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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学的实验 ...

  •   九月的北方大学,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心理学系的教学楼是老式的红砖建筑,爬山虎从一楼一直蔓延到四楼,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
      吴知夏坐在302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高中时一样的位置习惯。她摊开《心理学研究方法导论》,笔尖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一圈套着一圈,像涟漪,又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循环。
      讲台上,周教授正在讲解实验设计的伦理原则:“……当研究对象涉及人际情感时,尤其需要警惕‘观察者效应’——研究者的预设可能影响结果,甚至可能在被研究者身上制造出原本不存在的情感模式……”
      吴知夏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凝固的心跳。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收拾东西离开,吴知夏坐着没动。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新生在军训,整齐的口号声隐约传来。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的球门——一切都和高中时的操场很像,但又不太一样。这里的跑道更旧,草坪上有几块秃了的地方,球门上的漆也斑驳了。
      “吴知夏同学?”周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她转过头。周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眼神温和但锐利。
      “我看过你的入学档案,”教授说,“高中时参加过数学竞赛,拿过奖。为什么选择心理学?”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她。父母,高中老师,新认识的同学。她总是回答:“感兴趣。”但今天,在这个堆满了心理学书籍的教室里,在这个刚讲完研究伦理的教授面前,她说了实话:
      “因为我想理解一些……无法用数学公式解释的东西。”
      周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理解的光。“有意思。我实验室正在招募科研助理,研究课题是‘人际间的条件反射与情感形成’。有兴趣吗?”
      课题名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吴知夏心里某个尘封的房间。她点点头:“有。”
      实验室在心理学楼五楼,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另一面墙是白板,上面画着复杂的神经通路示意图;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台电脑,屏幕上是各种数据分析软件。
      周教授递给吴知夏一叠文献:“先读这些,了解领域现状。下周我们讨论研究设计。”
      吴知夏接过文献,最上面一篇的标题是《操作性条件反射在亲密关系形成中的作用:一项纵向研究》。她翻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统计图表,但核心思想她很熟悉:人们如何通过强化和惩罚,塑造彼此的行为和情感。
      她读得很慢,有些地方需要反复看才能理解。但更多时候,她不是在理解,而是在辨认——辨认那些描述,那些机制,那些她曾经亲身经历却无法命名的一切。
      文献里写道:
      “在关系初期,偶然的积极互动可能成为强化物,增强个体对特定刺激(对方)的趋近行为……”
      她想起第一次在操场边等相安跑步。那天风很大,他跑完四圈后跪在地上咳嗽,她递过去一瓶水。那是第一次“积极互动”吗?是那个动作成为了“强化物”吗?
      “当强化呈现不稳定模式(间歇性强化)时,可能引发更强烈的情感依赖……”
      她想起相安那些时准时迟的早晨,那些时而靠近时而疏远的态度。那就是“间歇性强化”吗?那就是让她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无法脱身的原因吗?
      “消退过程可能伴随戒断反应,包括焦虑、失眠、注意力障碍等生理心理症状……”
      她想起转班后的那几周,失眠的夜晚,无法集中的注意力,还有那种深重的、无法解释的空洞感。那就是“戒断反应”吗?那就是她为“康复”付出的代价吗?
      她一篇篇读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但更多时候,她不是在记录文献内容,而是在记录那些被勾起的记忆——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其实只是被埋起来的记忆。
      第一次组会,周教授在白板上写下研究问题:
      1. 在自然情境下,人际间的条件反射如何形成?
      2. 这种条件反射对情感体验的影响是什么?
      3. 当关系结束时,条件反射的消退过程如何影响个体的心理状态?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三个助理,都是研究生。他们热烈讨论着实验设计:该用什么测量工具?该控制哪些变量?该招募什么样的被试?
      吴知夏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笔记本是她新买的,浅蓝色封面,和高中时那个记录本很像,但里面记录的内容完全不同——不再是心跳数据,而是文献笔记,研究思路,待解决的问题。
      “知夏,”周教授突然点名,“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吴知夏感到一丝紧张——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紧张,而是一种更理性的、想要表达清楚的紧张。
      “我在想,”她慢慢开口,“现有研究大多在实验室情境下进行,用陌生人做被试,测量短期反应。但真实的人际关系……发生在自然情境里,有历史,有情感,有无法控制的变量。”
      她顿了顿,整理思路:“也许我们可以做一项质性研究。深度访谈那些经历过重要关系开始和结束的人,分析他们的叙事,找出其中的模式。”
      一个研究生皱眉:“但质性研究主观性太强,很难得出普适性结论。”
      “也许情感本来就是主观的。”吴知夏说,声音很平静,“也许我们需要先理解主观体验,才能设计出真正有效的量化研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赞赏的光。
      “继续说。”他说。
      吴知夏翻开笔记本,那里有她过去几周写下的思考:
      “问题:我们如何区分‘真实情感’和‘条件反射形成的情感’?”
