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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聊记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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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鹅毛雪纷扬而下,一宫女手提食盒,左顾右盼,速而不乱地走进眼前宫殿。
殿外雕廊画檐,四角布有山石文竹,中心独一树素心腊梅,澄黄花朵爬满枝头,开的正好。
“公子!”
只见那宫女走过月门,看到树下站了个人,忙得跑过去。
“公子怎的出了殿外,眼下正在下雪,寒气重,您仔细别着了凉!”
雪中赏梅的人如芝兰玉树,表情温柔,只解释给了焦急的侍女:“我只是闻着这梅香寻了出来,时间不待太久,不会有事,小岚,我自己有数的。”
小岚却不依,强行扶着她家公子进了殿门,如今她与公子孤孤单单在这玉清殿,身边也没个关心的,只留自己受了夫人嘱托,随着公子远行入京。谁知那落魄小子如今翻身竟变成了……更可恶的却是自家公子一颗真心错付,白白蹉跎,还害的公子落了一身病骨,锁在这深墙之中。
他家公子是江南顾家的次子,顾涧。人不摆架子,好相与,顾家也都是良善之人,经常做那施粥济民的善事。
一日公子去相衍寺祈福,返程途中遇一重伤之人倒在草丛中,那人衣衫褴褛,身上多是旧伤添新伤,脸上还糊满了土腥的烂泥,好不狼狈!
顾涧为人良善,凑上前去,那人挣扎着醒着,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如寒星,挣扎着用那双脏手抓住顾涧的衣服下摆求他救命,便一头昏了过去。
小岚在旁边差点尖叫出声,他家公子最爱着浅色衫,这乞丐一手捏上去,直接在那下摆印了个巨大的黑手印,好不明显!
顾涧却不以为然,最后说服小岚,把这人捡了回去。
把人洗洗刷刷一番之后,喂了大半个月的汤药,终于是把人救回来了。本想直接放对方出府,结果他却拒绝了,说自己眼下无处可去,为报公子救命之恩,愿意给顾涧当侍卫随身保护,恩情完了之后再去报仇。
顾涧本就不愁回报,对方一看便是个成大事之人,且身份特殊,还会武功,说话不似这江南之地的斯文雅语,不知是京城哪家的公子。
于是一来二去,他就被留在了府里,虽是个挂名侍卫,但可以随时离府自由。父母与兄长从不干预顾涧的事,况且自家儿子虽然纯善,但又不蠢笨,做事会有自己的考量,只在看见这个生面孔时问过两句。
那人说自己叫徐珩,是京城人士,家中宠妾灭妻,受兄弟欺凌,这次被人算计,一路南下逃到这里,希望顾涧可以收留他,等他养精蓄锐就回去报仇。
顾涧本想帮助徐珩,但对方全都拒绝,顾涧也不好再问,就这么过了两年,谁知到一来二去,两人心生情愫,顾涧对断袖一事到是心无芥蒂,本朝民风开放,他本人不拘小节,虽一开始顾父顾母并不同意,但徐珩跪下表示自己虽不能明示身份,但一旦大仇得报,必十里红妆相迎,惟爱其一人。顾涧也在一旁求情,父母只好妥协。
到第三年春时徐珩突然提起自己要回京一事。
顾涧想与他同行,一番软磨硬泡之下,以兄长也在京城,自己可以去求兄长接济自己,得到了徐珩和父母两方的同意。
只动身前一晚母亲将他叫过去,说完一些体贴话后,轻轻拍拍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让他把小岚带上,小岚从小就在府上,像他姐姐一般,可以照顾着些他,也能让自己放心。如果觉得这条路太难走,可以随时回家,他们顾家二郎想做什么父母都担着,只希望儿子能够潇洒自在,随心而行。
徐珩的身份本就离奇存疑,她和丈夫调查过,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这样才更加蹊跷,他们担心他和宫中那位有关系。
顾涧只安抚母亲,徐珩对自己很好,并表示自己受了一点委屈就回家,会照顾好自己。
到京城之后,顾涧先去拜访兄长的府邸。他哥哥顾澈目前在吏部担职,正撞上休沐日,前些日子才收到了他的信,但是最近忙还没来得及看,转头弟弟居然到了京城。
徐珩不知去了哪儿,但对方这种时不时失踪一会儿的情况他已经习惯了,顾涧只带着小岚先安顿在了兄长家。
顾澈最近很忙,除了平日里的事务外,主要是最近宫中不太平,皇帝不知在哪儿找到个道士,给他开了所谓的长生不死药,偏生当上还真的信了,红光满面了好几天,倒了。
几个皇子趁机都想夺权,结果围猎时失踪的五皇子余衔悄悄回了宫,每日衣不解带地照顾老皇帝,看着外面以前百般体贴的儿子们为了皇位争抢不休,只余一个自己最不重视的儿子还在自己膝前服侍,他差点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又感动于余衔的孝心。
虽然这个儿子出身不好,是自己和一个美貌宫女春风一夜的产物,但结果这个自己最嫌弃的儿子反而留在了自己身边。看着与宫女有几分相似的余衔,老皇帝咽气之前连忙唤近侍来领了旨,最后在其余皇子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这圣旨打的他们猝不及防。
然,圣命不可违,他们再气愤也只得暂且咽下,拥着余衔上了帝位,成了景珩帝。
在上位之后,景珩帝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不少与其他皇子勾连的官员全部下狱,其他皇子也被搜查出各种谋逆证据,不是流放就是直接杀了,整朝上下无不惶恐,就怕哪天皇帝就剑指自己。
虽然顾澈问心无愧,但这大大加大了各个部门的工作量,顾涧听着兄长疲惫的解释,心中若有所思,兄长只以为他担心自己,摸了摸弟弟的头,安慰道:“别担心,兄长只是处理的事务多了些,我看那景珩帝也不像是乱杀臣子的,这些被捕的多多少少都不算是无辜。”
安排弟弟到院中休息,顾澈就继续去书房处理数不清的卷宗了,头疼。
顾涧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他想到了刚见到徐珩的时候,他就像一只受伤的狼,虽然眼下毫无还手之力,但眼里却细细筹备着一击毙命的手段。
“在想什么?”
