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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来到坟茔 雅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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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的门虚掩着,琉璃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他给少年检查了下,内脏没事,腿断了一条,除了有点失血过多外没什么大碍。
那就是你们当年瞒我的事?琉璃川往门外抬抬下巴。
神谷朔直接承认了,然而琉璃川只是点了点头,朔有些诧异,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琉璃川看他一眼,说你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考量,我相信你。
雅间外的神谷皓绪坐在正屋的椅子上,翘着腿,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他歪着头,看着站在柱子后面的森栗林。
森还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他不确定皓绪会不会趁神谷朔不在的时候做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对方做些什么的时候及时反应。
炉火跳动着,光投在脸上有些忽明忽暗。神谷皓绪忽然开口:“森前辈站那么远,是怕我,还是怕自己?”
森栗林没回答这个问题。
“也是,”皓绪自顾自说下去,“你要是真怕什么东西,那年就不会出现在仲见世,现在也不会出现在「待宵」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神谷皓绪走到柱子旁边,没有走进阴影,就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森。“我说真的,你干嘛要来?你待在这里,除了刺激朔先生,对他有任何好处吗?”
“这么多年,你既不彻底倒向鬼,也不回到人这边,卡在中间,时不时传出些消息,让所有在乎你的人跟着你一起卡在中间——你哪来的这么大的脸?”
森栗林没有反驳,因为他也知道自己如此作为其实一直在消磨友人们的耐性与精神。他抬起头,对上皓绪灰蓝色的眼睛。
“……你说得对。”
神谷皓绪眯了眯眼,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这让他很不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那你为什么不走?你明明可以走,你随时都可以回那个上弦身边去,回你的深山老林。你留下来是在等什么?等朔先生终于下定决心杀了你?还是等鬼杀队有一天可以重新接纳你?”他握住腰间的日轮刀刀柄。
“我告诉你,森栗林,你没有这个机会,你不配。”
如果继续听之任之就有点太窝囊了。森想。可他还是不知道应该从哪个方面辩驳才能去证明对方说的有错。所以他诚实说:“我不知道。”
神谷皓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嗤笑一声,似乎是被气的。
“你不知道,然后你就这么晃荡了五年,晃荡到你的名字成了队内不能提的禁忌,晃荡到先主公——”
他没有说下去,但森栗林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主公自戕了,产屋敷景昭——那个温柔到几乎不适合做鬼杀队主公的年轻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神谷朔说那跟自己没关系,但森知道,他的名字一定也在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之中。
“怎么,不说话?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跟朔先生争辩的时候气势不是很足?”
森栗林垂眼:“……你说得对,所以不需要我再说什么。”
神谷皓绪这次真的被气笑了,他转身摘下领巾,跟那颗托帕石一起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往大门外走。
“给我滚出来,我不想脏了「待宵」。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先一步推门,森看向腰间的逆柩,深吸一口气,还是跟了出去。
皓绪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路,森栗林完全能趁着这个空档直接离开,但他没有,也许是因为对方刚才在正屋的那些话戳到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触及到的地方,他不想走。
两人一路回到刚才的林子,这地方偏,离「待宵」也远,不管多大的动静都不会传过去,如果要动手,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日轮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森有看到,那刃面是绿色的,握在神谷皓绪手里阴冷得恐怖。
皓绪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森栗林自己走过来。
森在距离他十几步的地方停下。
“你倒是真敢跟来。”
“你说了那么多,我总得给个答复。”
神谷皓绪终于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能给我什么答复?你说得对还是我不知道?这些我已经听过了。”
“你想杀了我吗?”
“……什么?”
“我说,”森解除掉自己的拟态,手同样按上逆柩的刀柄,上面的鬼目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你想杀了我吗?”