      “假设:也许这种区分本身就是错误的。也许所有情感都有其生理心理基础,都是在互动中形成的。”
      “进一步:重要的不是起源,而是意义——个体如何理解和赋予这种情感意义。”
      她把这些想法说出来。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她引用文献,也引用自己的观察——虽然没有明说是自己的经历,但那些描述太具体,太鲜活,不像只是文献综述。
      组会结束后,周教授留下她。
      “你的思考很深入,”他说,“尤其是关于‘意义赋予’的部分。这是很多量化研究忽略的。”
      “谢谢教授。”
      “但我有个问题,”周教授看着她,“这些想法……听起来不像完全来自文献。你有相关经历吗?”
      问题很直接。吴知夏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她可以否认,可以模糊回答,可以说“只是理论思考”。但在这个堆满了心理学书籍的实验室里,在这个研究着情感形成机制的教授面前,她选择了诚实。
      “有。”她说,“高中时,我经历过一段……复杂的关系。我试图用条件反射理论理解它,记录数据,分析反应,做消退训练。但最终我发现,理论无法完全解释体验,数据无法完全捕捉感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操场:“所以我想研究这个。不是作为被研究对象,而是作为研究者——用更系统、更严谨的方法,理解那些我无法用个人经历完全理解的东西。”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用自己做研究案例,在心理学史上有先例。弗洛伊德,罗杰斯,很多重要的理论都源于研究者的自我探索。但这条路很危险——容易混淆主观和客观,容易让研究失去科学性。”
      “我知道。”吴知夏说。
      “但也很珍贵,”教授继续说,“因为真正的理解,往往来自这种深度的、切身的探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把这项研究作为你的本科科研项目。但我要提醒你:这需要极大的理性和勇气——既要深入情感,又要保持学术距离;既要诚实面对自己,又要避免自我沉溺。”
      吴知夏接过表格。那是一份《本科生科研项目申请书》,需要填写研究背景、研究问题、研究方法、预期成果。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周教授说。
      那一周,吴知夏去了很多次操场。
      不是跑步,只是坐着,看着。白天有学生上课,晚上有人夜跑。红色跑道在月光下变成暗紫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高中时的操场,想起那些记录在黑色笔记本上的跑步时间,想起相安跑完步后苍白的脸,想起他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想起那个雪夜,那个护住她头的手。
      所有画面都很清晰,但感觉已经模糊了。就像看一部很久以前的电影,记得情节,但不再有当时的情绪波动。
      她的心跳很平稳。76bpm,一切正常。
      但这正常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值得研究的状态?当强烈的情感消退后,留下的平静是什么?是康复,还是麻木?是成长,还是失去?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案例资料”。
      不是正式的研究资料,只是个人的记录:那个黑色笔记本(她最终还是带来了大学),那些撕碎又粘起来的实验报告,那些写在草稿纸上的零碎思考,还有她这几个月在日记里记录的、关于“戒断反应”和“情感钝化”的观察。
      她把这些材料摊在宿舍的书桌上,一页页翻看。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有些纸页已经泛黄,但那些记录下来的瞬间依然鲜活:
      “12月7日,雪。他说她看到了。”
      “3月10日,手指接触1秒,心跳失常45分钟。”
      “6月30日,最后一次强化。”
      她看着这些记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不仅仅是一个少女的情感日记,也是一个珍贵的、关于“人际条件反射形成与消退”的质性数据。
      有详细的日期时间记录。
      有具体的互动情境描述。
      有生理反应的主观报告。
      有持续数月的追踪观察。
      甚至还有“干预措施”(消退训练)和“结果评估”(生理数据恢复正常但出现情感钝化)。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自然情境下的个案研究材料。
      但要用它做研究,意味着要把那段关系、那些心跳、那些眼泪,变成学术论文里的“案例”“数据”“分析对象”。意味着要剥离情感,保持客观,用学术语言描述那些曾经让她无法呼吸的瞬间。
      这很难。
      也很必要。
      因为如果她不能把自己的经历转化为知识,那么那些心跳、那些疼痛、那些困惑,就真的只是一场青春的混乱。但如果她能从中提炼出某种理解,那么那段经历就有了更深远的意义——不仅是个人的,也是普遍的。
      一周后,吴知夏把填好的申请书交给周教授。
      研究题目:《从条件反射到情感意义:一项基于自我民族志的人际情感形成研究》
      研究方法:自我民族志(autoethnography)结合文献分析
      预期成果:一篇学术论文,探讨自然情境下人际情感的形成机制及其对个体心理发展的影响
      周教授仔细阅读着,偶尔点头。最后他抬起头:
      “你确定要用这种方法?自我民族志在心理学界还有争议,有些人认为它不够科学。”
      “我确定。”吴知夏说,“因为科学不只是量化数据和实验控制。科学也包括对复杂现象的深度理解和解释。”
      教授笑了:“说得好。那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个月,吴知夏过着双重生活。
      白天,她是心理学系的学生,上课,读文献,参加讨论。她学习认知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神经科学。她学习大脑如何处理情感,社会规范如何塑造行为,童年经历如何影响成年关系。
