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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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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是,割袍断义,分道扬镳,陌路殊途。帮你们翻案的事,我会做到的,但我们朋友做到头了。”
沈澈将手中的佛珠手串还给萧弈,“这个手串也还给你,以后别擅自往我身边安插人了,再擅自安插,我会当细作除掉。”
他们兰花宗的控制欲,比起陛下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身边,不是陛下的眼线,就是兰花宗的眼线。
他还能不能有点私人空间了?
“好,我知道了。”萧弈一用力,便将手串扯断,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放眼望去,满地都是佛珠,就好像他们那七零八落、终究走到了尽头的友谊。
天空中忽然下起大雪,萧弈的内息也随着乱了起来,他踉踉跄跄走到兰花宗的暗桩外,一个飞身便跃进了墙,而后重重摔在地上。
萧弈强撑着地,将上半身支起一些高度,大口大口吐着血,雪刚下了不大一会儿,他身上就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了。
这样的雪下上一夜,明天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既不会有人发现这一地的血,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地方还埋着一个人。
正当萧弈想着,他对不起兰花宗里的人,他今天就要葬身在这个地方了的时候,墙外忽然传来了《归元调》的声音。
《归元调》是上古医书中所载的,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曲子,演奏者的内力越强,效果便越好。
但这曲子实乃一命换一命,消耗掉的精气和内力,会实打实得消失,无法再恢复过来。
若非是过命的交情,若非是刀架在脖子上,没有人会轻易演奏此曲。
萧弈的内力渐渐平息下来,他引导着内力在体内不断运转,一曲终了,他身上的新伤旧伤已然都好了,并且内力也略有增长。
他其实只是内力一时出了岔子,根本用不上《归元调》,可沈澈还是这么做了。
沈澈飞身离去的时候,萧弈还心存侥幸,觉得以后沈澈会看在自己母亲是他老师的份上,和他缓和关系。
但这曲过后,萧弈便知,终此一生,沈澈都不会同他缓和关系了。
萧弈知道,沈澈还能和他维持交易关系,是看在母辈的关系上,看在兰花宗人对他老师的忠贞,而非他们二人间的情谊。
为了翻案,失去挚友,这笔买卖真的划算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萧弈只是后悔,后悔当时不应该欺瞒沈澈。
沈澈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被利用,被算计,而是被欺瞒。
只可惜,这个道理他知道的太晚了,早点知道的话,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沈澈和萧弈在忙着抓细作,林樾也没闲着,他睡不着,想在院中走动走动,却无意间发现,有人一直盯着沈澈的屋子看。
他装模作样在院中饮酒舞剑,舞着舞着,那人的视线就从沈澈的屋子,挪到了他身上,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林樾在心里猜测着,这人会是谁呢?
自己人的话,光明正大看不就得了,敌人派来的又说不过去,毕竟但凡脑子正常点的,都不会直勾勾盯着看。
林樾不知道那鬼鬼祟祟的人,是不是沈澈特意留着放长线钓大鱼的,万一他贸然行动,坏了沈澈的大事怎么办。
可若不是沈澈留的鱼饵,他们岂不是平白错失一个良机?
林樾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把那人拿下再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暗中的百岁和如意,越看越觉得,林樾的剑法和沈澈一样。
准确说,招式大体上是一样的,只有几个细微处不同,但两人的剑意也不同,所以给人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如意:“看出来了吧?”
百岁:“嗯,主子待他很不一样,连剑法都教了。”
如意:“说不定是心上人。”
百岁:“很有可能。”
如意:“那我们以后...?”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没看见,也没听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上一个乱说话的什么下场你也见到了,别拉我下水。”
如意心中甚是纳闷,主子什么时候认识的林樾呢?
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这么熟练的剑法,不是一时半刻能练成的,没有个五七八年根本练不成。
五七八年前,就不说林樾在干什么了,主子那时候还在宫里埋头苦读呢,哪儿有什么时间认识同龄人。
难不成是宫里的侍卫什么的?
真没听说哪个宫有这号人物,真是奇了,这个林樾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兰花宗拿人,向来有点穴的习惯,这些人三个时辰内,既听不见,又看不见,全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能动的地方。
百岁只要负责把抓到的人捆上,再扔地牢里就行。
如意指着林樾身边的两个人,“那俩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如意:“林樾带来的?主子知道吗?”
“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你还能说点别的吗?”
“没什么好说的。”
如意撇撇嘴,“主子怎么就看好你了,真想不明白主子到底看好你什么了?”
百岁:“主子自有主子的道理。”
“......”如意转身回屋,他还是早点睡觉吧,和百岁这个愣子说话,命都能气短二十年。
沈澈在暗中看着林樾抓人,心中十分迷茫,“你前世真的不是兰花宗派来的人吗,我能相信你吗,我能相信萧宗主说的话吗?”
