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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赠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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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玉
墨狱青冥的夜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凉,星子悬在墨色天幕上,淡得像被揉碎的霜,落不到这方天界的星轨台上来。
石桌就摆在星轨台最边缘,桌角磨得光滑,是谢摇光和云玉衡百年间磨出来的。自仙羽族天界崩毁,两人坠落在这陌生天地,便只有彼此是旧界的根。
谢摇光倚着石栏站着,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劲健,肩宽腰窄,肌理藏着经年练剑的利落线条。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挑,瞳色是深浓的墨,平日里瞧着带几分桀骜冷冽,唯有看向身侧人时,才会泄出几分软意。下颌线利落分明,唇色偏淡,笑时会露出一点虎牙,冲淡了周身的杀伐气——那是百年前仙羽族镇守使独有的模样,烈骨藏锋,却仍留三分少年气。
云玉衡坐在石桌旁,月白广袖仙袍衬得他清隽温雅,身形比谢摇光稍显清瘦,却立得笔直。乌发用玉簪松松挽着,鬓边垂着两缕软发,眉如远山含黛,眼瞳是浅琥珀色,眼尾微微下垂,瞧着温和,眼底却藏着星轨司命独有的沉静与通透。鼻梁秀挺,唇色是淡粉,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指尖纤长,捏着酒坛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温润,像从百年前仙羽族的星轨里走出来的月,清润,却也有自己的锋芒。
石桌上摆着两坛温好的仙酿,坛身还沾着星露,是云玉衡午后去仙林寻的,算不上珍品,却胜在清冽,像极了百年前仙羽族天界的酒。谢摇光手肘撑着石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坛沿,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气上,墨眸里没什么波澜,余光扫到身侧人时,却悄悄软了几分。
云玉衡坐在他对面,指尖捏着个素色锦盒,边角绣着浅淡的缠枝纹——是他闲来无事绣的,带着点仙羽族的旧样子。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把锦盒推到谢摇光面前,浅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星子,声音轻缓如夜风拂过星轨:“寻来的,配你。”
谢摇光挑眉,停下敲坛沿的手,伸手掀开锦盒。莹白的玉佩躺在锦盒中央,质地温润,触手生凉,玉佩上雕着简约的云纹,纹路蜿蜒,竟隐隐有几分仙羽族星轨的模样,在星子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哪寻的?”谢摇光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触感细腻,能感觉到玉佩里藏着一丝微弱的灵气,不烈,却很稳。他的指腹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蹭过玉佩的莹白,冷硬与温润撞得真切。
“前日去下界历境,在一处古墟捡的,看着合你眼缘。”云玉衡垂着眼,抿了口酒,耳尖微微泛红,浅粉的唇瓣抿成一道淡弧,“百年了,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谢摇光笑了,墨眸里的凉意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眼尾弯起,露出一点虎牙。他直接解下腰间的素绳,把玉佩系了上去,莹白的玉佩贴在玄色劲装的腰侧,格外显眼。他晃了晃腰侧,玉佩撞出清脆的声响,“不错,比你上次绣的那帕子强。”
云玉衡闻言抬眼,浅琥珀色的眸子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只是拿起酒坛,和他的坛身轻轻相碰,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好歹是我亲手绣的,你倒嫌弃。”
“不敢不敢。”谢摇光笑着仰头灌了口酒,酒液清冽,滑入喉间,带着点微醺的热。他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指尖又摸了摸,像是要把这温润的触感刻进掌心,“这玉佩,我收着了。”
这一收,便真的刻进了心尖。
往后几日,谢摇光走到哪都带着这枚玉佩。晨起练剑时,玉佩随剑势晃荡,撞出清脆的响,和剑风缠在一起;处理仙班琐事时,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摩挲着玉佩,仿佛那是能让他心安的物件。墨狱青冥的仙官们都瞧着,私下里打趣,说谢摇光把云司命送的东西宝贝得紧。
云玉衡看在眼里,心里也暖,只觉得这枚玉佩寻得值当。他却没注意到,那日在古墟捡玉佩时,玉佩角落那一点极淡的、属于墨狱青冥主上的专属印记,被尘垢掩着,未曾显露。
百年相守,两人在墨狱青冥早已站稳了脚跟。谢摇光凭着手底的功夫和原界镇守使的狠戾,在仙班混得风生水起,虽非高位,却也无人敢轻易招惹;云玉衡则凭着星轨司命的本事,掌墨狱青冥的星象推演,深得仙尊信任。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旧界羁绊,是这冰冷天地里,对方唯一的光。
这份安稳,却在第七日的清晨,碎得彻彻底底。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天地间浸着一股刺骨的寒。谢摇光刚到仙班殿外,玄色劲装沾着晨露,腰间的玉佩还在轻轻晃着,便被一队甲胄鲜明的仙兵拦了下来。
为首的仙官面色冷峻,身着朱红仙袍,目光如刀,直直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厉声喝道:“谢摇光,你可知罪?”
谢摇光皱眉,剑眉拧起,周身的桀骜冷冽瞬间翻涌上来,他抬手拨开仙兵的手,墨眸沉了下来:“不知所犯何罪。”
“何罪?”仙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直指他腰间的玉佩,声音震得晨雾散了几分,“此乃墨狱青冥主上的贴身圣物,刻有主上专属印记,唯有主上亲眷可得!你一介散仙,何来此玉?分明是偷盗而来,以下犯上!”
话音落下,周围的仙兵瞬间围了上来,冰冷的仙刃直指谢摇光的周身,寒芒映着他腰间那枚莹白的玉佩,刺得人眼疼。
谢摇光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指尖攥上去,温润的触感此刻竟像淬了冰。他猛地抬眼,墨眸里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尚未成形的寒恨——这枚云玉衡亲手送他的玉佩,怎么会是主上的圣物?
仙官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挥手:“拿下!废去仙力,押入典狱司,听候主上发落!”
冰冷的仙锁缠上谢摇光的手腕,瞬间勒破皮肤,仙力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扯着,从经脉里翻涌而出,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汗珠。他挣扎着,墨眸里的红血丝一点点爬上来,目光穿过围堵的仙兵,望向仙班殿的方向,像是想找到那个月白的身影。
可那里空空如也。
仙兵推着他往前走,玄色的身影踉跄着,腰间的玉佩撞在仙锁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被押着路过星轨台,路过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坛子里的残酒还在,却没了那日的温意。
风卷着晨雾,吹起谢摇光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没人看见,他墨眸里的最后一点软意,被刺骨的寒恨碾得粉碎。
他想,云玉衡。
原来百年相守,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那枚莹白的玉佩,不是赠礼,是催命符,是钉死他的枷锁。
典狱司的方向,传来阵阵阴冷的风,卷着血腥味,漫过了墨狱青冥的晨光。
谢摇光被押着,一步步走向那片暗无天日的地狱,腰间的玉佩,还在轻轻晃着,像在嘲笑着他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