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囚》椿谢难回

2、第 2 章 永

　　永安殿的窗棂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看着足有半指那么厚，连带着透进来的天光都变得灰蒙蒙的，落在地上，只映出一片昏沉的虚影。

　　林知夏倚着冰冷的墙壁，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暗红的血珠浸透了残破的龙袍，黏腻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疼。

　　殿内静得能听见灰尘簌簌落下的响声，蜘蛛网结在屋角，被风一吹，轻轻晃荡着，网中央的蜘蛛缩成一团，像个灰扑扑的小点。

　　“吱呀——”殿门被推开，两名侍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步伐沉缓地端着食盘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积尘，扬起一阵细微的灰雾。食盘中央搁着一只莹白的瓷碗，碗沿氤氲着薄薄的白雾，碗里的汤药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林公子。”

　　为首的侍卫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尾音却又不自觉地染上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视。他弓着身，双手端着那碗汤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一步步走到殿中那张积了薄尘的旧木桌前。

　　“这是陛下特意为您寻的药，”他垂着头，视线落在碗中袅袅升起的白雾上，不敢去看倚墙而立的人，“您趁热喝了吧。”

　　一旁的另一名侍卫始终沉默着，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目光寸步不离的锁着林知夏，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林知夏原本垂着的眼睫轻轻掀了掀，那双曾睥睨众生的眸子，此刻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淬着一层冷到骨子里的寒意，像是淬了冰的刀锋，明明毫无表情，却偏生带着一股凌人的戾气，叫人不敢直视。他目光缓缓扫过那碗汤药，眼尾微微上挑，眸中却半分暖意也没有，只有一片刺骨的凉薄。

　　他没再看那侍卫，而是一步一步走向桌子前，将汤药端起闻了一下，正当那两个侍卫以为他要喝下去时，下一秒，只听哐当一声，碗摔到了地上，滚烫的汤药溅了满地，带着药香的水渍迅速在青砖上洇开，碗片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宇里格外刺耳。

　　瓷片落地的脆响还在殿宇里回荡，林知夏垂着眸，看着满地狼藉的药渍，肩头的疼痛愈发刺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知夏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两个僵在原地的侍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像殿外冻透了的冰：“回去告诉萧景珩。”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里满是不屑，“这碗参汤，我林知夏不喝。他若真想让我活，便打开这永安殿的门；他若想让我死，大可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

　　养心殿的烛火燃得正旺，明黄的烛光照在萧景珩玄色龙袍的金线绣纹上，漾出几分冷冽的威严。

　　他正垂眸翻看着奏折，指尖捏着的朱笔悬在纸页上方，墨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听见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道：“说。”

　　那两名侍卫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将永安殿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明，末了又补了一句：“……林公子说，这参汤他不喝，还说陛下若想让他活，便开永安殿的门；若想让他死，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话音刚落，殿内静了一瞬。

　　萧景珩捏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在掌心转了半圈，一滴朱砂落在奏折的字里行间，晕开一个刺眼的红点。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声音低沉如古井里的水：

　　“惺惺作态？”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倒是会说。”

　　说罢，他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永安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去，再熬一碗汤药，朕亲自喂他。”

　　身后的内侍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慌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御膳房。”

　　“罢了，不必去吩咐御膳房，”萧景珩忽然开口。

　　跪在地上的内侍身子一僵，正要起身的动作顿在原地，茫然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多问。

　　“朕亲自熬来喂他。”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声音比先前沉了些许。内侍闻言，惊得差点瘫软在地，连忙伏得更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自动手？这等琐事，交由奴才们来做便是，万万不敢劳烦陛下……”

　　“不必。”萧景珩冷冷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死死贴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景珩没再看他，转身朝着寝殿后侧的小灶走去。那里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平日里只有贴身内侍能靠近。此刻他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殿外的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抬手挥退了想跟进来伺候的内侍，反手关上了门，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小灶里还残留着先前温热点心的余温，他走到灶台前，目光落在案几上整齐摆放的药材上——那是白日里内侍刚备好的，皆是上佳的滋补良品，参须雪白，枸杞饱满，当归的香气醇厚绵长。

　　这些药材，原是他特意让人寻来，想让林知夏补补身子。可那人偏生这般犟，宁肯拖着残破的身子硬扛，也不肯领他半分情。一句“不必惺惺作态”，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进萧景珩的心里，既烧起无名的怒火，又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

　　萧景珩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罐冰凉的外壁，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不是不知道林知夏恨他，恨他鸠占鹊巢，恨他踏破林氏宗祠，恨他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囚在这永安殿里不见天日。

　　可他偏要他活着。

　　活在这囚笼里，看着他如何治理这天下，看着他如何坐稳这龙椅，看着他终究离不开自己的掌控。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不甘，又或许是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执念——他舍不得让林知夏就这般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