这时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从身后带走茶盏,顾涧每次思考时就喜欢倒一杯茶也不喝,就在手中捏着。
“徐珩,或者说余衔,前五皇子,当今圣上景珩帝?倒真是深藏不露啊。”
顾涧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茶,这次才轻轻小口抿了一下。
余衔挑了挑眉,顾涧聪慧,远在江南还好,到京城之后,自己这层身份一下便被识破了。
他从背后拥住顾涧,贴近他的耳朵,语气似苦恼的叹:“阿涧如此聪慧,一下便知了我的身份,我本想一切妥当再坦白予你,如今却早早被识破了呢。”
余衔亲昵地唤着他,顾涧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必多虑,在这之前就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决心,只是一下子身份转变如此之快,自己多少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如今顾涧早已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成了景珩帝后宫中的雀鸟,除了屡次请求进宫看自己的顾澈,几乎没有人知道景珩帝后宫中还藏着顾涧这号人。
当初余衔虽雷厉风行除了一大批奸臣,但立男后一事,几乎遭到所有大臣的否定,即使有的官员好男风,那也只是私底下玩玩,做不了真,而立后一事牵连甚多,且不说立男后荒唐与否,不少权贵都想送自己家的贵女登上后位,怎能让给一江南来的籍籍无名之辈?
在多种阻碍之下,当时余衔虽然忍了一肚子气,还是把立后一事给取消了,告知顾涧时,生了好一会儿气,痛骂了这群不知变通的老顽固。顾涧觉得立不立后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自己并不需要这种头衔,甚至于这些东西会让他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在当时的他看来,自己和余衔相伴,求的并非尊贵的地位或荣华权势,只要能与余衔在一起,自己就已经是很满足了。
于是江南顾家的次子,在初春的某日悄悄被带进了宫,彼时玉清宫的腊梅还剩最后一些点缀在枝头,其余落满庭院,无人怜惜。
顾涧放弃了自己游山玩水的雅趣,余衔不在的时候,只每日待在这玉清宫翻翻闲书,偶尔作画提诗打发时间,让小岚陪着他去御花园赏鲤。
兄长有时会进宫来看他,但有时候会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顾涧见他欲言又止,也没追问,他知道兄长什么意思,只和他散散心,问下远在江南的父母身体如何。
一开始朝臣对顾涧进宫一事依旧持否定态度,但余衔发了一顿大火,自己已是让步,这些老顽固竟还死咬不放?慢慢的,大臣不再提到这事,一来二去的,除了顾澈记挂这个弟弟,已经没人记得当初皇帝执意立男后的事了。
当皇帝是很忙的,忙着和朝臣周旋,处理各类事务,余衔最初还会特地抽时间来陪陪他,后面就只派身边的喜公公时常来送糕点玩意。
顾涧就这样与小岚为伴,住在这偏僻的玉清殿中,他能体谅余衔的忽视,毕竟他是皇帝,日理万机。但一日在墙边赏缸中红鱼时,墙外传来几名宫女的议论声。
“欸,听说了吗,那位估计要开始选秀了,听几个当值的说正在和几位大人商量着,入春就……”
“嘘——小声点儿!”
另外一个声音压低止住她的话。
“这儿可是玉清殿,里面还住着之前圣上带进来的那位呢,你不要命了,万一被听了去,可没人帮的了你!”
