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非自然力》港南桥头

3、第 3 章

　　放学铃声响起，操场的灯光熄灭一半，市一中的学生如作鸟兽散，匆匆朝学校大门外走去。

　　高三教学楼，教室内依稀坐着学生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似乎在做一场无声的斗争。

　　简俞白在洗手间擦干净了脸上和衣服上的灰尘，便往教室走去。他所在的班级在高三教学楼六楼靠近楼梯的那一间。

　　昨天放学，他独自一人在教室自习，中途被方适择等人喊出去，再后来便被锁在了体育馆的废弃教室里。所以他的书包也就落在了教室，至于为什么老师和班上同学没有发现他不对劲大概也和这有关，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会去办公室向老师询问题目，加上高三大家的学业繁忙抽不出多余的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此时离明年六月份的高考不足三百天，大多数高三生都会在放学后选择留下来学习直到教室熄灯为止。

　　而今天班上只有班长纪澜一人留在教室，似乎在为一道题目发愁。

　　第二节晚自习，纪澜在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后决定再刷一张数学卷子巩固知识点。前半部分纪澜对于试卷上的题目得心应手，唯独卡在了压轴题的第二小问，为了激发自己的解题潜力，纪澜并不打算求助于参考答案，于是从晚自习到放学同学们都离校后，她仍然在与题目作斗争。

　　“这里的x解错了。”

　　正当纪澜百思不得其解无从下手之时，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吓得纪澜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回过神后，她抬起头看向后方，发现那人正是已经“失踪”一天的简俞白。

　　“简……简同学你也还没回去吗？”

　　“嗯。”

　　简俞白轻轻回了句，喉咙还是止不住的发痛，方才课桌上的矿泉水被他丢进垃圾袋里。却发现纪澜还在看自己，又想起衣服上没有洗干净的污渍，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笔递给她：“这道题的x还有一个隐藏方程，如果没找出来就解不出正确的答案。”

　　随后简俞白指出题目中有关于x的隐含条件，并在纸上写出它翻译成数学层面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一直解不出来。看来我还是需要多多向简同学学习。”

　　倏地，最后一道放学铃声响起，告诉还在教室自习的同学尽快回家。

　　“要熄灯了，简同学一起走吗？”

　　纪澜将试卷收进包里准备晚上再好好研究。

　　简俞白捞起外套和书包，微一颔首：“走吧。”

　　市一中处在靠近市中心的位置，平常站在教学楼上便能看见不远处高楼林立的大厦。此时将近晚上十一点，高楼上的窗户仍然亮起大片。方形格子里，人们为了微薄的工资不惜牺牲掉睡眠时间加班加点，为国家的GDP曲线上行贡献出点滴力量。

　　蜡黄的皮肤、耷拉的眼袋成了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的标志性形象。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穷尽一生得到的变化只不过是从一个格子换到另一个格子，不断更替，直至最终埋进大地的那一刻才停下。

　　穿过几条街道，越靠近市中心的高楼，纪澜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越来越小，脑海中时不时传来刺痛。

　　难道是今天做题做得太累了？

　　她轻轻揉了下脸，看向了一旁的简俞白。

　　少年的皮肤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的照耀下呈现出诡谲的色彩，有种勾人心弦的错觉。纪澜又注意到了少年衣服上过分明显的污渍，不自觉开口问道：“简同学，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话一说出口，她连连摆手继续解释道：“你…你别误会啊，我就是看到白天你好像不在教室，而且你的衣服……”

　　少年停下脚步，眼中倒映出高低错落的高楼大厦：“我身体不舒服去了医务室，衣服也是那时候不小心弄脏的。”

　　“噢噢。”纪澜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怎么回事啊啊啊！

　　之后一路上，纪澜默默闭住了嘴，内心止不住的反问自己为什么突然问别人这么弱智的问题。

　　“我家快到了，先走了，简同学你回家路上小心。”

　　拐过无数街道，纪澜在一处小巷前停下。考上高中后，父母为了减轻她上学的交通压力便特地在附近租了房子，距离市一中只有十多分钟的路程。

　　“班长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女孩渐渐远去的身影，简俞白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部，半张脸埋在下面，转身便朝着彩色霓虹灯的方向走去。

　　*

　　凌晨十二点，居民楼的灯光尽数熄灭，取而代之是灯火辉煌、美酒盈杯的热闹之景。酒吧、KTV的炫目招牌异彩纷呈，为黑夜中无处可去的人提供一隅之地。

　　超大英文招牌的高级酒吧楼下，一家烧烤店的人气丝毫不输这些歌舞泥沼之地。

　　店内，简俞白换上带着“老张十年烧烤”的工作服往返于出菜口和包厢之间。

　　“叮叮叮——”

　　出菜口的铃声按响。一盘洒满葱花辣椒粉的烤串从厨房端出，正当简俞白准备上前取菜送到楼上包厢时，忽然被一人拦下。

　　来人叫李玉，也是烧烤店的员工。穿着和简俞白同样的工服，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耳朵上带满了亮闪闪的钻石状耳钉，活似一只开屏孔雀时刻准备闪亮全场。

