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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畔夕阳 “今晚的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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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到来时,云溪市忽然下起了小雨,天气预报说的完全不准。
顾澄撑着伞推开“蜜语烘焙”的门,风铃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店里已经有几位避雨的客人,窗边那张小圆桌一直空着,桌面上甚至摆了一小瓶新鲜的茉莉花,白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早。”林深从操作台后抬起头,今天他围裙的颜色是暖黄色,像蜂蜜在晨光中的色泽,“雨有点大,没淋湿吧?”
“还好。”顾澄收起伞,伞尖的水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他走到窗边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这个角度能看到整条老街在雨幕中朦胧的样子,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油亮。
林深端来餐盘。和往常不同,今天的早餐是摆在白色瓷盘上的:一个可颂切成了两半,露出完美的蜂窝状截面,旁边配了一小碟蜂蜜黄油。咖啡也从外带杯变成了陶瓷杯,杯子上印着云朵图案。
“蜂蜜黄油是新品,”林深说,“涂在可颂上试试?”
顾澄用银质餐刀挖了一点黄油,抹在可颂切面上。黄油在温热的面包上缓慢融化,渗进气孔里,蜂蜜的甜香混合着黄油的醇厚一起升腾起来。他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比平时单吃可颂要丰富太多层次。
“好吃。”他由衷地说,又涂了更多,“这个应该单独卖。”
林深笑了:“那我得先看看首席品鉴师的测评报告。”
顾澄也笑了起来,低头继续吃早餐。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店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香、面包香、还有那瓶茉莉花若有若无的香气。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工作几年来,第一次在工作日的早晨这样慢下来。
林深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顾澄对面的椅子上,这个举动自然得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今天采访安排多吗?”他问。
“上午要去江边拍一组照片,下午写稿。”顾澄说,“本来怕下雨影响拍摄,不过现在看,雨中的江景似乎更有味道。”
“需要带伞的话,店里有。”林深说,“我备了几把给客人应急用。”
“好,谢谢。”
对话简单,气氛松弛。顾澄吃完最后一口可颂时,雨势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窗外的老街渐渐有人走动,自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细小水花。
“我得走了。”顾澄看了眼时间,“下午……”
他顿住了,原本想说“下午再来”,但忽然觉得这听起来太理所当然,像是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固定据点。
林深却自然地接了下去:“下午如果路过,新品玛德琳应该刚出炉。加了蜂蜜和橙皮,你应该会喜欢。”
“好。”顾澄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钱包,“今天早餐多少钱?”
“试吃套餐,免费。”林深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纸袋,“这是蜂蜜黄油,带回去涂面包。还有,伞。”
他递过来的是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柄是实木的,握在手里有温润的质感。
顾澄犹豫了一秒,接过:“那我明天还你。”
“不急。”林深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风铃响过,顾澄撑开伞走入雨幕。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林深还站在柜台后,正目送他离开。两人隔着雨幕和玻璃对视了一瞬,林深抬手挥了挥。
顾澄也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江边的方向。
雨中的云溪江别有一番韵味,江水比平日更湍急,雨丝落在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涟漪,远处的拱桥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顾澄找好角度,连续拍了几十张照片,直到相机镜头都蒙上了水汽。
工作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江边长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亮,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阳光。他打开林深给的纸袋,里面除了那罐蜂蜜黄油,还有一个独立包装的海盐焦糖蜂蜜杯子蛋糕,以及一张便签:
“如果拍摄顺利,奖励自己一个蛋糕。”
顾澄笑了。这个面包师傅,心思细腻得不像话。
他拆开蛋糕包装,小口吃着。江风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手机震动,不出意外,是林深发来的微信:
“江边风大,蛋糕吃完了早点回去。”
他回复:“蛋糕很好吃,正在吃。”
林深:“那就好。下午要来吗?”
顾澄:“如果稿子写得完。”
林深:“写不完也可以来,店里安静,适合写稿。”
后面跟了一个咖啡馆的emoji。
顾澄盯着那句话,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回复,“下午见。”
顾澄回到报社时已经到中午了。他快速处理了上午的照片,开始写稿。不知是不是早晨那份宁静的余韵还在,他今天写得格外顺畅,三点不到就完成了初稿。
交给主编审核的间隙,他收拾好东西,真的往“蜜语烘焙”走去。
雨后的老街焕然一新,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梧桐树叶绿得透明,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顾澄推开面包房门时,风铃响起,店里只有两位顾客坐在角落低声聊天。
林深正在给展示柜补充玛德琳蛋糕,听到声音回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么快?”
“今天写得顺。”顾澄走到窗边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不打扰你吧?”
“不会。”林深很快端来一杯柠檬水和一小盘玛德琳,“刚出炉的,尝尝。”
玛德琳是贝壳形状,边缘烤出完美的金棕色,表面有细密的气孔。顾澄拿起一个,还是温热的。咬下去,外壳微脆,内里湿润绵密,橙皮的清新和蜂蜜的温甜在口中交融,后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黄油香。
“这个也好吃。”他说,“你们店的新品成功率是不是太高了?”