显然另外一位宫女也有些忌惮,但还是压低声音嘀咕:“那咱们陛下都已经多久没来过了?而且天子九五至尊,这后宫啊,迟早还是要有个皇后的。”
“你们两个还在这儿嘴碎,快走快走!待会别连累了我才是……”
宫墙外的声音渐远,水缸里的鱼争抢的声音拉回了顾涧,他一把将鱼食撒下,转身回殿净手,缸中游鱼不知事,只囿于片藕残荷中夺食。
小岚正在房间里熏香,感觉顾涧没有方才赏荷喂鲤的悠闲了,反而没那么高兴。
她有些不解:“公子怎么了,今儿个没兴致了吗?”
顾涧摇了摇头,却说了一句小岚意料之外的话。
“小岚,你跟了我母亲这么多年,也帮衬了我很多,你觉得我选择离开江南,离开父母身边,一腔热血地追着余衔就来了,对吗?”
小岚没想过会从自家公子口中听到这话,虽然自始至终都不赞成,还是耐下心来安抚顾涧:“奴婢相信公子有自己的判断,只求公子能舒心顺意才是。”
她想了想,退身出去,给顾涧留一些一个人思考的时间,只带门之前补充了一句:“公子只要知道,不管是奴婢,大少爷亦或是老爷夫人,永远都站在您这边就是了。”
顾涧靠在榻上,缄默良久,往日种种不似假象,而如今现实更是如一柄重锤,狠狠敲碎了他的憧憬。他选择放下自己的身段与追求,就只为与余衔一世相伴。
可是……
“可是我也有些累了呢。”
他也是人,是人总会有私心,他从前好游山玩水,就求得一个自由,现在他把自己的自由交予余衔,对方却并非只需要这一点。
为何阿珩所说的一切,在揭开伪装,成为余衔后就全然不顾,既如此,自己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宫中了,徐珩终究只是假象,而余衔,是这天下的主,景珩帝,自己属实有些高攀不起了呢。
后来余衔托喜公公传过话,如果余衔哪天不用自己在了,就请放他出宫,大家好聚好散,而不是留他在这方寸之地,和未来的宫妃们争宠,和他相看生厌。
这算是他对余衔唯一的请求。
余衔这边却以为顾涧只是因为自己忽视了他,在闹脾气。自己已经是天下之主,顾涧所有的要求他都尽量满足,虽然顾涧进宫属实委屈了些,但自己得先把一些残党清理掉后,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于是那天怒气冲冲地找他对峙,而顾涧却让小岚守在房外,声称自己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余衔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想见自己,也做不出破门而入的事,他脸皮还没那么厚,明知对方不待见还往上贴。
但想来想去还是生气,于是站在门外朝里喊:“你要什么朕都尽量满足,别闹脾气,至于你说的那些,朕也当做没听见,但没有下次。”
好聚好散?余衔觉得可笑,自己就算选秀入宫也只是因为前朝那些老不死的想塞人进来恶心自己,顾涧又何必在意这些,既然已经随他入了宫,难道还想再离开?
于是说了句“你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就甩袖离开。
这次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顾涧平日还是在玉清殿中观梅赏鲤,余衔每天忙于朝堂公务,只找时间送些玩意儿到玉清殿。
喜公公作为中间传话人,看的清楚。这顾公子为人端方,从不刁难人,可惜摊上了天子,所有人挤破了头想将自家的贵女塞进宫中,可他瞧着顾公子领赏的时候脸上完全不带笑,倒不见得多开心。
回到正乾宫给皇帝复命,余衔被冷落到如此地步,也板着一张臭脸,奈何两人性子都倔,顾涧问心无愧,对他无话可说,而余衔直觉自己权威受到挑衅。
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诚然,自己没能达成当初许下的承诺,但如今后宫皆空,只余玉清殿里唯一留着的顾涧,这天下和顾涧,他为何不能兼得?
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些时间,在那之后,只需和顾涧好好解释一番,便可重归于好。
可就苦了喜公公,两边跑不说,还得担心皇帝一个不高兴断了他的脑袋。
实在是令人唏嘘,然圣心难测,喜公公做个局外人,也很难说啊。他摇摇头,一边走一边想着,这腊梅眼下还开得正好,可惜啊,若是没有赏梅人,不久后也就败了,想晚些再去看,恐怕是徒劳啊……
一不留神念出了声,身后的小徒弟挠头疑惑师父怎的突然念起词来,忍不住反驳:“实在不行等到明年,不就又可以看了?”
然后就收到了师父的一个爆栗和痛斥。
“臭小子!你懂什么,人有心等花,花可不一定会再来了,去去去,回去干活去!”
小徒弟沮丧地“噢”了一声,还是不懂这花的区别,跟着师父的步伐回到了内务府。
喜公公看着尚且年幼无知的徒弟,哪里知道帝王心最无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