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与辞》一梨果

5、萧砺和领兵出站

　　景历十七年，秋。
　　燕云十六州的朔风卷着关外黄沙，狠狠拍在雁门关的青砖箭楼上，那面绣着明黄龙纹的景朝大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间，竟沾了几分边境传来的血色。戎狄撕毁三年盟书，以索塞列为帅，率五万铁骑挥师南下，三月间连破云、蔚、应三州，蛮骑所过之处庐舍为墟，边民南逃的哭声震彻荒野，驿卒的加急军报一日三至，乾元宫龙案上的朱批奏疏，早已堆成了小山。
　　朝议之上，面对突如其来的战役纷纷议论，十四岁的大皇子萧砺和，一身玄色锦缎朝服，身形尚显单薄，却脊背挺得笔直，声朗如钟：“戎狄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儿臣请命，率十万禁军出征，收复三州，还我边境安宁！”
　　他自八岁起便随老将习兵法、练骑射，虽未及弱冠，却已习得一身本领，眉眼间既有皇家子弟的矜贵，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毅。皇上凝眸望他半晌，见他眼底未有半分惧色，终是掷下御笔：“准奏。封萧砺和为镇北大将军，持假黄钺，督十万北征军，即刻出征！”
　　出征那日，天未亮透，午门外已列好三军。萧砺和一身银鳞明光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悬七宝蟠龙剑，身骑照夜玉狮子，墨发以银冠束起，披风上的金线蟠龙在熹微晨光中，似要振翅而起。皇后亲自至午门，将一枚温玉平安扣系在他颈间，玉上“平安”二字是她亲手所镌，指尖抚过他甲胄下的肩头，眼底含着泪，却只沉声道：“和儿，三军系于你身，边民系于你身，莫负皇命，更要护好自己。”
　　萧砺和躬身，额头轻抵皇后的手背，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少年稚气：“母后放心，儿臣定踏平戎狄，凯旋归朝。”
　　身后宫墙下的阴影里，九岁的萧砚宁立在朱红廊柱旁。砚宁穿一身浅粉绣折枝莲锦裙，双环垂鬟髻簪着小小的珍珠钗，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小手紧紧攥着一方绣了半宿的“平安”绢帕，那是她连夜为兄长绣的，遥遥望着那抹银甲身影，细声喊：“，大哥，平安归来。”
　　萧砺和回头，望了一眼宫墙下的那个小小身影。旋即转身上马，勒马扬鞭，银枪直指北方，朗声道：“将士们，随我出征！”
　　十万铁骑齐声应和，声震云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石屑，卷着漫天黄沙，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宫城越来越远，眼前的天地愈发辽阔，萧砺和抬手摸了摸颈间的温玉。
　　大军行至雁门关，已是七日后。守将莫岳率部出城迎接，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鬓角染霜，脸上刻满沙场风霜，见来者竟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子，眼中虽闪过一丝诧异，却依旧倒身便拜：“末将莫岳，参见镇北大将军！”
　　萧砺和下马扶起他，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斑驳箭痕与干涸血渍，沉声道：“莫将军，戎狄如今布防如何？”
　　入了雁门关将军府，莫岳展开泛黄的地形图，铺在案上，朱砂标注的戎狄势力范围红得刺目：“大将军，索塞列的主力如今盘踞在黑风峪，此地是云、蔚二州咽喉，亦是收复三州的必经之路。黑风峪地形极为凶险，两侧是陡峭黑石崖，崖壁如刀削，高百丈，中间是狭长峪道，宽不过三丈，仅容两骑并行，峪道尽头是黑石滩，滩后便是戎狄主营黑风寨。”
　　他指尖划过峪道，语气凝重：“索塞列在峪口设下鹿角、拒马，埋了绊马索，峪道两侧黑石崖布了数千弓箭手，峪道内更是挖了陷马坑，坑底插着涂毒的尖木，堪称铜墙铁壁。末将曾率部三次进攻，皆损兵折将，连峪口都未能突破，牺牲的将士，尸首都填了半条峪道。”