他本就旧疾复发,新病方好,一曲《归元调》,吹得他的元都快散了,现在身体上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着似的。
沈澈在意识抽离前,翻窗进屋,连靴子都没来得及脱,便昏迷在榻上了。
他嘴上说着割席,可萧弈是他第一个朋友,相处多年,感情之深厚不亚于他和九妹,确实没那么容易放下。
只是,信任如同一面镜子,摔碎再粘起来,不管再怎么粘,裂痕也始终在那,怎么都回不到最初的完满了。
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都还了,容忍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欠兰花宗什么,也不欠萧弈什么了,以后他们只谈交易,不论情分。
那首《归元调》,是他们的诀别曲。
他以为埙声响起时,自己会有许多回忆涌现出来,可实际上,他脑海中如同眼前的雪地一般,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就连萧弈的模样都想不起来。
他也不知,他是怎么把那舒缓的曲子,吹出了悲凉感,若是被他老师知道,怕是会举着戒尺追到六州来打他,边打边骂:“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那首曲子没表达出它的本意,却表达出了他的心境,往后天地之大,再无旧情,此时再怎么悲凉也不过分。
林樾抓完人,看见沈澈屋的窗子开着,想着看看是不是有贼潜进去了,也跟着翻窗进去了。
“怎么睡这了?”
林樾的手无意间划过沈澈的脸,触摸到了一片冰冷,他还以为沈澈又哪儿受伤了,正要去点蜡烛,沈澈伸手压住他的手,“别去。”
林樾听着沈澈那浓重的鼻音,瞬间明白了沈澈脸上冰凉的一片,不是血水,而是泪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澈缩在一角,身形还没有桌子大。
今夜外面下雪,天上既无月亮,又无星星,关上窗后,屋里格外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但比起沈澈的内心,也可以算得上是满室生辉了。
“能不问吗?”沈澈往常即便是受伤的时候,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像现在这般全是虚音,林樾也是第一次见。
“好。”林樾去拿了个手炉来,里面放上安神香,“抱着暖暖手吧,手这么凉,明天又要疼了。我会一直在这陪你的,睡吧。”
“谢谢。”沈澈闻着安神香,很快就睡着了,一边睡一边哭,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林樾在旁边守了一夜,手炉里的炭添了一次又一次,安神香放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满屋都是安神香的味道,可沈澈还是在哭。
安神香安得了神,却安不了沈澈的心。
林樾想着,一直哭眼睛也受不了,便直接给沈澈一针扎晕了。
他给沈澈换了衣裳,戴好护膝,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将一条凉帕子敷在沈澈的眼睛上,免得他第二天眼睛红。
沈澈作为皇子,作为一军主帅,他的状态直接影响着全城人的状态,被别人发现他哭过可不得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一直哭,为什么脉象这么弱。”
沈澈不想说,那他就不问,可他还是想知道。
两世加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沈澈哭,这一定是天大的事,放在他身上,说不定会当场急火攻心,气绝身亡。
林樾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该不会二皇子也谋权篡位,一把火给皇宫点了吧?不过那样沈澈应该也睡不着觉了,他哭得这么惨,别人不得以为皇帝驾崩了?”
北魏现在的皇帝罗荣芷,便是篡位的,沈澈的生母罗荣芳党争失败,被迫来南梁和亲。
天亮之后便是二月二。
按照民间习俗,这一日要引钱龙、剃龙头、祭土地神、用艾草熏屋子,吃龙鳞、龙须和龙耳,还要整修农具,从天亮到天黑,全天都有活动,热闹得很。
“殿下呢?”林樾醒时,他已经躺在自己屋子的床上了,衣衫没换,鞋袜没脱,脚悬在床边,身上盖着被,不用想都知道是沈澈干的。
自打重生之后,沈澈对他也太冷淡了些,是因为沈澈要避嫌吗?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得皇子青睐,确实很惹人注目。
他还是得努力升官,升到别人都觉得自己配得上沈澈才行。
林樾望着眼前的饺子,他猴年马月才能升到配得起沈澈的官职啊。
也不知道,想要配得上沈澈,需要什么官职。听说六皇妃的家世最不好,他和六皇子是同窗,他母亲只是白云书院的教书先生。
剩下的几个皇妃的家里,都是达官显贵,他脚底下垫八百块砖也难以触及的那种显贵。
眼下沈澈对他冷淡些也好,等他干几件实事,升一升官职,大家自然就不会说“搞不好就是吹枕边风,把七皇子吹舒服了,七皇子帮他处理的这些事”了。
他倒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可他很在意别人怎么说沈澈。
如意:“去六州城内参加祭祀了,估计快回来了。”
按照当地的说法,今天的饺子不叫饺子,叫龙耳,春饼也不叫春饼,叫龙鳞。
还有,龙须是面条,龙子是米饭,总之,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新取个带“龙”字的别名。
“如意姐姐的饺子包得真好吃。”林樾吃着龙耳,心里想着,做皇子还真累,难怪沈澈哭着喊着也要做普通人。
自从来了六州,也就生病实在下不来床那几天,他好好休息了几天,剩下时间一直在忙,忙到昼夜颠倒,整个人都瘦了两大圈。
要不是偶尔能看见沈澈,他都要怀疑沈澈是人牙子,专门把人从繁华的京城骗到这偏远的边塞。
还是做普通人好,日上三竿了还能在这慢悠悠吃龙耳。
如意:“你们的正事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做饭再不好吃,岂不显得我很没用?”
林樾:“什么叫你们的正事,应该叫咱们的正事。”
如意严肃地说:“你们的事我不好参与,别算我。”
林樾:“为什么?”
“因为我身份特殊。”
“有多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