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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险路勿近 时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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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逝对鬼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森栗林甚至已经不记得今年已经是自己变成鬼的第几年。八年?九年?他算了算,好像是第九年。
这个数字让他愣了一会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作为人一共才活了二十岁,做鬼的年头居然都已经快赶上人时的一半了。
他现在已经记不清过去很多东西,比如十四年前母亲在黑暗中露出担忧表情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好像是绿色的,同琴叶一样——不,好像不是,琴叶的眼睛是翠绿色的,而母亲和自己的是偏蓝的绿色。
是吗?是偏蓝的绿吗?他不记得了。
森没去找过珠世他们,因为他已经决定全身心追随于黑死牟——但珠世找他他还是会在,两人就这样保持不咸不淡的关系,除了采血和聊些家常再无他话。
「盼晓」还开着,但开门的时间越来越没有规律。那年与神谷皓绪战斗之后他隔了五六个月才重新回去,当初捞出来打算回来做莲蓉的莲子已经完全失水干在了盆底,森栗林扣了半天都没扣下来,干脆把后厨的东西统统扔了出去,重新买了一份。
他平均下来半年才开一次门,钱盒子里的钱币越来越少,纸条也越来越少。神谷朔每次都来,每次都留纸条,但每次两人都没碰见,渐渐地神谷朔开始写很长的纸条,不放在钱盒子里,而是压在柜台右手边的招财猫底下。
神谷朔写了很多,什么都有。闪理接受不了这该死的命运,纵火带着晟斗自杀,皋月夫人为了救他们也不治身亡;槙寿郎又从鬼的手下救下了一个孩子,听说姓伊黑,名字太奇怪他没记住,总之是个很可怜的孩子;瑠火——就是槙寿郎的妻子去世了,槙寿郎很受打击,整日喝酒,就连出任务也提着酒壶时刻不离手,而且其实他很早之前便开始不在状态,只是他妻子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环。
森栗林仔细看完了它们,想起上次见面时朔和他说过先主公去世后闪理的情绪就一直很不稳定,但他当时太在意先主公为什么会死了,就没在意。闪理是先主公第二个儿子,今年多大了?似乎是八岁?他不确定,他只记得很多年前,庵川青司拉着他去主院汇报任务时,曾远远看见过那个孩子,他穿着女式的和服,坐在廊下。
他又想起槙寿郎,模糊不清的印象中槙寿郎一直是个热情似火的人,成为父亲后更称得上和蔼。他能想象槙寿郎把那个姓伊黑的孩子从鬼手中救下来时的样子——烈火切割开鬼物的身躯,收刀落地,又对着那孩子伸出手,说没事了。
槙寿郎一直都是这样的,他是大家的前辈。曾经森还在鬼杀队时,槙寿郎偶尔会带着杏寿郎来本部,那孩子有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若是遇见了,杏寿郎便会跑过来拉着森栗林的羽织,说森前辈,今天还能吃到你做的点心吗?
森实在无法将那个整日喝酒的男人与槙寿郎联系到一起,因为他不是那种会借酒消愁的人,他会毫无形象的大笑,会拍着后辈的肩膀说辛苦了,更是炼狱家中的顶梁柱。而现在他甚至提着酒壶出任务……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在刀刃落下的瞬间反应慢半拍,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因为手抖而让恶鬼多活一瞬。
想到这里,森栗林突然担心起杏寿郎和他的弟弟。那两个孩子,母亲死了,父亲又这副样子,他们该怎么办呢?过去他见过瑠火几次,她很会教导杏寿郎,所以、所以——应该没关系的吧?
他把那些长长的纸条单独放进另一个抽屉,站起来转身回到后厨,打开柜子。糯米粉还有,抹茶还有,红豆沙还有,都是新买的,满满的堆在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来打断自己毫无必要的回忆。
森不确定那些东西都是朔什么时候留的,他一直都没看过招财猫底下,一直到刚刚才发现。有些纸条已经发黄了,应该已经放了好几年,有些就很新,应该是最近放的。
他想自己应该能一直这么跟朔保持单方面的联系,因为他不知道回复什么,所以只要拿走那些纸条,让朔知道他看到了就好。
但他错了。
那会儿森栗林刚做好做好几枚抹茶的和果子准备放出去,店门便被人推开,他抬头,不出意料地是神谷朔,毕竟也就只有这人会在大半夜跑来这附近了。
神谷朔这次只穿了件简单的葱色和服,配一件白色的羽织,见到森在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退队了。”
“……什么?”
“也不算退队,只是不做鸣柱、不接任务了而已,要是看到鬼也还是会杀的。”朔的目光扫过「盼晓」的内饰,随后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在想,明明我见过那么多因为鬼而失去所有的人,到现在居然还没办法恨上……”
话没说完,但森栗林知道是什么意思。其实他倒希望神谷朔恨他,这样他就可以不用这么纠结,可若真是那样,大抵也只会是他们两个同时痛苦。
森把手里的和果子放下,洗了个手,擦干,半晌才开口:“为什么退队?”
朔的反应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慢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森栗林,然后眨眨眼。“累了,也不想……一直什么都抓不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森也看他。
“以前是以前,”神谷朔歪了歪头,松松盘着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落下来大半,森栗林注意到那头乌发对剑士来说似乎有些过于长了。“后来我慢慢开始觉得,就算什么都抓不住,至少也要做一些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但你不要觉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柱了。我对鬼有同情,对队规有质疑,对主公的命令也会犹豫……一个柱不该这样。与其等有一天我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不如自己先离开。”
森沉默了,他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一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涩得发痛。
怎么可能与他无关?
可他没办法问出口。
朔看着自己生着薄茧的掌心,虚虚握了下拳。
“栗林。”
他的语速很慢。
“帮我剪头发吧。”
森栗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盯着神谷朔看了一会儿,可对方的表情依旧,不像在开玩笑。他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后厨,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把剪刀。
回到正屋,朔已经把头发全部放了下来,长发垂至椅腿的中段。有这么长吗?森的印象还停留在他的头发只到腰的时候。
“剪多少?”
神谷朔摸了下鬓边的发丝。“随你。”
森栗林走出柜台,把那些打结的发丝一缕一缕梳开,动作很轻,他没有立刻下手,而是看着那头长发,像是想起了什么。
“到腰吧。”
朔应一句,剪刀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发丝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我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栗林。”
“你才三十几岁。”
“嗯……三十四。”神谷朔低低笑了下,“都过去这么久了。”
“从那之后我们一共见了几面?算这次是第三面吧?你说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会不会已经长皱纹了?”
森的手顿了顿,原来他与朔已经相识十四年。“不会。”他继续剪着头发,尾端修得很齐。
四周只剩咔嚓声。
最后一剪下去,森栗林放下剪刀。“好了。”
神谷朔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头发,又抬头看向森,笑了笑,没说话。
森栗林这才仔细看了一遍朔的脸,十几年的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亦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美丽。
其实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只把剪刀放回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扫帚。他开始扫地,一下一下,把散落的发丝拢成一堆,收走,倒了出去。
神谷朔趁着这工夫站起来,重新把头发盘好。“我走了。”
“回「待宵」?”
“嗯,以后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了。”
森本来想对他笑一下,但没笑出来,于是只扯了扯嘴角。“……路上小心。”
朔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没有声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