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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重生两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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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睁开眼时,喉咙里呛进半口冷风。
她趴在草堆里,粗麻布衣领磨得颈子生疼。雪粒子从破庙顶的窟窿漏进来,砸在脸上,细密地疼。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掌心按到冻硬的干草,咔吱作响。
庙里供着尊不知名的泥塑,彩漆剥落,露出里头灰黄的土坯。香案积着寸厚的灰,有老鼠新刨的痕迹。风从缺了半扇的门板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草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腕骨突出,皮肤冻得发紫。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熬夜赶方案、敲键盘敲出薄茧的那双。
“草。”
脏话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记忆是碎片式的涌进来的。原身也叫林晚,十七岁,齐国边陲小城青州的流民。父母死在三个月前的饥荒里,她跟着人群往南走,昨夜挤进这破庙避雪,又冷又饿,睡过去就没再醒。
【穿书所在地:青州城】
【任务目标:活到大结局】
【任务奖励:回家&三千万¥】
然后是她自己的记忆——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咖啡凉透了,屏幕上小说刚翻到反派屠城那一页。眼睛发涩,她趴下想眯五分钟。
再睁眼,就在这里。
穿书?
林晚扯了扯嘴角。她三十岁,上市公司项目主管,信KPI信报表信年终奖,唯独不信这个。
站起身时腿脚发麻,她扶着香案缓了缓。供桌上有半块发霉的窝窝头,硬得像石头。她拿起来,闻了闻,馊味混着香灰的呛。还是揣进怀里。
庙外天光晦暗,雪下得正紧。远山轮廓模糊,近处几棵枯树撑着嶙峋的枝杈。地上积雪没过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
按原身记忆,往南三十里是洛水城,听说那儿有齐国官府的粥棚。她得在天黑前赶到——至少找个有屋顶的地方过夜。
雪地难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显出城墙的轮廓。青灰色的砖,箭楼耸立,檐角挂着冰凌。城门紧闭,吊桥收起,护城河冻成一条僵白的带子。
城头旗号在风雪里翻卷——是个“齐”字。
林晚停下脚步。
不对。书里写过,青州城三日前已被燕军围困。守军断粮,百姓易子而食。燕国镇北王谢珩的玄甲军就驻扎在城外十里——等一个屠城的借口。
她转身往回走。
靴子踩雪的吱呀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密集。不是一个人。
林晚加快脚步。
“站住。”
声音粗哑,带着燕地口音。她没停,几乎跑起来。雪灌进破了的鞋,脚趾冻得失去知觉。
铁链破空的声音。
脖颈一紧,粗糙的铁环勒进皮肉。她向后仰倒,摔进雪里。视野颠倒,看见几个穿玄色皮甲的身影围上来,脸上覆着青铜制的獠牙面具,只露出眼睛。
玄甲卫。
书里写过,谢珩麾下有一支玄甲暗卫,专司刺探与肃清。
“齐国的探子?”为首那人俯身,面具上的獠牙几乎戳到她脸上。他扯了扯铁链,勒得更紧,“哪个营的?”
林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另一个人蹲下,翻她怀里的窝窝头。霉斑在雪光下格外刺眼。“流民。”他掂了掂窝头,扔回雪地,“怎么处置?”
“王爷有令。”獠牙面具直起身,声音冰冷,“围城期间,擅离者,当街处决。”
铁链猛地收紧。
林晚被拖行,脊背磨过冻硬的地面。雪沫灌进衣领,化成冰水,贴着皮肤往下淌。她试图抓地上的雪,手指抠进冻土,指甲翻开,血渗出来,很快被雪盖住。
城门方向传来号角声。低沉,绵长,像某种巨兽的呜咽——是燕军的号角。
她被拖到旗杆下。
杆子是新立的,木头还带着树皮,顶端挂着半截残破的齐国旗,在风里猎猎地抖。铁链绕过她脖颈,另一头抛上横杆。獠牙面具拽紧链子,她双脚离地。
窒息感涌上来。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鸣。她看见远处的城墙,箭楼上有人影晃动——是燕军的哨兵。看见近处的雪地,自己刚才挣扎时蹬出的痕迹。看见暗卫皮甲肩头的兽首铜扣,那是燕国镇北王军的徽记。
铁链又收紧一圈。
喉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很脆,像踩断枯枝。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她听见獠牙面具对同伴说:“这青州城……听说就是王爷的老家?”
