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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消失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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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知夏去了海边。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海。不是照片上的,不是电影里的,是真真实实、无边无际的海。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从浅蓝到深蓝的渐变,浪花一层层涌来,在沙滩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周而复始,像某种永恒的呼吸。
她赤脚走在沙滩上,细沙温热,偶尔有破碎的贝壳硌着脚心。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走了城市里那种闷热黏腻的空气。她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满胸腔,带着某种陌生的、粗粝的自由感。
手机里存着相安的号码。她设置了快捷拨号,但从未按下去过。有时候深夜醒来,她会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停留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睡去。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
她害怕听见他平静的声音,害怕确认那些心跳真的只是条件反射,害怕听到他说“你看,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好”。害怕那个她曾经试图用科学证明、现在却宁愿不要证明的答案。
所以她旅行。从海边到山区,从古镇到草原。每个地方停留三五天,拍照,写日记,吃当地的食物,和陌生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尝试所有新鲜的事物:学冲浪,手被磨破了皮;尝试写生,画得歪歪扭扭;甚至参加了一个短期志愿者项目,教山区孩子简单的数学。
她在日记里写:
“7月12日,晴。
今天学会了站在冲浪板上保持平衡三秒钟。
摔进海里很多次,海水很咸,呛到鼻子很疼。
但冲浪教练说,疼痛是学习的一部分。
大脑需要新的刺激来建立新的神经通路。
他说得对。
我在学习。
学习在没有你的世界里,重新学习平衡。”
八月,她去了西北。
戈壁滩上的星空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没有光污染,没有云层,只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星星,像一把碎钻石撒在黑丝绒上,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她躺在沙丘上,看着银河横跨天际,想起高中物理课上学过的知识:那些星光来自几百、几千、几百万年前,现在才抵达她的眼睛。
就像有些心跳,来自很久以前,现在才在她的记忆里引起回声。
当地的导游是个藏族老人,会说简单的汉语。夜里围坐篝火时,老人指着星空说:“在我们这里,人们相信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不是真的变成星星,是……他们的光,还在继续旅行,很久以后,会被在乎的人看见。”
知夏仰头看着星空。她想起相安的眼睛——在某些时刻,比如雪夜,比如天台,比如毕业典礼上那个短暂的拥抱,他的眼睛里也会有这种光,遥远,清澈,像来自某个她无法抵达的深处。
“如果不想忘记一个人,”老人继续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就不要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看。要看新的东西,走新的路,认识新的人。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他没有消失,他只是变成了你路上的风景。”
火光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知夏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她在日记里写:
“8月5日,晴。
戈壁的星空美得不真实。
老人说,不想忘记就不要盯着消失的地方看。
我在尝试。
尝试看新的风景,走新的路,建立新的神经联结。
但有时候,在星空下,在海浪声中,在陌生的城市里——
我还是会想起你。
不是那种让你心跳加速的想起。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背景音一样的想起。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有些人的存在,不是为了改变什么。
只是为了提醒你:
你曾经,那么真实地活过。”
八月下旬,她回到家。
家里一切如常。父母照常上班,冰箱里放着留给她的饭菜,书桌上堆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和入学准备材料。她考上了北方一所不错的大学,专业是应用数学——不是她最想学的心理学,但也不错。
她开始整理房间。把高中的课本装箱,把笔记分类,把那些写满了公式和心事的草稿纸一张张翻看,然后决定哪些留下,哪些扔掉。
在抽屉最底层,她找到了那个黑色记录本。
封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起来,轻轻拂去灰尘,翻开。那些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日期,时间,心率数据,备注。一页页,一天天,记录着她曾经如何为一个名字心跳加速,如何为一次接触呼吸紊乱,如何试图用科学解构情感。
她翻到最后有字的那页:
“6月30日,最后一次强化。”
“他说:以后没有我,你的多巴胺会慢慢恢复正常的。”
“我点头。但眼泪失控。”
“分不清是心碎还是戒断反应。”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这些字,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纸张的触感很真实,墨迹已经干透了,像某种已经凝固的化石。
然后她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现在的日期,和一段新的记录:
“8月25日,晴。
三个月过去了。
我的心跳正常,睡眠正常,食欲正常。
我去了很多地方,尝试了很多新事物,认识了很多人。
我的大脑在建立新的神经通路,就像理论说的那样。
但是——
当我站在海边,我希望你能看见那片海。
当我看到星空,我希望你能看见那片星空。
当我学会冲浪,当我画出一幅还算像样的画,当我教会的孩子解出一道题——
我希望你能知道。
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的认可。
而是因为,在所有新的刺激里,
我依然,
下意识地,
想要与你分享。”
她停笔,看着这些字。然后她合上本子,没有撕掉,也没有烧掉。她把它放回抽屉,和那些高中的课本放在一起。
也许有些记录不需要被销毁。也许有些实验不需要被否定。也许那些心跳,无论它们是什么——条件反射也好,真实情感也好,大脑的骗局也好——它们都曾经真实地发生过,都曾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而她,带着这些曾经的心跳,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这些已经平复但并未消失的波澜,将继续往前走。
开学前一天,立秋。
天气依然炎热,但早晚开始有了一丝凉意。知夏坐在窗前,整理行李。衣服,书,洗漱用品,还有那本崭新的日记——不是黑色的,是浅蓝色的,像高中时用的那种。
手机在桌上震动。不是电话,是日历提醒:明天开学。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相安的名字还在那里,在“S”开头的列表里。她点开,界面显示最后一次联系是三个月前,毕业典礼那天。没有新消息。
她的指尖悬在“拨打”按钮上方。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有叶子变黄,在夕阳下像镀了一层金。
她想起海边,想起星空,想起戈壁滩上的篝火,想起所有那些她希望与他分享却最终独自经历的瞬间。
然后她关掉了通讯录,放下手机。
不是因为没有勇气。
不是因为害怕答案。
而是因为,在三个月后的这个立秋的傍晚,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夏天,注定会消失。
就像有些心跳,注定会平复。
就像有些人,注定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这不意味着那些夏天不曾炽热,那些心跳不曾真实,那些人不曾重要。
这只意味着——时间在往前走。季节在更替。人在成长。
而她,在这个夏天消失、秋天即将开始的时刻,
终于学会了,
不再试图用科学解释一切,
不再试图用数据证明什么,
不再试图把复杂的情感装进简单的理论。
她学会了,
带着所有未解答的问题,
所有未拨出的电话,
所有已经平复但并未消失的心跳,
走向下一个季节。
就像海浪退回大海,
不是为了消失,
而是为了积蓄力量,
再次涌来。
就像星光穿越光年,
不是为了被看见,
而是因为,
发光是它的本性。
而她,
在这个立秋的傍晚,
收拾好行李,
关上门,
走向车站。
手机里依然存着那个号码。
心里依然存着那些夏天。
但她不再回头看。
因为前方,
有新的海,
新的星空,
新的,
需要她去经历的,
季节。
而那个消失的夏天,
和那个让她的心跳加速过的少年,
会变成她路上的风景,
她记忆里的星光,
她生命里,
一段无法被重复、
也无需被忘记的,
曾经。
这就够了。
对一段消失的夏天来说,
这已经,
足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