      晚上,她是自己的研究对象。她整理那些记录,撰写田野笔记(field notes),进行持续的自我反思(self-reflexivity)。她描述那些互动,分析其中的强化模式,但也记录那些无法被模式化的瞬间——雪夜里的对话,天台上的坦白,毕业典礼上的拥抱。
      她学习用学术语言描述情感:
      不再说“我的心跳得好快”,而说“出现了明显的生理唤醒反应(physiological arousal)”。
      不再说“我想靠近他又不敢”,而说“表现出趋近-回避冲突(approach-avoidance conflict)”。
      不再说“我感觉好空”,而说“报告了情感钝化(emotional blunting)症状”。
      这些术语很冰冷,但某种程度上,这种冰冷给了她安全感——一种用理性包裹情感、用知识消化经验的安全感。
      但同时,她也坚持记录那些无法被术语化的部分:
      “今天读到关于‘间歇性强化’的文献,想起他那些时准时迟的早晨。但文献没有说的是:那些迟到的早晨,他眼里的疲惫;那些准时的早晨,他嘴角的微笑。那些细节,也许比强化模式更重要。”
      “教授说,消退过程应该带来解脱。但我的数据(平静的心跳)和我的体验(空洞感)矛盾。也许‘康复’的标准需要重新思考——也许重要的不是生理反应是否消退,而是个体如何理解这种消退。”
      “越来越觉得,情感研究不能只关注‘机制’,还要关注‘意义’。同样是一次手指接触,对A可能是条件反射的建立,对B可能是爱情的确认,对C可能什么都不是。机制或许相似,意义完全不同。”
      她把这些思考写进论文里。不是作为正式的分析,而是作为“研究者反思”(researcher reflexivity)——在质性研究中,研究者需要诚实地反思自己的立场、偏见、经历如何影响研究过程。
      这是她做过最艰难也最诚实的写作。因为她不仅要描述那段关系,还要分析那段关系;不仅要回忆那些情感,还要解剖那些情感;不仅要面对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人,还要把那个人变成学术分析的对象。
      有时候写着写着,她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北方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已经金黄,在风中旋转飘落。她会想起南方那个中学的操场,想起那些已经结束的夏天。
      然后她继续写。
      十二月,论文初稿完成。
      周教授读完,沉默了很久。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鸣。
      “这是一篇很特别的论文,”教授最终开口,“方法上有创新,分析上有深度,反思上有勇气。但……”他顿了顿,“你确定要发表吗?这暴露了很多个人隐私。”
      “我确定。”吴知夏说,“因为如果我只把它当作个人日记,那么只有我一个人从中学习。但如果我把它变成学术论文,也许能帮助更多人理解类似的经验。”
      教授点点头:“那好。我建议你投给《青少年心理学杂志》,他们最近在征集质性研究论文。”
      投稿,修改,再投稿。过程很漫长,但吴知夏很有耐心。她一遍遍修改语言,补充分析,完善反思。每一次修改,都是对那段经历的重新理解;每一次完善,都是对自己的重新认识。
      来年三月,论文被接受了。
      编辑的回信里写道:“……本研究通过深刻的自我民族志方法,生动展示了人际情感形成的复杂动态。研究者勇敢地将个人经历转化为学术探索,为理解青少年情感发展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论文发表的那天,吴知夏去了一趟学校的邮局。她买了一张明信片,是校园秋景:金黄的梧桐叶,红砖的教学楼,空无一人的操场。
      她在背面写下:
      “论文发表了。
      我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了研究。
      不是为了让谁看见,
      只是为了理解——
      理解那些心跳,
      理解那些困惑,
      理解那个曾经那么真实,
      又那么无法解释的,
      夏天。”
      她没有写收件人地址,也没有写寄件人。她只是把明信片装进口袋,走出邮局。
      春风已经有些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呼喊声在空气中回荡。吴知夏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看着那条红色的跑道。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明信片,轻轻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很小,像雪花,像星星,像那些已经消散的心跳。
      她把碎片撒进春风里。它们旋转着,飘散着,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转身离开时,她的心跳很平稳。
      但这一次,她知道,这种平稳不是空洞,而是理解后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穿越混乱后的清澈。
      就像论文结尾写的那样:
      “本研究最终发现,情感的本质或许不在于其起源是‘真实’还是‘条件反射’,而在于个体如何在这种情感中认识自己、理解关系、赋予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段深刻的情感——无论它以何种方式开始,以何种方式结束——都是一场关于自我的实验。而实验的目的,不是得出标准答案,而是在过程中,成为更完整的人。”
      她走向心理学楼,走向实验室,走向那些等待被阅读的文献、等待被分析的数据、等待被理解的情感。
      身后,操场上的呼喊声渐渐远去。
      身前,是一个需要用一生去探索的、关于情感与意义的、漫长的实验。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理解——
      理解他人,理解世界,
      也理解那个,
      曾经为一个名字心跳加速,
      现在为一个问题执着探索的,
      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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