　　萧砺和俯身，指尖轻抚地图上的黑石崖，眉峰微蹙，少年人的目光却异常锐利：“黑石崖崖壁，可有可攀之处？”
　　“黑石崖崖壁光滑如镜，仅有几处零星石缝，且都被戎狄重兵把守，飞鸟难渡。”莫岳叹了口气，“更棘手的是，黑风峪内多雾，清晨、傍晚浓雾锁峪，五步之外不见人影，戎狄久居漠北，熟悉雾性，惯于雾中作战，我军若是贸然进入，必遭伏击。”
　　帐内诸将皆面露难色，副将林启年近三十，素来敬重莫岳，见少年皇子身居高位，难免心有疑虑，却还是拱手道：“大将军，黑风峪易守难攻，正面进攻必遭重创，绕路则需行数百里戈壁，无水无草，大军难以补给，这可如何是好？”
　　萧砺和未理会他眼中的迟疑，沉默半晌后抬眸，声音虽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将令，大军在雁门关外安营扎寨，休整三日。探马营分出十队，每队五人，乔装成边民、樵夫，潜入黑风峪附近，摸清陷马坑位置、弓箭手布防、雾起雾散时辰，还有黑风寨兵力部署，三日之内必须回报，有差池者，军法处置！”
　　“末将遵令！”
　　探马营皆是精锐，乔装后四散而出。三日内，情报陆续传回，萧砺和将所有情报汇总，凝眉分析：陷马坑集中在峪道前半段，呈“品”字形分布，坑深丈余，尖木剧毒触之即亡；黑石崖上弓箭手分八队，每队五百人轮换值守，崖上筑四座望楼，日夜监视；黑风峪的雾，辰时起、午时散，酉时起、子时方散，雾起时戎狄哨兵撤至望楼，仅留少数人巡逻；黑风寨内，索塞列率三万铁骑驻守，两万步兵分守寨门侧翼，囤积了三月粮草箭矢，摆明了要以逸待劳。
　　待诸将到齐，萧砺和指着地图上黑石崖西侧的落霞坡，道：“莫将军，此处有一条采药人开辟的隐秘石径，可通崖顶，戎狄仅派百余人驻守，可有此事？”
　　莫岳一愣，连忙点头：“确有此事！那石径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多碎石易滑落，戎狄想必觉得此处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便是破局之机。”萧砺和唇角微勾，眼中闪过少年人独有的锐光，“本将定计，兵分三路，奇袭黑风峪！”
　　他抬手点向地图，语速沉稳：“第一路，莫将军率两万步兵，明日辰时雾起时，佯装猛攻峪口，擂鼓呐喊造强攻之势，吸引戎狄主力，切记只许佯攻，戎狄出兵便佯装败退，引其深入峪道前半段陷马坑区域。”
　　“第二路，林启将军率三万轻骑，埋伏在峪道两侧密林，待戎狄主力被引至陷马坑区域，便从密林冲出猛攻其侧翼，截断退路，不可恋战，只需牵制，为第三路争取时间。”
　　“第三路，由本将亲自率五千精锐，今夜子时雾最浓时，从落霞坡石径登上黑石崖顶，拿下望楼，控制崖上弓箭手阵地，而后从崖顶射箭，配合峪道大军两面夹击，一举攻破黑风峪！”
　　诸将闻言，皆是眼前一亮，先前对这位少年皇子的疑虑尽数消散，纷纷拱手：“大将军妙计！末将等遵令！”
　　萧砺和抬手按在地形图上，沉声道：“此次奇袭，贵在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明日午时雾散，便是我军攻破黑风峪之时！各司其职，莫误战机！”
　　“诺！”
　　帐外，朔风卷着黄沙拍打着帐幕，萧砺和独自留在帐内，望着地图上的黑风峪，指尖摩挲着颈间的温玉平安扣。他虽年少，却知此战关乎边境千万生民，关乎宫墙内的牵挂，容不得半分差错。少年人的眼底，凝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子时的黑风峪，浓雾如墨，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唯有风吹峪道的呜咽声，夹杂着戎狄哨兵的零星咳嗽。
　　萧砺和率五千精锐，早已换下银甲，身着黑色劲装，腰悬短刀，背负弓箭，悄无声息抵达落霞坡。那隐秘石径果然狭窄，一侧是陡峭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碎石在脚下滚动，稍不留意便会滑落。萧砺和走在队伍最前方，十四岁的身形在夜色中愈发挺拔，指尖抠着石缝往上爬，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却毫不在意，只不时回头做噤声手势。
