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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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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江隐告诉其他二人领头的身份之后,姬语嫣说道:“花锦刑啊,我知道,他不是解家的人吗?看他这装扮,在这大牢是领头的吧。 ”
那么眼前这个大牢,应当是解家的了。
裘锦添问道:“嫣姑娘,既然你是靖国人,那你了解解家吗?”
“刚刚那个领头的不是说出一二了吗?”姬语嫣笑道,“他们口中的解家老爷,痴迷于女色,经常在陇南城百姓家里买回来一堆姑娘到家里,玩腻了哪个姑娘就把她关进自家大牢里,什么时候解家老爷突然心血来潮又喜欢上了哪一个,就把她再放出来。”
刚刚在他们言语的过程中,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新的画面中,衣不蔽体的凌安倾被单独一个人关在牢房,不同的是,她多了满身的伤痕。
凌安倾此番带头逃脱,看来是因此受了不轻的惩罚。
姬语嫣道:“解家老爷既需要女子,却又觉得人家低贱。也是掳来的翅膀背太久,忘了自己是个蛆虫了。”
她言语中带着轻蔑,可很快,别的东西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头道:“有人来了。”
来人的打扮和刚刚的守卫们一样,手里拿着绷带和衣物,近乎无声地打开上锈的牢门。
看此人的面貌,正是老沈。
裘锦添惊道:“这就是老沈啊,他以前是在解家做事的家仆啊。”
另一边,老沈打开牢门后,就向凌安倾伸出了手。
“跟我走,快!”
凌安倾静止了半晌后,还是拉上了老沈的手。
好死不死,就在二人刚刚走出牢房时,一个守卫捂着腹部走了过来:“老沈啊,你那位置真不是人站的,换个人替你吧,太冷了,吹得我肚子直疼......你在干什么!”
老沈满脸惊恐,但还是把凌安倾拉至身后:“兄弟!算我求你,先别说出去好吗?你就当帮我个忙。”
“帮你娘的忙,”那守卫怒气冲冲地过来抓他,“我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要和我换岗,合着你那菩萨心肠还没改呢,你可知道我这儿关的都是犯了大罪要严惩的,丢一个我命都不保,喂!给我回来!”
在他靠近的时候,老沈就已经带着凌安倾逃走了,他好像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一样,虽然引来了不少守卫狂追,但好歹没有正面或者近距离碰上守卫。
“快来人啊!老沈带着死囚要跑!快来人!”
凌安倾赤着脚,脚底早就占满了黑灰和守卫吃饭时啐出的烂菜根,脱落的壁石擦过肌肤,划出新鲜的血红细道。
最后,老沈带着她奔逃到一处转寒的区域,专属于地下的阴冷风拍打在背后,早就汗津津的凌安倾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身后的追赶声在逼近。
老沈松开她的手,脚上用力踢走角落堆积的废品堆。
废品堆的尽头,是一处隐蔽的密道。老沈避开女人身上的皮肉,迅速推她进去。
二人爬得慌而无措,身后的暗处守卫们怒吼着追来,群鬼攀崖,无不渴望啃咬撕扯至他们粉身碎骨。
凌安倾爬出最后的洞口,强逼着一口气的她早就体力不支,道内爬过的地方血迹成了断连的残路。
而老沈毕竟是当守卫的男人,紧随其后就爬了出来,脱离了阴冷的地下,他们在一处破宅的房角重见天日,暖阳赋予的温意绽放在皮肉间。
老沈带着凌安倾,跳进破宅旁边的河流,他在一旁飞速游动的同时,时不时把她的口鼻带离水面以保证她的呼与吸。
而后在河水渐开阔时带她上岸,奔进旁边的葱郁野林,凌安倾被带着跑了将近天荒地老的时间,终于在一个山洞前放慢了脚步。
山洞处于高处,有源源不断的泉水从中流出。
老沈喘了口气,而后道:“再往前走有一个村子,村长是家父,姑娘可以住在那里。放心,陇南人不经常出城,不知道这荒郊野岭里面有一个村子。”
凌安倾整理了一下老沈披过来的衣服,道:“谢谢。”
“你也真是不要命了,一下子带那么多人逃脱,想不露破绽都难,”老沈的言语中带着嗔怪,“那密道......原本是要救所有人的。”
他及时止住,没有往下说。
“所有人?”凌安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在大牢里从未出现过的笑容:“我不是也尝试过救所有人?结果呢?还不是被众人指告,挨了一顿毒打?行,那你说说,你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老沈这个老实人,竟压根没听出来凌安倾语气不对劲,还真就听话地说了自己原本的计划,道:“我在大牢的站位可以接触到大量被关押的姑娘,而我站的位置是风口,没有人爱往那里去,所以我才有能力挖出来那个密道,我可以分批送走的。”
“分批?你怎么保证别人看不出来关着的人变少了,行,就算他们眼瞎,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和我一样,在中途被发现?”