林深靠在柜台边,手里擦着玻璃杯:“因为试吃员品味好。”
顾澄笑了,低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林深回到操作台,继续他下午的烘焙工作。店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烤箱定时器的滴答声、以及偶尔的碗碟轻碰声。
顾澄写稿累了,抬头活动脖颈时,会看到林深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背影。他穿着白色厨师服,肩背挺直,手臂动作流畅而稳健。有时候林深会转头看他,两人视线相遇,彼此笑一下,然后各自继续手头的事。
四点半左右,最后两位顾客离开,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深关掉了背景音乐,换成了更轻柔的钢琴曲。他走到顾澄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在写什么?”顾澄问。
“下个月的新品构思。”林深将笔记本推过来,“想听听你的意见。”
顾澄接过笔记本,发现里面除了简单的文字记录以外,还有细致的素描和配方笔记。有蜂蜜玫瑰司康的草图,旁边标注着玫瑰花酱与蜂蜜的比例;有桂花蜜戚风蛋糕的切面示意图,写着“尝试分层夹心”;甚至还有一页画着蜜蜂和记者的简笔漫画,旁边写着:“灵感来源:顾记者。”
顾澄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画得不好。”林深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随便画的。”
“很可爱。”顾澄说,翻到下一页,“这个蜂蜜核桃塔,核桃需要先烘烤吗?”
“嗯,烤过更香。”林深凑近一点,指着草图上的标注,“但我担心烤过头会苦,影响蜂蜜的甜。”
两人就这样讨论起烘焙细节,从温度控制到风味平衡,从食材选择到摆盘设计。顾澄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也是位美食爱好者兼记者,他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表达力,总能提出让林深眼前一亮的观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将老街染成温暖的橙色。顾澄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五点半了。
“我该回去了。”他说,开始收拾东西,“今天谢谢你,这里确实很适合工作。”
“随时欢迎你再过来。”林深站起来,“晚上有安排吗?”
“回去改稿,然后……”顾澄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
林深犹豫了几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雨后傍晚,江边的夕阳应该很好看,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是答谢你帮我完善新品构思。”
这个邀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私人。
顾澄看着林深,对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他说,“等我保存一下文档。”
雨后的江畔公园人不多。
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金。远处的拱桥在暮色中轮廓分明,有归巢的鸟群从桥洞下飞过。
两人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林深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是没卖完的玛德琳和两个可颂。
“你每天工作到几点?”顾澄问。
“一般七点打烊,如果要准备第二天材料的话,有时会到八九点。”林深说,“你呢?经常熬夜吗?”
“看情况。截稿日前熬夜是常态。”顾澄笑了笑,“所以你的蜂蜜柠檬糖真的很有用。”
“那我明天多做一些。”林深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走到一个观景平台,靠在栏杆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江对岸的山峦后,天空从橙红渐变为紫粉,最后是深邃的蓝紫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云溪市的夕阳,怎么看都看不腻。”顾澄轻声说。
“嗯。”林深也看着远方,“所以我回来了。大城市有更多机会,但这里……有让人心安的风景。”
顾澄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林深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柔软的唇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顾澄忽然意识到,林深其实长得很好看,虽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但也是温润的、耐看的,像他做的蜂蜜蛋糕,需要慢慢品味才能体会全部美好。
“你在看什么?”林深转过头,对上顾澄的视线。
顾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看你。忽然觉得,你和云溪市很像。”
“怎么说?”
“都让人觉得……安心。”顾澄说,然后觉得这话有点太过直白,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的面包房,你做的食物,都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林深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我很高兴。”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可颂,掰成两半,递给顾澄一半。两人就这样靠在江边栏杆上,分享着一个可颂,看着天色彻底暗下来,江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小时候,”林深忽然开口,“家就住在江边那片老房子里。每天放学都来江边玩,看夕阳,捡石子打水漂。那时候觉得云溪江好大好大,像海一样。”
“现在呢?”顾澄问。
“现在觉得它还是很大,但有些不同了,我走过它的每一处弯道,去过每一片浅滩。”林深的声音在晚风中很轻,“就像有些人,你以为很了解,却总是能有新的发现。”
顾澄没有说话。江风吹来,带着夜间的凉意。他穿得不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顾澄惊讶地转头,看见林深只穿着白色T恤,将外套给了他。
“我不冷……”顾澄想说。
“披着吧。”林深打断他,手在顾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很快收回,“记者先生要是感冒了,谁给我的新品写测评?”
这是个玩笑,动作和语气却都温柔得不像玩笑。顾澄感觉到外套上残留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蜂蜜和黄油的香气。
“谢谢。”他低声说。
两人继续沿着江边散步。路灯亮了,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圈。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遛弯。这是云溪市最寻常的傍晚,但对顾澄来说,今天却有些不同。
不同在哪里,他说不清。也许是肩上的外套,也许是手里还没吃完的可颂,也许是身边这个认识不久却感觉认识了很久的人。
走到老街路口时,该分开了。顾澄要将外套还给林深,对方却摇头:
“晚上冷,你留着,下次再还。”
这是个明显的借口,两人都心知肚明。顾澄捏着外套柔软的布料,点了点头:
“好,那我明天带给你。”
“明天见。”林深说。
“明天见。”
顾澄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到林深还站在原地,在路灯下对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彼此。
那天晚上,顾澄修改完稿子已经十一点。他洗过澡,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外套上。犹豫了几秒,他拿起外套。
布料柔软,洗得有些旧了,领口处有小小的磨损,袖口有洗不掉的、淡淡的面粉痕迹。他凑近闻了闻,蜂蜜、黄油、阳光,以及属于林深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
“稿子写完了吗?别熬太晚哦。”又是林深发来的消息。
顾澄回复:“写完了。你还没休息?”
林深:“在准备明天的面团。你早点睡,别又熬夜。”
顾澄:“好,你也是。”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顾澄以为结束了,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
“今晚的夕阳,是我看过最好看的。”
顾澄盯着那句话,心跳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他想了想,回复:
“因为雨后的空气特别干净?”
林深:“不是。”
林深:“因为有人一起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顾澄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晚安”的表情。
林深回了一个蜜蜂的emoji。
对话到此为止。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改变了,像蜂蜜在温水中慢慢化开,像面团在恒温中悄悄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