　　中途有两名将士脚下打滑，险些坠落，幸而被同伴及时拉住，手臂被碎石划伤渗血，却依旧咬牙跟上，未发出半点声响。半个时辰后，五千精锐终于登上黑石崖顶，崖顶的戎狄哨兵正蜷缩在望楼旁的火堆旁昏昏欲睡，身上盖着厚重皮裘，丝毫未察觉危险将至。
　　萧砺和抬手做进攻手势，精锐将士如猛虎扑食，手持短刀悄无声息靠近，手起刀落，百余名戎狄哨兵连呼喊都来不及，便已倒地。不过片刻，崖顶尽在掌控，萧砺和快步登上望楼，推开窗望向峪道，浓雾中，峪口方向隐隐传来擂鼓之声——莫岳的佯攻，已然开始。
　　“传我将令，将士分八队，占据戎狄弓箭手阵地，搭弓上箭，三声梆子为号，统一放箭！”萧砺和沉声道。
　　五千精锐立刻行动，各占阵地，搭弓上箭，箭头直指峪道，只待号令。
　　辰时的峪口，擂鼓之声震天动地。莫岳率两万步兵，手持盾牌推着云梯，佯装猛攻，喊杀声震彻山谷。峪口的戎狄守军立刻吹响号角，数千弓箭手登上箭楼射箭，鹿角拒马之后，步兵列阵严阵以待。
　　“冲啊！拿下峪口，杀进黑风寨！”莫岳高声呐喊，将士们佯装冲锋，却在箭雨下纷纷“倒地”，实则佯死，缓缓后退。
　　峪道内，戎狄守将赫里听闻峪口被攻，立刻率一万铁骑从黑石滩赶来支援。他立在马上，望着峪口的“战况”，见景朝军队节节败退，哈哈大笑：“景朝的军队，不过如此！兄弟们，跟我冲，杀退他们，主公必有重赏！”
　　一万戎狄铁骑如潮水般朝着峪口冲去，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漫天尘土，与浓雾交织在一起，他们急于邀功，全然未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萧砺和布下的圈套，朝着峪道前半段的陷马坑区域而去。
　　密林之中，林启见戎狄铁骑果然中计，立刻高声道：“将士们，冲！”三万轻骑如离弦之箭，从密林中冲出，朝着戎狄铁骑侧翼猛攻而去。
　　赫里见状，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却已来不及撤退，只得率部回身，与林启的轻骑激战在一起。峪道内，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马蹄声、呐喊声交织，冲破了浓雾的笼罩。
　　黑石崖顶，萧砺和望着峪道内的战局，眼中锐光一闪，抬手道：“敲梆子！”
　　“梆！梆！梆！”
　　三声清脆的梆子声穿透浓雾，响彻黑风峪。
　　紧接着，黑石崖顶的五千精锐万箭齐发，箭矢如雨点般从崖顶落下，直指峪道内的戎狄铁骑。戎狄铁骑腹背受敌，又被浓雾所困，分不清箭雨从何而来，顿时阵脚大乱，纷纷落马。有的将士被箭矢射中当场毙命，有的战马踩中陷马坑轰然倒地，将背上将士甩落，被坑底毒尖木刺穿，惨叫一声便没了声息。
　　赫里被一箭射中肩膀，鲜血染红皮裘，他怒吼一声，挥刀砍落射来的箭矢，终于明白中了计：“快撤！撤到黑石滩！”
　　戎狄铁骑拼死突围，朝着峪道尽头的黑石滩退去。萧砺和见状，高声道：“将士们，随我冲！”他率先从崖顶石径冲下，十四岁的身影一马当先，银枪在手，划破浓雾，五千精锐紧随其后，朝着峪道内的戎狄铁骑杀去。
　　莫岳见崖顶得手，立刻率两万步兵真刀真枪猛攻峪口，鹿角拒马被一一攻破，戎狄守军节节败退，朝着峪道内逃窜。
　　三方夹击之下，戎狄铁骑死伤惨重，尸体铺满狭长的峪道，鲜血染红了碎石，与浓雾混合，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赫里率残部拼死冲到黑石滩，却见滩上早已列好戎狄援军——索塞列亲自率两万铁骑，在此等候。
　　“赫里，你为何如此狼狈？”索塞列坐在马上，身着黑色皮甲，手持狼牙棒，眼神凶狠，声音如洪钟，见赫里带残部逃回，面色铁青。
　　“主公，中了萧砺和的奸计！他兵分三路奇袭黑石崖，我军腹背受敌，损失惨重！”赫里捂着流血的肩膀，气喘吁吁。
　　索塞列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峪道方向，见一抹银甲身影率部冲来，竟是个半大的少年，眼中满是不屑：“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玩计谋？今日，便让他有来无回！”