老沈继续说:“实际上......在你带人逃跑之前,地下守卫没有那么多,那时候我一个人管好大区域,不出大意外,不会有人发现。”
“是吗?”凌安倾笑着说道,“那为什么你会改变主意,跑到离你那密道那么远的关押我的地方来救我?看你今天手忙脚乱的,怕是临时改的主意吧?看来还要怪我逞英雄了?”
凌安倾被单独关押的地方是重刑区,从他们两个刚刚跑的时间就可以看出来,那里离老沈站的地方有多远。
“今夜如果不救出你,你明日......会遭遇非人之待。”
“那倒真是委屈你了,”凌安倾走到他身边,“我遭遇的非人之待还少吗?看来那个守卫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菩萨心肠。”
裘锦添也算是在一旁看着老沈和凌安倾跑了一路,可算是松了口气,而后说道:“非人待遇?解家对于重刑犯会有什么非人待遇?”
“活剥人皮。”姬语嫣答道。
裘锦添愣了一下:“什么?!”
“你没听错,活剥人皮,但是被剥了人皮的人不会死,而是留一丝魂魄与肉身五感相连,”姬语嫣不笑了,正色答道,“解家的开山鼻祖曾是皮影戏大师,这一项艺术本身没有问题,奈何百年前,当时的解家家主起了歪心思。”
“活剥人皮,再将人皮中灌入玄力,以此达到操控人皮行动的目的。”
听见这个描述后,宫江隐的眼神出现了变化。
这种情况,和辜御琛军队的情况一模一样,难道他们的人皮都是解家的手笔吗?
难道宝鸡城那件事……和解家有关?
可解家为什么要把辜御琛的人皮控制着进入毅国,以至于把宫江隐的凤御军困进靖国不可离开,这其中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姬语嫣继续说道,“这种邪术,叫作‘平魂’之术,是与‘半魂’齐名的两大禁术,所以我想,凌安倾原本是要被做成平魂的。”
平魂要被分离皮肉,强留一口气苟活于世,而老沈,看不得一个姑娘往后余生就这般模样,所以才会连夜改变计划和逃脱路线,救凌安倾出来。
人是救出来了,但是他和密道都暴露了,他现在是没办法再进入解家了,其他那些姑娘们,也救不出来了。
“可能吧。”这边,老沈听见凌安倾的话,彻底笑不出来了,在他们交谈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二层小楼前。
和隋殇音被老沈扶来的地方一模一样,这就是老沈的家。
未待他们走进去,一位拎了满篮筐的白萝卜的老村妇从家里走出来,冲屋内喊着什么村长你太客气了这点儿心意都不要,转头看见老沈走过来,差点把满筐白萝卜撒上天,她道:“欸呀小沈啊!你怎么才回来!你不知道村长这半年多着急啊!”
凌安倾不爱和人打交道,自动退向一边,退出村妇的视线,而那村妇把老沈像搂自家孩子一样搂过去,推他进门。
“你长这么老大还不成亲也就罢了,这菩萨心肠的毛病什么时候改啊,好好的村子你不待,非要忘火抗里眺,你非要招惹城里的大户人干什么啊?”
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凌安倾停下了脚步。
“人家有钱,爱和姑娘勾勾搭搭哪是我们这些穷人能管得了的,你说你非要自己进到解家里边去救人,我就担心啊,人你救不出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你啊,赶紧回去好好陪陪村长吧......”
凌安倾转过了头,看见男人的背影依旧坚实,晚间残阳投下柔情似霞,而立之年的黑发在尘岁中淡漠了颜色。
此时此刻,可以任性地以为,夕阳做了媒。
“我有一个问题,”姬语嫣在一旁说道:“老沈把他夫人带回来的时候,说城里人不知道这荒郊野岭有一个村子。”
“可是染上斑毒的人,都被解家引来锦树村的。”
“所以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有一个锦树村呢?”
