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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月下   天全黑 ...

  •   天全黑了,月光被厚云吞得一丝不剩。

      弟子们点起火符,黄橙的火团在半空中漂浮,勉强照亮前路。

      苗秀似乎困了,头微微垂着,靠在周长老肩上。

      周长老一手控缰,一手虚扶在他的腰侧,手臂绷得很直。掌心隔着布料,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再往下却是柔软饱满的弧,随着颠簸若有若无地蹭过。

      苗瓠策马跟在斜后方,看着几乎被周长老挡住的那抹背影。

      他穿的单薄,那件宝蓝外衫紧贴身体,勾勒出肩背薄削的线条。衣摆被风吹得翻卷,上面绣的虫子仿佛活过来在爬动。

      看起来不常骑马,一直找不到舒服的坐姿,湿了的裤腿紧贴在脚踝上,有些难耐的在蹭。

      绳子勒进皮肉,磨出深深的红痕。

      他看了两眼,觉得那红痕刺得眼眶发涩。

      前面师兄回头,瞅了一眼周长老的背影,才小声说道:“苗师弟,刚才你太冲动了。”

      苗瓠没应声。

      “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以多欺少。”

      师兄叹口气,“但那苗秀不是寻常人。”

      “修真界中关于他的传言,你多少也听过些——‘妖人’二字不是白叫的。”

      “……嗯。”

      另一名弟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他说刘老爷子那事,倒也不像瞎编。”

      “我有个远房表亲是金刀门内门弟子,私下说过,刘掌门年轻时的确……。”

      “天理宫既然下了令,自有道理。”周长老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冷冽如碎冰,“做好分内事,少议论。”

      弟子们噤声,气氛陡然压得更沉。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东,通往官道驿站;一条往北,是通往天理宫分舵的小径。

      周长老勒马,正要转向北边小径,苗秀慢悠悠地开口:“往东走。”

      周长老皱眉:“什么?”

      苗秀没回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往东,上官道。你们不是要送我去剑宗吗?往北那条路,走不通。”

      “你怎知走不通?”

      苗秀偏了偏头,几缕发丝滑过周长老下颌:“我来的路上走过。前几日那场暴雨,记得吗?山石塌了,路堵死了。你要不信,派人去看看也行。不过得多耗好一会儿,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再遇上点野狼啊山魁什么的……啧。”

      周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朝一名弟子示意。

      那弟子策马往北边小径奔去,马蹄声急如鼓点。

      不多时回来,身上沾了些夜露,点头道:“长老,确实有塌方,碎石堆了半人高,马过不去。”

      周长老脸色微沉,看了苗秀一眼:“你倒是清楚。”

      苗秀安抚地拍了拍刨蹄子的马,慢条斯理道:“走过一次,自然记得。往东绕吧,虽然远些,但路好走。前头十里有个野店,可以在那儿歇脚。再这么赶下去,马受不了,人也受不了。”

      周长老沉吟片刻,调转马头:“走官道。”

      一行人改向东行。

      官道平坦许多,马速快了些,夜风也更凉,吹得符火猎猎作响。

      火星子噼啪四溅,落在路边枯草上,闪了一下,还是熄灭了。

      苗瓠策马靠近苗秀那侧,与他并行。

      苗秀察觉了,侧头看他,符火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宛若盛了两捧碎星。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小道长,你老看我做什么?”

      苗瓠嘴唇微微一颤,想说些什么。

      苗秀笑了,那笑容带着点恶劣的戏弄:“我好看?”

      “也是,我确实好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就转回头,不再看苗瓠。

      几个年轻弟子听得耳根发热,想瞟又不敢瞟,只得目视前方,脖颈都僵直住了。

      周长老看向苗瓠,语气里带着师长的威严:“回去,少和他接触。”

      苗瓠没吭声,只是调转马头,回到弟子群中。

      又行了几里,前方果然出现人烟。

      那是个建在路旁的野店,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旗子破了个角,飘起来像招魂的幡。

      周长老示意停下:“今晚在此歇息,明日再赶路。”

      弟子们下马,将马匹牵去店后马厩。

      周长老亲自押着苗秀进店,要了几间相邻的房。

      他将苗秀带进其中一间,按坐在椅子上,检查了一遍绳索。

      绳子勒得紧,皮肤下已显出淤红,在腕子上格外刺目。

      苗秀动了动手指,关节灵活,没伤着筋骨,然后抬起头,冲周长老眨了眨眼。

      周长老眉头一皱,没再理会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弟子吩咐道;“夜里警醒些,看紧他。”

      弟子低声应是,紧了紧按在剑柄上的手。

      脚步声转远,周长老出了房间,往野店前堂去了——他得亲自盯着,以防变故。

      屋里光线昏暗。

      油灯如豆,兀地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炸开一点转瞬即逝的光亮。

      苗秀半靠小榻上,形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剧烈地灼烧着,提醒着他需要真正的“食物”。

      算起来,确实将近半个月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唉,好饿好饿,偏偏也只能忍着……

      我可是处处筹谋才能“恰好”在青石溪撞上剑宗的人啊。

      本来想着领队的会是云霁来着,还能浅浅吃一顿……

      谁能告诉他,领队的怎么又是周鱼粕啊啊啊啊啊!

      剑宗的人都不政审吗?

      专门和我作对是不是?