　　他抬手高声道：“将士们，随我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两万戎狄铁骑如黑云压城，朝着峪道内的景朝军队冲来。萧砺和率部刚冲出峪道，便与索塞列的大军相遇，双方立刻展开惨烈厮杀。
　　索塞列的狼牙棒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景朝将士触之即亡，无人能挡。萧砺和见状，催马上前，银枪直指索塞列：“索塞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黄毛小子，也敢口出狂言！”索塞列大笑，挥舞狼牙棒迎了上来。银枪与狼牙棒相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萧砺和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银枪滴落——他终究年少，力气远不及索塞列这沙场老将。
　　两人你来我往，大战数十回合，萧砺和凭借着灵活的身法与精妙的枪法勉强周旋，却渐渐落了下风。索塞列见状，愈发嚣张，狼牙棒招招狠戾，直逼萧砺和要害。身旁的亲卫见主帅遇险，立刻上前掩护，却被索塞列一棒一个，砸得血肉模糊。
　　萧砺和看着亲卫接连惨死，眼中红丝乍现，少年人的倔劲被彻底激起。他死死咬着牙，不顾手臂的疼痛，银枪舞动得愈发迅疾，以伤换伤，一□□向索塞列的肋下，同时避开了狼牙棒的致命一击，肩头却被狼牙棒扫中，甲胄被砸得凹陷，鲜血瞬间浸透了内衬
　　“大将军！”林启见萧砺和受伤，立刻率部冲来支援。
　　景朝将士见主帅带伤作战，士气非但未减，反而愈发高昂，个个奋勇争先，与戎狄铁骑死战。浓雾渐渐散去，午时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黑石滩上，照亮了满地的尸体与鲜血，更显惨烈。
　　萧砺和肩头的疼痛阵阵袭来，却丝毫没有退缩，他目光扫视四周，见黑石滩东侧有一片沼泽地，心中一动——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虚晃一枪，拨转马头，朝着沼泽地方向冲去，高声道：“将士们，往沼泽地退！”
　　景朝军队立刻会意，边战边退，朝着沼泽地撤退。索塞列见状，以为萧砺和兵败逃窜，哈哈大笑：“想跑？追！一个都别放过！”率领戎狄铁骑紧随其后，追向沼泽地。
　　戎狄铁骑的战马皆是高头大马，速度极快，很快便追至沼泽地边缘。萧砺和率部跃入沼泽地，淤泥很深，战马陷入其中，速度骤减。索塞列的铁骑也跟着跃入，却不知这是萧砺和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沼泽地的淤泥之下，早已被探马营埋下了无数锋利的铁刺。
　　戎狄的战马踏入沼泽地，马蹄被铁刺刺穿，纷纷倒地，将士们也跟着摔入淤泥之中，动弹不得。景朝的将士早已下马，手持短刀，在沼泽地中与戎狄将士展开近身搏斗。戎狄将士陷入淤泥，行动不便，根本不是景朝将士的对手，纷纷被杀。
　　索塞列的战马也被铁刺刺穿，轰然倒地，他摔入淤泥之中，怒火中烧，挥舞着狼牙棒想要挣扎站起。萧砺和见状，催马上前，银枪直指他的胸膛，眼中满是少年人的锐毅与冰冷：“索塞列，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银枪猛然刺入索塞列的胸膛，穿透了他的心脏。索塞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口中溢出鲜血，而后轰然倒地，死在了沼泽地中
　　戎狄将士见主帅被杀，军心大乱，纷纷扔下武器投降。萧砺和率部乘胜追击，一举攻破了黑风寨，收复了黑风峪。
　　这场战役，景朝军队大获全胜，斩杀戎狄士兵三万余人，俘虏两万余人，缴获大量粮草、马匹与兵器。然而，景朝军队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伤亡两万余人，不少将士壮烈牺牲，长眠在了黑风峪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