“有可能是解家后来知道的。”宫江隐答道。
“或许吧,”姬语嫣点点头,“都在一个土地上活着,想不见着面都难,发现他们也不奇怪。”
两年后,老沈父亲去世,老沈接替了村长的位置,而同年,他迎娶了自己救于水深火热的姑娘,虽然由于性格原因,夫妻二人经常发生凌安倾单方面的拌嘴,但这并不耽误二人琴瑟和鸣。
其实,那个姑娘整整两年都没有逃避在解家的阴影,这村子离陇南城这么近,一旦解家的人发现她和老沈的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黑云压城一般的恐惧让她甘愿毁掉自己,冒着把身体拖垮的风险也要把自己吃成胖子,这样,就算解家看见她,也不会认出此人,就是曾经让自家老爷垂涎的婀娜女子。
“难怪啊,”裘锦添实在看不下去凌安倾为了增肥把自己吃到呕吐的模样,挥手把场景变了回去,“隋将军把她变回以前的样子后,她却没有高兴。”
场景被变回去之后,彼时的隋殇音和凌安倾已经干完农活离开了田间,二人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凌安倾一边走一边跟隋殇音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的经历。
“抱歉。”隋殇音说道。
“什么抱歉?”凌安倾愣了一下,随之笑道:“哦,你是说把我变瘦啊,没事,变回来就变回来吧,我再吃回去不就得了,反正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是说,”隋殇音解释道:“抱歉,我的问题让你想起了不好的经历。”
这下,凌安倾笑不出来了,也没有继续接话。
二人就这么无声地走回了家,在老沈家的院子里,老沈已经在院内等候多时,到底是村庄,餐桌上农家种出来的蔬果占了多数,只是由于疫病影响,菜身都缺水少肥的,看着就干瘪无味。
老沈难为情地对隋殇音说道:“姑娘,不好意思啊,您也看见了,今年村里收成不太好。”
隋殇音摇摇头表示没事,她一个在军营里呆过的人,什么泥水糟糠霉果烂菜都见识过,这些不算什么。
老沈站起身,用虎口碰了一下凌安倾的肩膀,道:“那个,你们先吃着,村里有些别的事,我得先走了。 ”
凌安倾轻点了一下头,随之她便注意到隋殇音投过来的异样目光。
然后她明白过来,她昨天刚刚见到隋殇音时,表现得对老沈过于偏向村里的事务极其不满。
待老沈走后,凌安倾只得解释道:“我其实并没有很反对他在意村里的事情啦,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一点,但一起过日子这么长时间了,早就习惯了,昨天那个样子,其实跟疫病有关。”
隋殇音道:“怎么说?”
“嗯,老实点儿说,真的挺折磨人的,我曾经......”凌安倾闭上眼睛,她也算是历尽干帆了,在解家大牢什么变态法子没经历过,但这疫病可比旁人所见的发热不退阴险得多。
她白日经历了多少病痛的折磨,夜晚就会成倍地夹杂在精神上,夜晚的精神之地,自然是睡梦了。
解家老爷的羞辱,牢狱的囚禁,那个承载了她年少时的痛苦,把她的尊严与骄傲踩进地下的地方,本应淡泊在岁月中,而体内的病毒,却要在她最渴望歇息与宁静的时候,带着她一遍遍地回味。
而在睡梦中,她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为她打开牢门的手。
“我得上疫病后,一直在做噩梦,神智不清的时间久了,好像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所以昨天有点儿疯了,”凌安倾笑着调侃着自己,“总之,昨天对不起。”
“不必。”
“对了,”凌安倾神情严肃了起来,“你的血......”
“举手之劳罢了。”
“举个屁的手,那是你自己的血!”凌安倾脸上有了怒色,“锦树村几十户人家,你昨天划破自己多少地方,放了多少血?这一次疫病也就罢了,但是以后,若非特殊情况,别什么小毛小病都让村民用你的血。”
“没事,我有分寸,放心。”
“放心放心。我家那傻子说了多少年放心,也没见他让我放心过,要不是当了村长要稳定一点儿,肯定还要天天路见不平。”
凌安倾看向当空照的太阳,又转头看向家门,道:“这都中午了,怎么还不醒.....”
“家里还有人?”隋殇音昨天只见过老沈夫妻二人,对于这个家庭的全部成员并不清楚。
“是,还有个小姑娘,”凌安倾说道,“小小年纪爱睡懒觉,也不知道从谁那落下来的毛病。”
“小姑娘?是令爱吗?”隋殇音问道。
“不是我孩子,我和老沈没有孩子,”凌安倾摇摇头,“是老沈从树林外捡回来的小乞丐,他看小姑娘瘦的皮包骨头,就给捡回来了养着了,反正家里也供得起她一张嘴。”
“这孩子倒是省心,不哭不闹也不爱说话,实在不行就打手语,刚收养她的第一年啊,我和老沈一度以为这是个哑巴,就是平时冷着张脸,村里大娘还调侃呢,这哪像个小孩啊。”
宫江隐前一秒还在专心听他们说话,后一秒就发现其他看戏的两人现在正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
反应过来的宫江隐道:“......不是我。”
虽说其中几句形容的确实很像自己,但且先不说冷不冷脸,她还没有到为了不说话打手语的地步。
这是真话,宫江隐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毅国,算来隋殇音刚刚战败受刑后那段时间,宫江隐还待在都城盛京呢。
其他二人:“哦......”转过了头。
结果下一秒一个小姑娘就睡眼朦胧地打开大门出现在三人面前,看见这小姑娘的脸,这俩人又转回来了。
宫江隐:“......真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