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戬[戬吒]》鲛怡

2、乾元山金光洞

　　金光渐盛，托着哪吒缓缓升起。脚下的陈塘关越来越小，总兵府的红墙黛瓦缩成了一点，哪吒扒着金光边缘往下看，还能瞧见爹娘和大哥二哥站在院子里，身影小小的，像画上的人儿。

　　他攥着混天绫的手紧了紧，嘴里的桂花糕甜意还在，心里却空落落的。太乙真人驾着云，酒葫芦在腰间晃悠，洒出的酒香裹着风，吹得哪吒的红衣裳猎猎作响。

　　“小家伙，莫哭。”太乙真人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带着几分爽朗，“乾元山的日子，可比陈塘关有趣多了。”

　　哪吒瘪了瘪嘴，没哭，只是把脸埋进了混天绫里。他还不懂什么叫修行，只知道，往后没人再偷偷给他夹肉，没人再替他补啃坏的兵书，也没人再在他闯祸后，板着脸训他，却又悄悄端来一碗酸梅汤。

　　云行得快，不过半个时辰，脚下就换了天地。不再是陈塘关的青砖瓦房，而是漫山遍野的翠竹，绿得晃眼，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竹林深处，隐隐露出几间竹房，竹墙竹瓦，竹桌竹椅，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金光洞。

　　“到了。”太乙真人收了金光，抱着哪吒落在竹房前的空地上。

　　哪吒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竹林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子。竹房旁边，种着几株桃树，此刻虽不是开花的时节，却也枝繁叶茂。不远处，还有一方荷塘，荷叶田田，偶尔有几尾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这……就是金光洞？”哪吒歪着头问。他原以为，洞府该是阴森森的山洞，没想到，竟是这般雅致的竹房。

　　太乙真人哈哈一笑，晃了晃酒葫芦：“如何？不比你那总兵府差吧？”

　　哪吒点了点头，眼睛亮了起来。他挣脱太乙真人的怀抱，跑到竹林里，伸手去摸那些翠绿的竹叶，指尖触到竹叶的凉意，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把先前的离愁，散了大半。

　　乾元山的日子，确实如太乙真人所说，有趣得很。

　　没有了总兵府的规矩束缚，哪吒的性子，更是野得没边。

　　太乙真人给他安排了一间竹房，就在自己的卧房隔壁。竹房里，有床，穗是竹子做的，睡上却是软乎乎的，比总兵府的锦被还要舒服。哪吒第一天晚上，就滚着茅草玩了半宿，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抱着乾坤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太乙真人就来叫他起床修行。

　　修行的第一课，是吐纳。太乙真人坐在竹榻上，教他如何引气入体，如何将天地间的灵气，化为己用。哪吒是灵珠子转世，天生灵体，悟性极高。别人要学个十天半月的吐纳之法，他不过半个时辰，就已融会贯通，周身甚至隐隐有灵光流转。

　　太乙真人看着他这般模样，惊得酒葫芦都掉在了地上。他活了几千年，阐过无数弟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天赋异禀的孩子。

　　“好！好！好！”太乙真人连说三个好字，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不愧是贫道的弟子，日后定能成为三界顶尖的神仙！”

　　哪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心里却美滋滋的。

　　有了吐纳的底子，接下来的修行，更是一日千里。

　　太乙真人教他练拳脚功夫，他不过看了三遍，就能打得有模有样，虎虎生风；教他御剑飞行，他踩着太乙真人的佩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在竹林上空盘旋，甚至还能玩出几个翻转腾挪的花样；教他画符咒，他第一次拿起朱砂笔，照着图谱画了一道引雷符，竟真的引动天雷，劈得竹林里的一块巨石碎成了齑粉。

