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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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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出鞘声戛然而止,晏却胸口起伏着,执剑的双手因反抗压制的力道而颤抖。
“忘了告诉你,本尊因带领一万天兵诛杀混沌之境的魔修,如今已是天帝新任的战神。”
李毓盯着晏却那双流过泪的愤恨双眼,“如果你当做从未见过她,我可以为你保守秘密,可以给你一份十年内飞升的功法,也可以保你飞升后跳过仙侍得到绝对体面的官职。”
“如何?”
回应她的是迎面而来的剑锋。
很可惜,连她的发丝也没斩断。
李毓掌心红光一现,赤红长剑横扫而出,她未用修为压制,反倒与晏却斗起剑法来。
天界的新战神似乎总是随时随地与人打斗,通华殿内众人见怪不怪,继续推杯换盏。更有甚者对这场打斗评头论足。
剑刃相击声不绝于耳,晏却欲与她同归于尽,李毓承接着毫无章法的招式,眉越拧越重。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小仙们在修炼上懈怠了许多。”
李毓听清高台上凤眠的贬低,缓缓勾起唇角。
晏却忽然被赤色剑光掀开数丈,他艰难稳住身形,在下落时瞥见通华殿上无形的结界。
他当即在问恒剑身注满灵气,借着李毓挥出的力道向结界全力一击。
“咔嚓”一声,那固若金汤的结界竟真的因此碎裂。
天帝并未将晏却放在心上,结界破损后才将视线移向那处缺漏,他捋弄着垂至胸口的胡须,面色不愉。
台基之下的兵将们豁然起身,又被凤眠轻飘飘挥袖阻止。
此人甚是面熟,当由他亲自解决。
他催动法术,丹田处忽然滞涩,杀招使不出不说,还阻碍着他的步伐。
一念间安排好他人死局的凤眠在仓惶躲避下被长剑刺穿肩胛。
问恒在刺破皮肉的瞬间释放出名为止水的透明液体,一滴不落的融进伤者血脉。
凤眠不可置信的瞪向晏却,肩头的剧痛瞬间弥漫全身凌迟着他的魂魄,他哆嗦着唇,话也说不完整,遑论反击逃走。
在天帝看来,他的得力部下在一息间被凡人伤到逃无可逃,铭须扫向那柄剑,双眼微眯。
晏却抽出长剑,疾速躲避着仙兵们的法术攻击。
为首的仙将有些懊恼,此番庆功不得携带武器,但他万万想不到脱离武器协助的他会连一个凡人也打不中。
那么他们方才对无期的嘲讽又算什么?
天帝眼瞧着精兵们对晏却束手无策,长叹一声,弹指将外来者驱逐出通华殿。
天帝未开口,李毓便顺着天帝弹指的意图将人逐出天界。
天帝眼瞧着李毓施完驱逐术法,抚弄胡须的动作未停,“无期,你便是这样护卫天宫的。”
李毓半跪下请罪,“属下失职。”
但天帝那句妖邪已除众生同庆犹在耳畔,凡人可入天宫祈愿也是他亲口允下的承诺。
“罢了,今日寡人心悦,且恕你无罪。”他看向李毓未收起的长剑,“以后莫要在天宫与人斗法。”
“是。”
凤眠在一旁抽搐着,幅度大到有碍观瞻,天帝略思索一番,弹指将凤眠送到李毓脚边。
“那半妖既是为祈愿而来,便饶他一死,只褫夺其升仙资格聊作惩戒。无期修好天宫结界后带凤眠去疗伤,宴会继续。”
席上众仙纷纷应和:“陛下仁善。”
于是李毓恭顺的将破损结界清除,移来天界堆砌的法宝重新落好护殿结界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再晚些,庆功宴都要结束了。
李毓垂眼看向俯卧的凤眠,“前辈怎么这样大意,叫一个凡躯的半妖伤成这样。”
她用剑刃别过凤眠的脸,未得到任何回应。
想来是凤眠已经昏死又痛醒过无数次,早已模糊了五感。
“可惜,前辈就这样错过了天宫百年一遇的盛宴,不如……”
她微笑着收起长剑,用真气托着凤眠直立起来,轻声道:“我为前辈收些残羹送去品鉴吧。”
两人离去的背影温馨而和睦,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句手足情深。
——
晏却没想到自己竟真的能活着离开天宫。
他方才太过冲动,醒悟过来时已将凤眠捅穿。
天帝没杀他,却暗地毁去他全身经脉,连那一半妖骨也没放过。
因着归心咒的牵连,他先于双眼感应到天帝铭须对问恒的损毁,但剑身本体是水,只要咒印不破,仍可重聚。
他将掌心护住的剑柄塞进怀里,滴血的指尖绘着熟练于心的咒印。
