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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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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夜诺
谢摇光踏离典狱司,落足这凡界已有月余。自跨出典狱司大门的那一刻,他便自封九成九灵力,只留堪堪一成敛在丹田深处——天道规训昭然,仙者入凡擅动灵力,轻则雷劫反噬,重则削去仙骨打回原形,他要守着云珩在这凡世长久待下去,便只能敛去一身仙威,做个看似温文的寻常文士。
这点灵力,护己尚且勉强,也就够施些凝光、悬书的微末小术,若真遇死战,便处处掣肘。他心里门清,却毫不在意,他来这凡界本就不是为了逞仙威,不过是盯着云珩,把这副熟悉的皮囊,牢牢锁在自己视线里罢了。
西偏院的槐影筛着碎阳,蝉鸣聒噪得人心软,云珩攥着卷边的《论语》抬眼,额角沾着点薄汗,眼睫湿漉漉的,小声追问:“先生,学生今日字字都背熟了,是不是能教仙人本事了?”
谢摇光支着肘摇玉骨扇,看着他眼底盛着的、亮闪闪的期待,故意端着点仙人的矜贵,唇角勾着点淡笑:“凝光术需借夜露清寒之气引脉,白日学不得,反倒容易扰了心窍。”
云珩的脸瞬间垮了些,鼻尖轻轻耸了耸,却还是攥着书卷不肯松,指尖抠着纸页,眼巴巴望着他,像只被丢下的小兽。
谢摇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微松,终是松了口,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的神秘:“今夜三更,回你房里安分等着。莫点灯,莫出声,更不许探出头张望,为师去教你。仙术忌人眼杂,违了一条,便再也不教了。”
“真的?!”云珩眼睛倏地亮了,方才的蔫气一扫而空,忙不迭点头,指尖攥得指节泛白,“学生一定乖乖等!绝不点灯,绝不说话!”
“记住便好。”谢摇光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拂过槐叶,眼底藏着点未散的笑意,那点因自封灵力而生的滞涩,竟也被这小家伙的鲜活冲散了些。
云珩捂着额头笑,重重点头,再读起书来,连腰背都挺得笔直,字句咬得极清,满心都是三更天的期待,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觉得顺耳起来。
日头沉得快,橘红的霞光漫过西偏院的墙头,最后一点光揉进暮色里时,云珩便揣着满心欢喜回了房。他按谢摇光的话,吹了案上的灯,连窗缝都仔细拢了拢,只留一点透气的缝隙,然后蜷着腿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房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的树影映在窗纸上,晃悠悠的,像张牙舞爪的影子。夜露凝在窗沿,顺着木棱滑下来,滴答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云珩缩了缩脖子,指尖悄悄攥住床沿的木刺——他怕黑,打小就怕,往日里房里总要留盏长明灯。
可先生说,不能点灯。
他咬着下唇,把脸埋在膝盖上,又抬起来,盯着房门的方向,数着自己的心跳。指尖偶尔悄悄抬起,按白日谢摇光说的窍诀试着凝气,可指尖空空,半点微光都无,他便更盼着先生来,盼着那缕暖融融的青芒,能驱散这满室的黑。
二更的更鼓悠悠传进院里,风卷着夜露的凉,钻过窗缝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拢了拢身上的薄衣,膝盖抵着胸口,手不自觉摸向桌边的火折子——就点一瞬,看一眼先生来了没有,看完就灭。
可手刚抬到半空,又猛地收了回来。先生说,违了规矩,就再也不教了。
他把手指咬在嘴里,压下心头的怯,又坐回原处,房门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脚步声。
而另一边,谢摇光待云珩回房后,便换了身素色劲装,将玉骨扇别在腰间,敛了那点仅存的仙泽,化作寻常文士的模样出了云家府邸。他要去城郊西山取夜露凝晶——凝光术入门,需借凝晶引气,这凡界的普通夜露不够纯粹,唯有西山山巅的凝晶,才合宜。
他算着时辰,三更前赶回云家正好,却不料刚入西山密林,脚下忽觉一空,竟是踩中了机关。数支冷箭破风而出,箭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谢摇光眸光骤冷,腰间玉骨扇瞬间展开,扇面疾挥挡开冷箭,可机关连环,树影里瞬间跃出十数名黑衣蒙面人,个个身手狠戾,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早有埋伏。
他仅有一成灵力可用,虽招式凌厉,却架不住对方人多阴毒,掌风扫过,堪堪逼退近身几人,转瞬又被层层围堵。林间枝叶被掌风震得簌簌落,冷光与黑影交错,他被缠在密林中,脱身不得,连抬手算时辰的功夫,都没有。
院外的更鼓,终于敲了三更。
一声,两声,三声,沉厚的声响撞在院墙上,又散进黑夜里。
云珩的房里,依旧黑沉沉的。
他的眼睛盯得发酸,手指抠着床沿的木缝,指节泛白。方才还悬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夜露浸凉的石子。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和窗外偶尔的虫鸣,衬得那扇紧闭的房门,愈发冷清。
他抿着嘴,鼻尖忽然酸酸的,却不敢哭,也不敢出声,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先生说过,要安分等着,他不能违逆。
风又吹过来,窗纸轻轻晃了晃,投下的树影也跟着颤。他猛地抬头,眼里猝不及防燃起一点光,撑着身子往门口望,耳朵竖得老高,连一丝细微的响动都不肯放过。
可等了半晌,只有微凉的风,卷着槐叶的寒气,钻过窗缝,拂过他的脸颊。
那点刚燃起来的光,又灭了。
他把脸埋回膝盖,肩膀轻轻抖了抖,指尖攥成小小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也不觉得疼。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这漫漫长夜,吹透了。
三更的更鼓渐远,夜最深的时刻,天幕浓黑如墨,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他依旧坐在黑沉沉的房里,守着一个未赴的约定,等着他的仙人先生,不肯点灯,不肯挪步,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在无边的黑暗里,熬着。
西山的密林里,谢摇光的玉骨扇扇尖染了血,一成灵力已耗去大半,却依旧被黑衣蒙面人死死缠着,半点脱身的机会都没有。他余光扫过天际的浓黑,心头忽的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却想不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