      三体人到底什么时候降临?(bushi)

      苗秀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把整个世界骂了个稀巴烂,生无可恋地躺下了。

      算了,反正大体还在计划内,或许……还能有些意外收获,只希望阿穆那边别出什么岔子。

      他侧过头,望向窗外的那一轮圆月。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亮?”

      阿穆疾步穿行在青云山的野径上,身形隐入夜色中,只有头顶那轮明亮的满月,为他勾勒出前路模糊的轮廓。

      他想着:“就和刘金刀死的那晚一样……阿朗在天上,一定看到了吧?”

      官道是不能走的,天理宫早就设下重重卡要,他这身份经不起查。

      幸好前几日暴雨,天理宫青州分舵往这边来的山路被落石埋了,就算他们得到消息骑马赶来,最少也得三日。

      阿穆裸露在外的手、脸被横斜的枝杈划得满是血痕,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流进伤口带来一股刺痛。脚底也早被磨出了水泡。

      但他不能停!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看着前方的丛丛荆棘林,狠狠抹了把脸,咬着牙,用破旧的斗篷裹住头脸,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

      苗秀已经替他引开了大多数注意力。为了所有含冤而死的人,为了阿朗,为了苗秀,他都要再快一点!

      ***
      野店的门是用木匠刨下的最次的木屑草草压成的,门框也早就变形了,根本关不严。此刻,一道暗橙色的微光正从歪斜的门缝里渗进来——是守夜弟子身侧的符火。

      他的身影偶尔掠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拖得又长又缓。

      苗秀静静望着那缕微光,看了很久,久到桌上油灯的灯芯彻底浸入残油中,“嗞”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晕散去,他轻轻吁了口气,往后一靠,闭上了双眼。

      隔壁房间,苗瓠坐在床沿,借着符火微弱的光,擦拭着那把“折花”。

      火光在剑身上流动,映照出其上的暗纹——是层层叠叠、仿佛要漫出来的白杜鹃花。

      剑名“折花”,便是由此而来。

      剑身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这般年纪,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但苗瓠的眼底却凝着太多东西。

      师兄推门进屋,随手把配剑一搁,游魂一般往对面床上一趟,有气无力道:“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跟着周长老在野山上睡了好几天夜夜听狼嚎,总算……能躺在床板上了。”

      苗瓠点头,手上动作却没停。

      夜深了。

      野店外头,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

      马厩里,几匹马安静站着,其中一匹忽然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踏了踏地面,嚼着草料的动作停了下来。

      守夜的弟子靠在门边,眼皮发沉。他用力揉揉眼,强打起精神。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落地几乎无声。

      屋里,苗秀倏地睁开了眼,被绑的手腕轻轻转了转。那绳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堆在脚边。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来人。

      随即,他唇瓣微微一动,捆仙绳又无声无息地缠回原处。

      门缝底下漏进的光忽地暗了一块。有人站在外面,和守夜的弟子低声说了几句,接着守门弟子离开了。

      门外的人影静立了片刻。将门板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门内,又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苗秀坐起身来,看向立在门边那道身影。

      是那个叫苗瓠的少年。

      他换了身深色便装,头发束得更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苗秀有些困惑地偏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屋里静得能听见能听见苗秀轻缓的呼吸声。

      苗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好奇:“小道长?你怎么来了?”

      苗瓠没回答。他走到苗秀面前,垂眼看着被捆仙绳捆得死紧的手腕——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青色的药膏,拉起苗秀的手腕。

      苗秀看着他动作,目光流盼如水波:“给我上药?你们剑宗抓人还管这个?”

      苗瓠仿佛把嘴巴忘在了门外。

      药膏清凉,苗秀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他任由少年摆弄自己的手腕,视线却落在对方脸上,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开口道:“哎呀,你长得确实不错,个子高,眉眼生得好,鼻子也挺,就是小小年纪,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要多多说话,不要太闷着了。”

      语气犹如勉励一株植物要努力生长。

      苗瓠涂药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倒影。

      你为什么跟他们走?”苗瓠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干涩得厉害。

      苗秀眨眨眼:“啊?不然呢?跟他们打一架?那多累啊。”

      “你不是打不过。”

      “谁知道呢”,苗秀对着少年,真诚地解释,“说不定我真打不过。”

      苗瓠盯着他看了几息,低头继续涂药。

      他将药膏细细抹匀,动作很轻柔,抹完一处,又去抹另一处,绳子勒出的伤痕一道道,在白得晃眼的腕子上格外扎眼。

      “你认识我?”

      苗秀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我见过的人太多,哪记得住。”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那样看我?”他侧头避过苗秀的视线,涂药的手指紧了紧。

      “哪样?”

      他不看苗秀,苗秀就非要盯着他看:“这样吗?”

      “看你长得英俊呗。英俊的人,多看两眼怎么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苗瓠不再问了,沉默地涂完药,将瓷瓶递给苗秀:“我知道你能解开捆仙绳,就算是做戏,也别伤害自己。”

      说完,他站起身,退开一步,抿着绷直的嘴唇:“如果没办法,记得磨药。还有,天理宫不是好去处。刘金刀的事有蹊跷,有人想借机要你的命。”

      苗秀惊异地,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眼睛亮亮的:“你知道?”

      “猜的。”

      苗秀眼睫微颤,声气儿是软绵绵的:“那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呀?想让我跑?我跑了你可怎么办呢?”

      苗瓠鼻头一酸,那股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混着酸涩直冲上来,逼的他难以克制:“你真的不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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