“那当然。”
“你杀了我,然后呢?回去骗朔我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会难过一阵子,但慢慢就会接受,再然后,你继续做你的鸣柱继子,他继续做他的鸣柱,一切恢复正常。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
森栗林露出淡淡的笑意:“你知道这不可能。”
皓绪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预料中的愤怒,而是一种被戳到痛处后迅速掩盖上的冷漠和开始外显的杀意。
“你想杀我,而且从来不是找不到机会下手,你是在等朔说可以杀了我,但他不会说。你等不到,所以把气撒在我身上,怪我不走,怪我不死——因为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杀了我,朔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闭嘴。”
“你顾忌的不是别的,是怕他不要你,是——”
日轮刀破空而来。
森早有准备,逆柩横挡,刃面与刃面相撞,火花在夜中溅开。神谷皓绪的攻势凌厉而迅猛,带着他特有的不要命的打法,呼吸间已经砍出数十刀。森栗林只守不攻,脚步不断后撤,见招拆招。
皓绪见他不还手,刀刃一转从侧面劈下,森侧身避开,刀尖擦过他的袖口,割下一片布料。
“我让你闭嘴。”
“被我说中了?”
自然没有得到回答。日轮刀再次袭来,这次森栗林没有退,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神谷皓绪的力道比他想象中更重,虎口被震得径直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又马上愈合。
皓绪收刀,转腕,又一记横斩直奔颈侧。森俯身躲过,几缕发丝被削掉。
“你就只会躲吗?”神谷皓绪的呼吸开始加重——因为愤怒。森栗林的消极应战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这种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森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窥探中了对方最深的恐惧——不是怕杀不了自己,而是怕动了手之后,与朔的关系会彻底无法修复。
他看向皓绪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怜悯。
神谷皓绪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一时居然忘记了继续攻击。“……你在可怜我?”
“不是。”森栗林摇头,“我在想,如果当年依赖朔的是我而不是你,我现在会不会也站在你的位置上,对另一个人……或者鬼拔刀。”
皓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从过去的本质上来讲,我们没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神谷皓绪再度抬起日轮刀,刀尖正对向森。“我杀的是畜生,然后站起来当人。而你吃的是人,然后跪下来当狗。”
森栗林脸色骤然变了,而皓绪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风之呼吸,壹之型,尘旋风·削斩。”
风刃瞬间便已经到了眼前,森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有了动作,数年间黑死牟对他的教导让他的实力远超从前,甚至应付弱柱水平的队员都没什么问题。
但他不确定在如此攻势下自己能只守不攻,毕竟眼前的神谷皓绪显然是真的动了杀心。
一道又一道的绿色风刃袭来,森栗林被震得向后滑退数步。很痛,每一次格挡都像是有人拿着锐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痛感从刀柄蔓延到手臂,再顺着脊背窜入颅顶——因为逆柩是由他自己的血肉铸成的,所以打到那上面与打到他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同。
他当然可以用月之呼吸反击,但反击之后呢?继续进行毫无用处的战斗,真的在这里决出个你死我活吗?不可能,他做不到,即便这人想杀了自己。
恍惚间风刃擦过他的肩膀。森咬牙躲过下一击,刀柄一转,用刀背架住神谷皓绪从上而下的劈砍,金属交鸣,声音刺耳的让人发呕。
他突然有些烦躁。
森栗林脚下用力,径直向后跃去,皓绪顺势再次使用出呼吸法。
“风之呼吸——”
“血鬼术·月映波纹。”
刹那间,空气仿佛被扭曲,融化压缩成粘稠的液体。风之呼吸的斩击在经过森的身侧时如同进入了水面,轨迹一下子偏转,径直落到别处,斩断了几棵碗口粗的树。
断裂的树干轰然倒下,神谷皓绪眯了眯眼,收刀站定,没有试图继续挥刀。
“血鬼术。”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也学会了。”
森栗林没有接话,周身紫色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将他的轮廓模糊成一片不真实的水影。皓绪也没想听他说什么,身形一闪便从眼前消失。
风之呼吸的剑士以速度见长,神谷皓绪更是其中翘楚,几乎是眨眼间便穿过了水幕来到森的面前,然后日轮刀的刀刃挥出,目标直指他的脖颈。
森栗林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月映波纹没有阻拦敌人本身的功能,他知道这是个致命的缺点,但一般很少有人能这么迅速地近他的身,所以从没想过应该怎么在被突破防线后自保——他想翻身躲过,但来不及了,日轮刀已经逼近到眼前。
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这能算是解脱吗?