手颤得厉害,他半伏着身子用全部力气按住手腕,试了十几次,终于将那复杂的纹路完整画出。
没力气爬起来,他便向前一靠,倒在一片水蓝色天地。
景色转换那一瞬间,诗中文字如梦似幻。
十丈琼枝引清泉,八千莹丝月下悬……
他将唇咬破,痛意驱散幻觉,眼前的一切逐渐染上颜色。
—“这口黑锅不能白背啊……”
那时的淮相在神光宗被诬陷为盗走笞魂鞭的贼,她故作高深的模样犹在眼前,却转头盗走宋垐藏起的焚乐琴。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只能算物归原主。”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
—“偷出来的多刺激,像捡了便宜一样。”
她总说些不同寻常的话,做起事来却很可靠。
她带他前往清泉引,在那处残破的风月盛土掘地三尺,藏下汇聚修真界所有浊气的总阵。
她说
—“我同意来魔窟做卧底时,只想阴奉阳违着救下师傅。可我背运,不仅丢了原身,还被关进慕雪峰受罪。”
—“在那段安静的日子里我想过许多,最清晰的便是这份感同身受的痛苦,我要救下他们,我的前辈们,如果我可以逃出去的话。”
—“后来我做了几年凡人,饿过肚子睡过旷野,误入幻阵遇见过故去的人,路过凡间被真实的人帮助过,也阴差阳错帮助过真实的人。”
—“他们都在努力的活着。”
—“我要尽可能用温和的方式做想做的事,不叨扰他们的生活。”
她做到了,在他离开前,凡界无一人因混战死伤,死去的修士被她温养着魂魄,连解忧城中囚困的残魂都有了安身之所。
—“可我不能不管我的师傅。”
她一个个解开琴身咒印,将焚乐琴埋进阵法正中的贫瘠土壤。
—“如果我找不到复原她原身的法子,就为她新造一副。”
随后她拍掉指尖的尘土,捧起他的脸,笑吟吟的对他说
—“还有你,我现在要将不小心落在你身上的东西取回来,会有些痛,不过我相信你可以忍住的。”
他那时想留住这份联系,捂着心口骗她说
—“不可以,我怕疼,特别怕。”
捧变为捏,力道却很轻
—“你也不怕我哪天夺你的舍。”
—“那是我主动撞上去的,真有那一天也是我应得。”
可他没等到这一天。
清泉引余下那遍布伤痕的透明树干旁,她亲手埋下的焚乐琴在整个混沌之境浊气的供给下催发成丈余宽的千年古木模样。
却那么年轻。
她将本就缺失的魂魄又分出些,只为了护好这棵树。
后来,他常常来此处,她所珍视的,他自然也要好好守着。
可他有私心。
他将想说的话写进信笺,藏在不算醒目的地方,期盼着她来时能发觉。
十年过去,信笺从未被发现。
哪有那样凑巧,他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将藏信笺的位置换的醒目些。
又二十年过去,哪怕他用法术将那份厚厚的信纸压在枝干前,也没被打开过。
失意的劲头过去,晏却开始后怕,她就算不管他,也不会忘记这棵树。
是她找到最好的法子了吗?
那样最好了。
他这样骗了自己二十年,直到今日,他冲动的踏上登云阶,冲动的与李毓打斗,冲动的伤了凤眠。
为首之人半根手指便捻去他几十年的修行,这是他冲动行事的代价。
晏却艰难地靠近巨树,他此刻灵力尽失,空有一副残破身躯,无法使用归心咒,也打不开身上的储物袋,只能取下身上唯一的尖利的发簪。
“你师傅她……”
他小心点握住尖端,苍白的指尖与之一同划向与土地相连的粗粝横根。
“不需要……”
发簪为了便于佩戴,磨得钝圆,像她这个人一样。明明聪慧,对某些人却异常迟钝包容。
“你的在乎。”
横根上终于被划开一指宽的缺口,露出古朴颜色下的茶白内芯。
他望着那抹净色,没犹豫的将白玉簪刺进心口。
“我需要。”
他的手很冷,已经捂不热一支细细的簪子,却仍有知觉,能隔着异物触到自己迟钝的心跳。
“你回来……”
很疼,哪怕他受过那么多次伤,依然觉得疼。
他几乎靠着毅力将簪抽出,白玉带出的血滴落在掌侧,又被按进内芯。
他跪伏着让血液全部流进缺口,用最简单的方式将她的东西全部归还。
他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这样可以帮到她……
如果……
他已经无法思考,脑中不受控制的闪过许多画面,美好而仓促,仓促到来不及伸手抓住,只能无力的任其消逝。
落空的掌心扶撑着枝干,他启唇,声音轻不可闻:
“你回来……看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