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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莫停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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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相在保护他们。
他们在魔界,修炼的自然是魔道,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最好的结局是监禁,最坏的是被诛杀。
与之相比,在凡间等待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但晏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稍有所成后,他开始频繁地寻找机缘,有时连那帮孩子也顾不上。
第五十年,晏却未洗去旧痕,未使用任何邪术,靠着一颗不纯粹的道心将修为和境界提升到不会被天宫驱逐的高度。
这代表他已被天道认同。虽未修成仙身,但有了谒见仙君的资格。
这天,晏却召来已是长老的墨逐,交代好宗门事物后,他躲回思过的静室,换了那身准备已久的天水碧衣裳。
那方锦盒再次被打开,里面被封印的半截妖骨已经回归原位,此时盒中安置着几枚用绒布包裹的各式发簪。
他挑出一支绾住发丝,收拾妥帖后,只身前往修真界最负盛名的福云巅。
福云巅上登云阶,是凡人通往天宫的唯一途径。
白阶前三里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石碑,石碑上龙游般刻着三排字:
登云阶
登云阶
一步虔愿步步怜
他向石阶拜了拜,随后同其他祈愿之人一般撤去法术,靠着双腿向白阶而去。
越靠近,他越不受控的想起她,无法静心。
据说,踏足此处的修士会被放大内心最真实的欲望。
或许是祈愿的心不诚,晏却的每一步都踏的极其艰难。
同行的修士一个个越过他,渐渐的,他落在最后。
他不禁自问:既是祈愿,不可以为己而求吗?
可以,但比之求雨抗疫这样的为民请命,他的愿望是那样的自安一隅微不足道。何况登云阶一日只容许一人问顶,他并不自信这个人一定是自己。
但他想试试。
——
莫停歇
莫停歇
一寸相念寸寸牵
——
长久的坚持下,晏却没在意在自己反超过多少人,没在意最后一段路有多么阒寂无声。
行至云巅,身上碾碎骨肉的力道反而减轻,渐渐的,他觉得自己已超脱凡俗。
什么是凡俗?
他茫然的看向血肉模糊的双手,他来此处,究竟要做什么呢?
可他没有停下,继续执着的向上攀着。
直到眼前越发虚幻,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这条漫长的登天路终于圆满。
身上的伤口血迹与疲倦刹那间消失,他看到……
白石尽处,仙云渺渺,守在十丈外的仙人伸展手臂,重重的打了个哈欠。
仙人也会困倦吗?
他向那一身酂白色的仙人靠近,欲一探究竟。
看守登云阶的仙侍终于靠双耳听到声响,他收起手臂,略带不满道:“好好的封什么修为……”
不对
他细瞧一番,来者不仅没有仙身,还带着妖族血脉。
天界已经近百年没有凡人踏足。仙侍在新奇的同时不忘换上威严嗓音,“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骤然拔高的音量唤醒晏却的神志,他恭敬道:
“在下晏却,来此为寻仙。”
只说寻仙不说所求,也是个贪婪之辈。仙侍眉头一紧,“你想寻谁?”
“淮相仙君。”
“既如此。”仙侍换上一副温和语调,“你是凡人,寻找仙人自是麻烦,不如我亲自送你去吧。”
晏却没料到天界的仙人这么热心肠,当即俯首行礼,“多谢——”
“好了。”
凭空出现的声音打断二人的客套,连带着晏却作揖的动作也被一把赤色长戟制止。
来人一身束臂劲装,周身气息熟悉,一张脸却分外陌生。
仙侍恭敬道:“见过无期仙君。”
晏却盯着眼前长戟,一时忘了见礼。
无期没说什么,仙侍倒先指责起来,“大胆凡人!怎可对仙君无礼!”