青司、朔、先主公……自己死了之后一切能恢复正常吗?
他想闭眼,但没有,他甚至能看清刃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有着非人特征的脸。
自己死了之后青司和朔会难过吗?
自己死了之后珠世小姐还能找到别的能够让她采血的鬼吗?
自己死了之后大人会失望吗?会在意吗?
他不知道答案,逆柩在他手中发出不正常的嗡鸣,像是在替他呐喊出来不及说出口的——
铛——!
不知何时,一把遍布金红鬼目的太刀出现,横亘在森栗林身前,挡住了原本即将砍下他头颅的日轮刀。
生物本能的恐惧攀附向大脑将人裹挟,强大的威压好像要化成实体掐断喉咙。皓绪握刀的手僵在半空,氧气被挤压出肺泡,耳鸣径自炸响,带来了短暂的失聪。
他猛地后撤,日轮刀挡在身前,呼吸急促而紊乱,目光落至突然出现的陌生的来人。混乱中,他看清那双眼睛中的刻字。
——上弦壹。
如今活着的队士中从未有人见过上弦之鬼,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单方面的伤亡,更别提是鬼月之首。神谷皓绪想后退,但腿却不听使唤,不是恐惧——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恐惧,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任何生物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都会这样,这是生理性的,与意志无关。可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打颤,他的胃在翻涌。
丢人现眼。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刀握好。
黑死牟站在森栗林身前,视线转到他身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大人……您怎么——”
森没说完,因为黑死牟在他话说至一半时就转过了身去,望向不远处的皓绪。
“风之呼吸的剑士。”
神谷皓绪没有接话,呼吸终于恢复了少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评估局势。对方是上弦之壹,鬼舞辻无惨麾下最强的鬼,凭他一个人不可能有任何胜算。但他不能退——不是因为什么鬼杀队的荣誉,而是因为朔就在附近。
如果他退了,这只鬼会询问森发生了什么,会发现「待宵」,会发现朔,然后事情会向无法挽回的地方发展。
手还在抖,但他已经在心中计算了一番能拖延的时间。
“风之呼吸——”
不是恐惧。皓绪在心里重复。不能恐惧。
“玖之型·韦驮天台风。”
巨大的台风斩击自刃面涌出,这是神谷皓绪目前能掌握的最强的一剑,也是风之呼吸九的剑型中最强的一招,范围广、威力大,即便不能伤到对方,也至少能——
黑死牟抬手。
他没有用呼吸法,只是随意的抽刀挥出一击,韦驮天台风的型便从中间被斩断。
皓绪手上一轻——他的日轮刀断了。
身体由于惯性向虚哭神去的刀刃撞过去,神谷皓绪在空中强行转身,却因为失去重心狠狠落到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黑死牟并未追击,甚至没有再看皓绪第二眼,只将虚哭神去收回鞘中:“回去吧。”
森栗林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什么,眼前神谷皓绪已经重新爬了起来,啐掉嘴里的血沫,将断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
那把短刃似乎连材质都不对,不是猩猩绯砂铁和猩猩绯矿石制成的,用来对付鬼毫无用处。
“大人,皓绪他只是……”森上前一步,挡在黑死牟与皓绪之间,想给皓绪找补,但黑死牟瞥了他一眼,森栗林不得不改口:“……好。”
不知从何处传来琵琶声,一扇木门乍然出现。黑死牟走进去,森跟着,皓绪想追,但森栗林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追了。
求你了,你会死,别追了。
神谷皓绪的手臂垂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木门消失。威压散去,手一个不稳,断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遭的空气仿佛此刻才开始重新流动,皓绪腿软跪下去,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