　　“什么事？”

　　简俞白问道。

　　李玉开门见山：“老板让我接你的班。”

　　烧烤店分为三个区域，二区是门店前敞篷下的马路观景区，价位偏低但设有专门的烤肉区域，负责吸引路边的食客；一区是一楼店内软座舒适区，能够避免吸入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和油烟味；二楼贵宾区则设有单独的包厢，每一间包厢设有专门的服务员，客人多为周围娱乐场所的常客，要是服务周到运气好还能得到额外的小费。

　　而简俞白负责的区域则是二楼最里侧的包厢，今晚这间包厢的客人是经常光顾烧烤店的常老板，听说他手上有好几家资产过千万的公司，最近在业内发展的非常不错。

　　“还没到换班时间。”

　　简俞白神情淡然地回答，准备越过他端过餐盘送到楼上常老板的包厢内。

　　“简俞白，店里的规则你不懂吗，昨天你无辜旷了一天的班，你觉得还有资格服侍二楼的贵客吗。”

　　李玉上前一步张开上臂再次拦住蠢蠢欲动的简俞白，再次说道：“你的业绩今天只能去服务二区的客人。”

　　烧烤店的员工制度，是在三天的时间内按照员工的揽客数量和消费金额换算相应的绩效，从高到低排列，排名靠前者可以在下一个周期内服务二楼的贵宾区，然后依次是一区和二区的客人。

　　照理说，如果按照简俞白上周霸榜第一的绩效成绩，理应服务贵宾区的客人，而且最初他被分配到这个包厢还是常老板亲自选择的结果，之后也是一直由他单独负责。总之，简俞白在店内的绩效能够与第二名拉开如此大的差距，常老板功不可没。

　　可是李玉今晚却特地来和简俞白说他服侍不了这位金主，反而是让他去招揽最低级的二区的客人，显然是想要挖他墙脚。

　　“就算旷了一天的班最差也是去一区，这次直接换到二区不合规矩吧。”

　　简俞白压下挡在他前方的手臂，却发现怎么用力都移不动，声音低沉问道，眼底升起丝丝寒意：“你想怎样？”

　　李玉说道：“就算是规矩也是老板定的，谁先谁后你总该分得清吧。而且我都说了，是老板让我代替你，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去找老板。”摆出一副你拿我如何的架势。

　　二人僵持不下，楼上包厢的客人等得不耐烦出来催促上菜，负责其他包厢的服务员发现情况不对，立马去通知老板处理。

　　张勇初中毕业之后便跟在父亲身边照顾店里的生意，当年还只是一家占地面积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单间商铺。烧烤店自创办以来，传到他手里已经是第三代，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自然也少不了张勇的小巧思，餐饮分区和员工制度就是他创新而来的。

　　眼看着二人还在灶台前对峙，谁也没让步的意思。张勇眉头一皱，开口训斥，带着不耐烦：“你们两个搞什么！二楼的客人都找人找到我头上了，你们倒好还在这拌嘴，还不去上菜！”

　　李玉见张勇寻来，脸上闪过喜色，率先转变先前气势汹汹的态度柔声说道，耳朵上的钻石一闪一闪：“老板，今晚裕泰轩的客人不是说好由我来服侍吗，结果简俞白这小子不守规矩，说什么我骗他要从他手里抢人。”

　　说着，眼尾泛红，眼中泪光颤动，宛若被官府欺压的守家妇女般抓住张勇的胳膊不停地扯动。

　　不知是不是李玉演技太好还是亮片加持的原因，张勇的脸上竟然也随着身旁人的拉扯染上红晕，他右手握拳放在嘴唇前轻声咳嗽几声：“原来是这件事啊。”

　　一番操作，李玉既卖乖占了便宜，还要站在道德高地喊冤。

　　“小简啊，是这样的。昨天不是三天一次的绩效结算吗，如果按照前两天的成绩确实是继续服务二楼的客人。但是昨天你旷班没有来，加上店里的其他员工挤破脑袋也想去二楼，竞争也是非常激烈的。然后呢，正好李玉他在昨天碰上了一个大客户，绩效自然而然就靠前了，所以啊今晚常老板这单你先暂时交给他，我看你也不在状态要不就先在二区揽揽客放松一下。”

　　“好。”

　　面对简俞白出于意料且直截了当的回答，张勇一时愣在了原地。良久他才说道：“你好好干，争取下个周期重回贵宾区。”

　　“对啊简哥，凭你的实力下次肯定行的。”

　　看着面前的两人一唱一和，简俞白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喧闹的二区。霓虹灯的光落在他带着油渍的工服上，混成一团模糊的影。

　　哼，就算长了张好看的脸、能力出众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同样被人看不起。

　　计谋得逞的李玉嘴角上扬，心想今晚的绩效第一非他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