看着他,像看着阁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目光穿透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慕寒声立在门口,贪婪地望着她的侧脸,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廊下的侍卫轻声催促,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下楼,靴底踏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上。他满心等待着她终有一日会放下恨意——哪怕放不下,哪怕只肯施舍他一个正眼,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不知道,有些恨意,是时间也冲不淡的。

      三日后,登基大典。

      龙城的冬天比太岐山更冷,金銮殿上却是一片庄严肃穆的热闹,金砖铺地,龙柱巍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殿中炭火烧得极旺,可那暖意只浮在皮肤表面,渗不到骨子里去。

      燕帝端坐龙椅,冕旒垂面,威压慑人,他目光扫过殿下伏拜的群臣,在某一处多停了片刻——第四排,从左数第五个,他的第四个儿子,慕寒声。

      慕寒声跪在一众皇子之中,脊背挺得笔直,动作机械地跟着礼官的唱喏跪拜、起身,心神却早已不在这大殿之上,他想着太岐山那扇窗,想着窗后那个人的侧脸,想着她今日可有进食、可有受寒,想着他离了别院,她会不会又做出什么决绝的事。

      “四殿下,上前听封。”

      礼官的声音响彻大殿,慕寒声心头一凛,敛起神思,起身跪至御前,他叩首,额头触地,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燕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冕旒后的目光深不见底,带着帝王特有的冷厉与审视。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让那沉默蔓延了片刻,让满殿的文武都感受到那股凝滞的压迫。

      “老四,”燕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朕问你,那个南景洛家的女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满殿寂静,无数道目光落在慕寒声身上,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这位以五千骑兵击败三十万大军的少年将才,这位被陛下亲封的宸王殿下,此刻跪在御前,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鹰。

      慕寒声声音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回父皇,此女身怀棠溪秘术,关乎北境安危,儿臣正在严加拷问,不敢有半分松懈。”

      “拷问?”燕帝一声冷笑,响彻大殿,“朕怎么听说,你日日流连那座别院,一待便是几个时辰?朕听说的版本可不一样,你不是在拷问秘术,你是被那女子迷了心窍,忘了族人曾经受的苦难!”

      殿中更静了,落针可闻,慕寒声伏在地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恳切:“儿臣知罪,但棠溪秘术关乎燕国国运,儿臣不敢轻举妄动,此女性情刚烈,需徐徐图之,方能套出秘术——”

      “够了。”燕帝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冷厉。

      帝王起身,明黄色龙袍拖地,发出簌簌声响,他缓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踏在文武百官的心尖上,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太子、诸王、还有你母妃,轮番替你求情,朕念及亲情,暂不追究你的罪责。”

      慕寒声闭口不言,静静伏在地上。

      “但兵符,”燕帝在他身侧停下脚步,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自己交出来,即日起闭门思过,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见朕。”

      “儿臣……领旨。”

      声音平静,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慕寒声自己知道,他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不能离开别院,便可以日日守着她,哪怕她恨他、厌他、对他视而不见,也总比永远见不到、永远失去她要好。

      燕帝垂眼看着他,冕旒后的目光闪过一抹复杂,这个儿子,像极了他年轻时——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情深,也一样的……愚蠢。

      消息传到别院时,已是次日黄昏,侍女小心翼翼地禀报完毕,偷偷抬眼打量叶攸宁的神色,她以为,这位身负血海深仇的南景女子,得知仇人被削权囚禁,定会大快人心,会冷笑,会怒骂,会露出复仇的快意。

      可叶攸宁神色未变半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坐在廊下,晒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午后的日头软弱无力,照在身上也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她低下头,抚摸着腹部,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五个多月的身孕已经显怀,隆起的弧度撑开了素色的棉袍。

      她的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后,她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远方,那是锦城海岸的方向,是兄长们折戟沉沙的地方,侍女等了许久,始终未等到任何回应,只得躬身悄悄退下,不敢再多留片刻。

      北风卷着残雪掠过廊下,吹起叶攸宁鬓边几缕碎发,她一动不动地立在风里,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着嘴角那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笑,不是快意,不是释然。

      那是一把藏了三月、磨了三月的刀,终于磨利了刃口,即将出鞘前,最致命也最平静的伪装,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从未磨灭。

      从前的叶攸宁,天真纯善,信错了人,爱错了人,她以为书院惊鸿一面是缘分,以为北境商会的重逢是命中注定,以为他踏月而来、翻墙赴约是情深不渝,她甚至以为,他说要娶她、说要护她一辈子、说洛家的事就是他的事,那些话,都是真的,可真相撕开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今,困于囚笼,痛失至亲,血海深仇压顶,她早已被逼着长大,被逼着褪去所有天真,只剩蚀骨的恨与决绝。

      恨已入骨,血债必偿。

      叶攸宁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融化,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青砖上,碎成无形。

