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夏蝉听雨颂

2、第 2 章 暗门（续）

　　甬道里的霉味混着窗外刮进来的冷风，丝丝缕缕钻进口鼻，顾青安却浑然不觉。他攥着那根开锁的铁丝，指尖微微泛白，一双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暖阁里的人。

　　纪年合上书页，搁在膝头。他的声音清润，像山涧淌过的泉水，打破了这一室里的寂静：“你是谁家的小公子，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顾青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的身份，磕磕绊绊的说：“朕...不对，孤是太子”，顾青安话才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却又不失身份的说：“孤乃当朝太子，顾青安”。

　　纪年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并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谄媚，只是淡淡道：“原来是太子殿下，倒是臣失礼了，不知太子殿下怎么会来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觉得不妥继续说：“陛下乃千金之躯，此处偏僻，又蒙着晦气，不该来的。”

　　“晦气？”顾青安微微皱眉说：“你是说，孤的母后的丧仪是晦气？”。

　　纪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孝服上，眸光微动，随即摇头：“臣，不敢，只是臣身负罪名，被囚与此，于殿下而言，是不祥之人。”

　　“罪名？”顾青安追问，“你何罪之有？”

　　纪年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自嘲的笑。他怎会不知，自己所谓的“冲撞中宫”，不过是欲加之罪。帝王的觊觎，皇后的盛怒，到头来，竟都成了他的过错。他垂眸，避开顾青安探究的目光：“臣……言行无状，冲撞了皇后娘娘。”

　　顾青安盯着他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忽然想起宫人私下的低语——“太傅嫡子，清俊无双，惹得陛下动了心”“皇后娘娘就是撞见陛下对他……才一口气没提上来薨了的。”这些话，像小石子一样，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顾青安垫脚想去触碰纪年的月牙衣领，指尖刚触碰到那抹月白，又猛地缩了回来。他小声问：“父皇……父皇是不是很喜欢你”。

　　纪年的身子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抹错愕便化作了深深的无奈。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清澈透亮却又透着几分执拗的眼睛，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甬道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呼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在哪儿，陛下正找你呢。”

　　顾青安心里一慌，他知道，若是被父皇发现自己私闯他的暗室，见了纪年，定然会勃然大怒，会惩罚他的。他下意识后退，目光却黏在纪年身上舍不得移开。

　　纪年看出来了他的窘迫，轻声道：“殿下快走吧，莫要让人寻着了。”

　　顾青安咬了咬嘴唇，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纪年。”

　　“纪年...”顾青安把这个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要刻进心里。他又问：“我还能来看你吗？”

　　顾青安心里一慌，他知道，若是被父皇发现自己私闯暗室，见了纪年，定是要受罚的。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却依旧黏在纪年身上，舍不得

　　纪年闻言，抬眸看他。少年太子的眼里，盛着他看不懂的光，像夏夜的星辰，亮得惊人。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此处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到了假山外。

　　顾青安急了，他攥紧拳头，看着纪年，一字一句道：“我会来的。”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往甬道外跑，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昏暗里。临出门时，他还不忘反手将那道暗门关好，又把铜锁挂了回去，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暖阁里，纪年站在门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道目光的温度。

　　十岁的太子，清亮的眼眸，执拗的语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木榻边，拾起那本被放下的书。书页上，还留着他方才指尖的温度，只是此刻，却无端地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灵堂的哀乐，隐隐约约，飘进这暗室里。

　　纪年望着被木板钉死的窗棂，眼底一片晦暗。他原以为，自己的一生，便要在这暗室里，消磨殆尽。却不曾想，会闯进一个这样的孩子。

　　一个，说会来看他的孩子。

　　而另一边，顾青安刚跑出假山，便被寻来的内侍撞了个正着。内侍见了他，连忙跪下：“太子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去灵堂呢！”

　　顾青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他抬起头，望向紫宸宫偏殿的方向，目光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他想，他一定会再去的。

　　去见那个叫纪年的人。

　　去见那个，让他在暗门之后，一眼心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