无期再次开口,“好了,退下吧。”
那仙侍看惯了眼色,自觉退回值守。
无期:“仙界今日举办荡平混沌之境的庆功宴,你也来瞧瞧热闹吧。”
晏却不明所以。
但比起面对变脸如翻书的仙侍,他还是选择跟上无期。
无期的身份很不一般,哪怕带着凡人赴宴,路过的其他仙人只是多瞧一眼,并未多言。
晏却亦不敢多言,无期已听过他的诉求,为了不惹人生厌,他只安静的跟随。
比天宫先入目的是几丈宽的无根净水,水面架起五座白石拱桥,中央到两侧,由繁到简由宽到窄,无期带着他踏上左侧第二座。
越靠近天宫,水面越平静无波。
可无期只立在大殿之外远远望着,未再前行半分。
晏却也停住脚步。
百余身着黄封色罗衫的仙侍端着托盘候在宫外,两袖处轻薄到能看清手臂轮廓。
晏却将目光移向恢弘的建筑上。天宫未像凡间宫殿那般建造围墙,是以,他隔着近万仙众看清了匾额上遒劲的字迹。
通华殿
原来如此。
晏却进不得大殿,便与仙侍们在外观礼。
浅淡的、带着冷意的草木味充斥鼻息,他终于知晓无期带他来观礼的目的。
淮相在此处。
两人间的相应早已失效,他只得悄悄在仙众中寻找她的身影。
赴宴的仙人穿着统一衣衫,找起人来甚是困难,一刻后,有些眼晕的晏却决定等到庆功宴结束,既然五十年等得,多一日少一日又如何。
有身着轻纱的仙子翩跹起舞,首位的天帝在层层云雾外模糊到失真,晏却看不清天帝的神情,但天帝左手边与之交谈的仙人衣着熟悉,应是安逸。
晏却没想到,那样不沉稳的安逸在天宫的地位竟然这样高。
不多时,天帝挥动衣袖,起舞的仙子们退出大殿,端着托盘的仙侍鱼贯而入。
出殿的仙子们踩着最外侧的拱桥离开,晏却向无期身旁挪动一步,他并不喜欢暴露在谁的视线之下。
一阵气息波动自三层台基上传来,天帝开口交代些什么,刚入殿的仙侍们便端着锦布遮盖的托盘向赴宴的仙人们而去。
晏却没有解开修为,听不到天帝言语。
无期的解释传来,“天帝正在论功行赏,每个参与绞杀邪魔的仙兵都会分得一粒提升修为的丹药。”
赴宴的仙人们纷纷起身向天帝叩首,恭恭敬敬接过仙侍递上的丹药服下,一副感激之相。
“谢陛下隆恩。”
“提升修为……”晏却喃喃道:“仙身不是不能靠外力提升修为吗。”
“欸,这话可不对。”无期附在他耳边悄声道:“这里可是天宫,只有天帝想不想,哪有什么能不能。”
乍听闻如此重逆不道的话,晏却下意识退开半步。
无期恍若未觉,继续道:“这些丹药也是由掌炉仙人耗费七七四十九日炼制出来的,经由人手便算不得外力。这是天帝的原话。”
一阵谢恩后,隐隐有推杯换盏声传来。
不知何时,晏却修为上的封禁已除,他看向无期,目光不解。
“只是登云阶上不得用法术,怎么,要本尊纡尊降贵的为你传话不成。”
“仙君玩笑了。”
话落,天帝略显沧桑的声音传遍天宫:
“寡人已于通华殿前设传令晷,即日起妖邪问世直通天听。”
传令晷?
晏却蓦地抬眼,直直望向那道失真的金色身影。
天帝身侧的黑白身影应声道:“的确,由此晷指派各宗派除魔卫道,再合适不过。”
是凤眠。
哪怕相隔五十载,晏却也清楚地记得凤眠是个叛徒。
他为什么坐在天帝身侧……
晏却的思绪迟钝起来。
凤眠与他仅见过一面,隔了这么久,记错声音也很合理。
只是为什么,属于她的气息淡了那么多。
无期知他所想般,“有没有觉得这些丹药上有熟悉的气息。”
晏却艰难道:“它们出自淮相之手吗。”
定是这样的,她是会炼丹药的。
无期笑意更深,“你猜对了一半。”
“……什么?”
“它们出自淮相。”
他呼吸一滞,“仙君莫要再说玩笑话。”
天界是她生长的地方,她的家在这里,她最信任的师傅在这里,她会活得很好。
“那么。”无期平静戳破他伪装出的镇定,“你来此处,究竟想确认些什么呢?”
不是的……
“若只是探望,为何要将自己几十年的心血托付给旁人呢。”
不是……
“还是说,应恒宗掌门藏在静室中的遗书,是写出来给自己观赏的。”
不……
“你明知道她不会食言。”
……
所有刻意忽视的异常都得到证实,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是原本虚无缥缈的云雾化为实质,粘稠又不容抗拒的贴紧皮肤,缠绕收紧,
是哽涩,是窒息,是持久的钝痛
偏偏无期继续剜他的心,“他们杀了她,将她破碎的遗体炼成丹药,这些丹药此刻在每一个诛杀过她的仙兵体内,你知道的,你亲眼瞧见他们服下的。”
晏却听到了道心破碎的声音,身子却如魇住般动弹不得,
“你骗……我,李毓,你是她的师傅……怎么会害她……”
“师徒是什么很牢靠的关系吗?”无期瞥见那行滑落面颊的泪,残忍道:“你不是也被最信任的徒弟捅过刀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