      她的账,会一笔一笔,慢慢算,洛家的血,会一滴一滴,亲手讨。

      慕寒声欠她的,欠洛家的,她终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深冬的第一场连绵大雪,将整座龙城裹进一片肃杀的白。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鹅毛大的雪片簌簌落个不停,落在飞檐、宫墙与青石路上,层层叠叠堆起半尺厚的雪毯,天地间只剩一片冷寂的素白,连风都冻得发僵,吹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慕寒声的府邸藏在皇都最僻静的西北角,高墙巍峨,青砖缝里结着薄冰,院门上铁锁深悬,铜环上凝着白霜,整座院落像一座精致却冰冷的囚笼,硬生生将院内与院外隔成两个世界。

      院中遍植寒梅,隆冬时节开得如火如荼,粉白嫣红的花瓣挨挨挤挤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坠落,铺在厚雪之上,暖艳的花色撞着冷冽的白雪,艳得刺眼,也艳得让人心头发慌。

      可叶攸宁从不多看一眼,她终日枯坐在临北的窗下,身上只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单薄得挡不住窗缝钻进来的寒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冰冷的木纹,那木纹被她摸得光滑,却依旧浸着刺骨的凉意,她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直直望向北方天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她被囚禁于太岐山别院时自尽未遂,慕寒声又被召回龙城不得外出,于是便让慕恪和慕昭将她带来龙城,安置在自己身边,说是“安置”,不过是换了一座更精致的牢笼。

      每一天的日升月落,每一片飘坠的雪花,每一次心口被恨意撕裂的抽痛,她都数得一清二楚,那些数字从来不是流逝的时间——是一刀刀刻在骨头上的血痕,是日日夜夜提醒她不忘血海深仇的印记。

      刻得深,痛得烈,半点都忘不掉。

      慕寒声每日必来,有时他会坐在她窗下的廊前,静坐一个时辰,不言不语,只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有时只在院门口立一盏茶的功夫,雪落满肩头也不拂去,深邃的目光里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疼,有愧,有悔,还有她看不懂的执念。

      她偶尔会想,他究竟在执着什么?

      杀了她全家,毁了她的国,把她像金丝雀一样关起来,然后日日前来看望,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什么?还是以为时间久了,她就会忘了那些沉入海底的亡魂?

      可笑,而她,始终垂着眼,不看,不听,不答,将他视作窗台上积久的浮尘,院角无人问津的残雪,视作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鬼魅。连一丝余光都不肯施舍。

      于她而言,这个杀了她洛家满门、骗了她整整一生的男人,连让她动怒、让她侧目、让她恨出声的资格都没有,他于她,早已是比尘埃更卑贱、比鬼魅更可憎的存在。

      别院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雪落枝头的轻响。侍女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以为压得极低的私语,还是一丝不漏地钻进她耳中,清晰得一字不差。

      “这位夫人到底是殿下什么人?殿下待她,比对正妃还要上心百倍,日日都往这儿来。”

      “小声点!不想活了?听说……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那不是敌国之人?岂不是细作?殿下怎么敢把人留在身边?”

      “小点声!上月有个丫鬟嚼舌根,说这位夫人是敌国妖女,被殿下听见,直接杖毙在后门口,尸体晾了一夜,冻得硬邦邦的,谁敢收尸?谁还敢多嘴?”

      叶攸宁听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角,冷得像院中的冰雪,带着彻骨的自嘲与悲凉。

      细作?她算什么细作。

      她不过是个蠢货,是被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是亲手将兄长推入死地、间接害死满门的罪人,如今连半分反抗之力都没有,连为洛家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雪势渐大,细碎的雪沫被狂风卷着扑在窗棂上,瞬间融成冰冷的水渍,顺着木缝蜿蜒而下,一道又一道,像无声垂落的泪,淌得满窗都是凄凉。

      她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进窗内的雪花。冰凉的触感瞬间沁入指尖,顺着血脉钻到心底,她就那样静静摊着手,看着那片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一滴刺骨的冷水,从指缝滑落,滴在青砖上,碎成无形。

      记忆猝不及防翻涌而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还是江郡的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粉白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四兄洛承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在开满琼花的山坡上放纸鸢,那纸鸢是她笨拙扎的,骨架歪歪扭扭,糊纸也皱巴巴,飞在天上摇摇晃晃,随时都要坠下来。

      四兄笑得眉眼弯弯,故意逗她,说她扎的纸鸢是天底下最丑的,她便红着脸追着他打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落满地,飘得很远很远。

      后来线突然断了。

      纸鸢越飘越远,越飞越小,最终化作天际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彻底消失不见,她急得红了眼,鼻尖发酸,快要哭出来,四兄立刻停下脚步,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春水,暖得能焐热寒冬:“没事,依依不哭,四兄再给你扎一个,更大更漂亮,飞得比天还高,好不好?”

      可那个更大更漂亮的纸鸢,她终究没有等到。

      四兄死在了冰冷刺骨的海里,连尸骨都未曾寻回,连一句遗言都没留给她。

      “四兄……”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被窗外的风雪彻底吞没,“纸鸢飞走了……我等不到了……你骗我……”

      无人应答。

      窗外只有簌簌的雪落声,风卷着雪粒打在梅枝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兄长们临终前微弱的叹息,又像天地间为洛家满门忠魂奏响的哀歌。

      悲切又苍凉。

      她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底积攒了许久的死寂,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湿痕,转瞬又被寒意冻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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