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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暗门 ...

  •   永安二十七年,深秋。

      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的压在紫城宫的琉璃瓦上,冷风卷着败叶,刮过寂静的宫道,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宫墙内外,处处悬着白幡,素色的幔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缟素的宫人内侍,连走路都敛着身息,生怕惊扰了这满宫的悲戚。

      皇后越长珠薨逝的第七日,丧仪正办的盛大。

      五十一岁的皇帝顾青贺一身玄色丧服,立于堂前,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爱意,他只觉得累,很累很累,仿佛只有一躺在踏上就能睡着了似的。可他不能,他还有子民要安抚。

      无人敢说,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是被活活气死的。

      起因不过是一个人——太傅嫡子,纪年。

      那是个惊才艳艳的少年郎,刚及弱冠,便是名满京城。他生的眉清目秀,倾国倾城,肤白如玉,一双眼眸似浸了江南的春水,温温润润却又透着一丝丝清冷和疏离。上个月中秋佳节,他奉旨弹琴,一曲终了,满坐皆惊,彼时顾青贺望着他拨弄琴弦的手指,望着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失了神。

      往后的事,便荒唐得不像话。皇帝频频召他入宫,有时是论经,有时是赏画,渐渐地,流言便起了。皇后越长珠是将门之女,性子刚烈,又与他结发二十余年,如何能忍得下这般屈辱?她闯过御书房,哭过,闹过,甚至以凤印相逼,可顾青贺只淡淡一句“朕不过惜才”,便将她堵了回去。

      直到那日,她亲眼撞见皇帝握着纪年的手腕,指尖摩挲着他腕间的青痣。

      皇后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缠绵病榻,不过旬月,便撒手人寰。

      而那个罪魁祸首的纪年,早已被皇帝以“冲撞中宫”的罪名,囚在了紫宸宫偏殿的暗室里,不见天日。

      无人知晓,此刻紫宸宫的一处假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是太子顾青安,年方十岁。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孝服,墨发用一根白绳束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与皇帝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母后薨逝,父皇面上哀戚,眼底却无悲色,他都看在眼里。这些日子,他听着宫人私下的窃窃私语,听着“纪年”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痒的,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怒意。

      他要看看,那个叫纪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能让父皇不惜气死母后。

      趁着灵堂前众人都在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宗室亲王,趁着父皇被几位老臣缠着说话,顾青安偷偷溜了出来。他记得,母后曾说过,紫宸宫的偏殿后,有一道暗门,通向一间废弃的暖阁——如今想来,那怕就是囚禁纪年的地方。

      冷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顾青安拢了拢身上的孝服,脚步放得更轻了。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偏殿的后墙,果然见着一道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那是昨日从御花园的园丁那里偷偷拿来的,学着他的样子,对着锁孔鼓捣了半晌。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顾青安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里走,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暖阁。

      暖阁的窗棂被木板钉死了,只留着一道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光。借着那点光,顾青安看清了里面的人。

      那人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墨发松松地披散在肩头,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他似乎没察觉到有人进来,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鼻梁高挺,唇线清晰,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风从门缝里钻进去,拂动他的发丝,也拂动了他手中的书页。他微微蹙眉,伸手将书页按住,指尖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顾青安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比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琼花还要好看,比母后珍藏的那幅《江南春意图》还要清丽。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明明是囚居之地,明明衣衫已染了尘灰,却偏偏透着一股芝兰玉树的气质,让人不忍惊扰。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父皇会囚禁他,会不惜气死母后,会不顾权臣反对。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纪年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纪年的眸子微微睁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一身孝服,看着他那双清亮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凤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缕暖阳,瞬间穿透了甬道的昏暗,落在了顾青安的心上。

      十岁的太子,站在暗门之后,望着暖阁里的少年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烫又麻。

      他想起宫人私下的议论,想起父皇看这人时的眼神,想起母后临终前眼角的泪。那些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竟都化作了莫名的悸动。

      他站在那里,忘了走,也忘了出声。

      而纪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冷风依旧在宫外呼啸,灵堂的哀乐隐隐传来。暗门之后,两个身影,一个年少,一个青涩,在昏沉的光线下,定格成了一幅无人知晓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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