　　太乙真人又惊又喜，索性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都拿了出来，倾囊相授。

　　哪吒学东西快，玩心也重。修行之余，他总爱惹是生非，金光洞的竹林里，几乎天天都能听见他的笑声和太乙真人无奈的叹声。

　　他头一回闯祸，是拜师后的第三日。那天太乙真人去后山采药，留他在洞府里温习吐纳心法。哪吒耐不住寂寞，溜进了太乙真人的炼丹房。丹房里摆着十几个丹炉，有的正燃着炉火，有的搁着炼好的丹药，药香混着酒香，勾得他心痒。他瞅着一个瓷瓶，见上面写着“增寿丹”，以为是糖豆，拧开瓶盖就往嘴里倒，一口气吃了七八颗。那些丹药，寻常仙人吃一颗都要炼化半月，他倒好，嚼得嘎嘣脆，还嫌味道不够甜。

　　等太乙真人回来，瞧见炼丹房里一片狼藉，瓷瓶滚了一地，再看哪吒，正盘腿坐在地上，周身灵气乱窜，小脸涨得通红。太乙真人吓了一跳，忙不迭拿出玉净瓶，取了三滴甘露给他灌下去，又运起法力帮他梳理灵气。折腾了半个时辰，哪吒才缓过劲来，咂咂嘴说：“师父，这糖豆不好吃，还是你的酒好喝。”

　　太乙真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举起手里的拂尘就要打他，可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模样，拂尘终究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屁股上，疼都不疼。末了，太乙真人只能叹口气，把剩下的丹药都锁进了暗格，还在丹房门口设了道禁制。

　　可这禁制哪里拦得住哪吒？他有混天绫和乾坤圈在手，不过两三日，就摸透了禁制的门道，趁着太乙真人打坐，又溜进了丹房。这回他不吃丹药了，盯上了太乙真人酿的酒。那酒埋在荷塘边的柳树下，用千年陶瓮装着，是太乙真人用灵芝、雪莲酿了百年的佳酿。哪吒抱着陶瓮，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喝得晕乎乎的，干脆把剩下的酒倒进了荷塘。结果塘里的锦鲤醉得翻肚皮，漂了一池子，白猿路过瞧见，还以为鱼死了，嗷嗷叫着找太乙真人告状。

　　太乙真人赶来时，正看见哪吒趴在荷塘边，揪着醉鱼的尾巴玩。那一刻，太乙真人真想把这混小子扔回陈塘关，可转念一想，这孩子天生灵体，这般胡闹竟也没伤着根本，反倒因喝了仙酿，灵气更盛了几分。最后，太乙真人也没罚他，只是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扔回竹房醒酒，还嘱咐白猿看着他，别让他再掉进荷塘里。

　　打那以后，太乙真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把酒葫芦挂在了房梁上，由着他偷喝，只是每日限定了量。哪吒得了便宜，越发得寸进尺，除了偷酒喝，还爱捉弄山上的灵兽。

　　乾元山上住着不少奇珍异兽，通人性的白猿，会说话的仙鹤，力大无穷的黑熊，还有一窝通身雪白的兔子。哪吒最喜欢捉弄的，是那头憨厚的黑熊。黑熊平日里就爱趴在竹林里睡觉，哪吒便踩着混天绫，悄摸摸飞到它身边，用竹叶挠它的痒痒。黑熊被挠得受不了，嗷嗷叫着站起来，追着哪吒跑。一人一熊在竹林里追来跑去，踩得竹叶乱飞，惊得白猿窜上树顶，仙鹤扑棱着翅膀满天飞。

　　有一回，哪吒捉弄黑熊，竟把混天绫缠在了黑熊的爪子上。黑熊力气大，一扯，反倒把哪吒拽了下来，摔了个屁股墩。哪吒不恼，反倒笑得打滚，黑熊也蹲在一旁，用爪子挠挠头，傻乎乎地笑。

　　日子久了，哪吒和山上的灵兽都成了好朋友。他会和白猿一起爬树，摘最甜的野果；会和仙鹤一起，在荷塘上空御风而行，看锦鲤摆尾；会和黑熊一起，躺在晒暖的青石板上晒太阳，听竹叶沙沙作响；还会把太乙真人给的点心，分给那窝白兔吃。那些白兔不怕生，吃得高兴了，还会蹭他的手背，惹得哪吒满心欢喜。他本就偏爱毛茸茸的小生灵，在乾元山的日子，竟圆了他在陈塘关没能天天撸毛绒绒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