“少废话。”另一人压低声音,“拖去乱葬岗,喂狗。”
然后是无边的黑。
……
再次醒来时,林晚感觉嘴里有土。
她咳嗽,土混着血沫从喉咙呛出来。睁眼,看见灰蒙蒙的天,很低,压着铅色的云。雪停了,风还在刮,卷起腐臭的气味往鼻子里钻。
她躺在坑里。
浅坑,土是新翻的,湿冷,黏在衣服上。身下硌着硬物,她动了动,摸到半截白骨——人的肋骨,被野狗啃得很干净。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
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完好无损。
“……草。”
这次她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胸口没有伤口,衣服完好,喉咙好像还残留着被铁链勒过的幻痛。四周都是这样的浅坑,有的埋了一半,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交叠的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断肢碎肉散在冻土上,乌鸦落在不远处,黑眼睛盯着她。
风里传来隐约的哭声。
林晚爬出坑。腿软,摔了一跤,手掌按进半腐烂的腹腔里。黏腻的触感,她抽出手,在土上蹭了蹭,蹭不掉那股气味。
她站起来,辨认方向。
远处是青州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一道深灰的剪影。城头飘着燕字旗,玄底金边,被风吹得绷直。城门紧闭,吊桥收起,城楼上有士兵巡逻的身影——都是燕兵。
齐军已经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还是发虚,弓着背又呕起来。
呕到感觉胃袋都要翻过来还是没吐出半点东西。眼泪倒是呕出一脸。
风很冷,穿透粗麻布衣,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记忆是断续的。
第一次死后,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混在逃难人群里往南走,想绕过燕军防线。结果撞上清扫战场的燕兵小队,被当作奸细,一刀捅死在田埂上。
那是第二次。
现在这是第三次。
林晚低头看手心。冻疮裂开的口子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暗红。她握了握拳,指甲陷进肉里,钝痛很真实。
该往哪走?
南边三十里是洛水城,齐国地界。但她现在在青州城外,燕军控制区。往南要穿过军营防线。
或者进城。
城里应该还有活人——燕军通常留三成妇孺,充作军奴或运往北境。这是书里写过的,谢珩的规矩。
林晚转身,朝城墙相反的方向走。
乱葬岗边缘立着几棵枯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些破布条,在风里飘。她绕过一具被剥光的尸体,脚踩进冻硬的泥泞里,发出咯吱的响。
走了约莫半里地,看见炊烟。
是座破败的村落,十几间土坯房,大半塌了。村口有口井,井绳断了,辘轳歪在一边。炊烟从唯一完好的那间屋里飘出来,烟囱冒着断续的白气。
林晚在村口停下。
屋里有人声。粗哑的燕地口音,夹杂着笑声和碗碟碰撞声。她在墙角蹲下,从破窗的缝隙往里看。
三个燕兵围在火塘边,火上架着铁锅,煮着什么东西,肉香混着腥气飘出来。他们端着粗陶碗喝酒,脸红红的,说话时喷着白气。
“妈的,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年轻的那个啐了一口,“埋了三天,饭都吃不下去。”
“知足吧。”年长的用木勺搅着锅,“好歹不用去扒那些孕妇的坑。听说王爷专门下了令,那些坑谁也不准动。”
“为啥?”
“你新来的?不知道王爷的出身?”另一个压低声音,“二十多年前,就这青州城,燕齐交战,城里人献媚齐军,把几十个孕妇交出去让齐将糟蹋。其中就有王爷的亲娘——当时怀着王爷呢。”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
“齐将玩够了,把那些孕妇吊上城楼,一个个剖腹取乐。”年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王爷命大,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被咱们燕军一个炊事兵捡着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油花浮上来,又散开。
“所以这次……”年轻士兵小心翼翼地问。
“肯定有报仇的意思呗。”另一个灌了口酒,“但王爷有规矩:不准动孕妇,女俘给个痛快,不折磨。算他妈的……仁慈?”
三人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
“对了。”年轻的那个突然说,“听说王爷今天在城南军营摆宴?”
“嗯,庆功。”年长的点头,“宰了三百多俘虏,祭旗。”
“三百多?”灌酒的咋舌,“不是说不杀俘吗?”
“那是对女人。”年长的声音很低,“男人……尤其是守城的那些,王爷一个没留。”
火光照在三人的脸上,明明暗暗。
林晚缩回墙后。
她靠着土墙,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冷白的光照在废墟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灰。风刮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似的响。
她又想起第二次死亡。
趴在田里,接着低矮的土堆妄图藏身。结果当然无济于事。两个燕兵走过来,居高临下。年轻的犹豫了,年长的骂了一句,刀就捅了过来。
简单,干脆,像宰牲口。
她甚至没看清他们的脸。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她转身,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酒肆后堂还没完全烧毁。她跨过焦黑的梁柱,走进里间。地上散落着碎瓷片,柜台倒了,账簿散了一地,纸页被火烧得卷曲发黑。
她在柜台后翻找。
找到半把剪刀,锈了,但刃口还能用。又找到个陶罐,里面有些发霉的豆子。她把豆子倒掉,罐子揣进怀里。
正要离开,脚步顿住。
墙角有具尸体。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酒保的衣服,胸口被捅了个窟窿,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痂。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林晚蹲下,掰开他的手。
是把菜刀。很小的那种,切菜用的,刃口磨得很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发黑了。
她拿起菜刀,掂了掂。很轻,比军刀好使。
又翻男人的衣袋,找到几个铜钱,一块火石,还有半截炭笔。她把东西都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出酒肆时,那三个燕兵已经喝醉了。两人趴在废墟上打鼾,另一个靠着墙,手里还抱着酒坛,眼神涣散。
林晚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人抬头。
她沿着废墟的阴影往外走,菜刀藏在袖子里,刀刃贴着皮肤,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