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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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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俯身点燃灶火,火星噼啪跳跃着舔舐柴薪,橘红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眼底的暗潮烘得愈发深沉。他动作生疏却专注,添柴、注水,指尖捏起参须时,指腹不慎□□燥的根茎刺了一下,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未觉,只将药材一一投入瓦罐。
瓦罐置于火上,清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涟漪,药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腾,先是清淡的甘冽,而后愈发醇厚,缠绕着灶间的暖意,漫过鼻尖。萧景珩垂眸望着罐口氤氲的白雾,目光沉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他想起初见林知夏时,那人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一身月白锦袍,立于宫墙之上,眉眼清傲,连风都似要为他俯首。
那时的林知夏,是京城最耀眼的光,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何曾这般狼狈过——衣衫残破,伤口渗血,困在满是灰尘的宫殿里,用最冷的语气,将他拒之门外。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抬手将灶火压得小些,火苗缩了缩,映得他眼底的光影忽明忽暗。
他囚着他,是怕他逃离,怕他寻死,更怕自己某一日醒来,这世上再无那个敢对着他怒目而视、敢将参汤泼在他面前的林知夏。那份藏在心底的执念,早已扭曲成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乎,只是这份在乎,被权力、被仇恨、被彼此的身份层层包裹,最终只能化作冰冷的囚禁和笨拙的试探。
不知过了多久,瓦罐里的汤药开始咕嘟作响,滚烫的汤汁撞击着罐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药香愈发浓烈,带着几分苦涩,却又夹杂着参片的回甘。萧景珩熄了灶火,抬手端起瓦罐时,指尖被滚烫的瓷壁烫得微微一缩,他却只是蹙了蹙眉,将汤药缓缓倒入先前备好的白瓷碗中。汤汁澄黄,冒着氤氲的热气,映得他玄色的衣袖愈发深沉。
他没有让内侍跟随,独自一人端着汤药,沿着青砖甬道走向永安殿。夜色已深,宫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衣摆扫过阶前的冷霜,留下浅浅的痕迹。沿途的侍卫见他亲自前来,皆惊得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永安殿的门依旧虚掩着,推开门时,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殿内依旧昏沉,天光早已褪去,唯有屋角的蛛网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丝惨淡的白。林知夏还倚在墙角,似乎是累极了,眼睑半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肩头的血迹又扩大了些,暗红的颜色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刺目。
听见动静,林知夏缓缓睁开眼,那双淬了冰的眸子落在萧景珩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萧景珩走到他面前,将药碗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喝了。”
“还真是难为陛下了。”
他一步步走向萧景珩,残破的龙袍拖在地上,沾染了灰尘,却依旧掩不住他骨子里的傲气。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萧景珩的眼底,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湖面,“我林氏世代忠良,却落得这般下场,我身为一国之主,无力回天,早已是苟活。你若真有几分良知,便一刀杀了我,也好过让我在这里受尽屈辱。”
萧景珩抬手,想要触碰林知夏苍白的脸颊,却被对方猛地偏头躲开,那躲闪的动作,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屈辱?”萧景珩的声音有些发紧,“林知夏,你以为我将你囚在这里,是为了让你受屈辱?”他的目光掠过他肩头的伤口,掠过他苍白的面容,掠过他眼底的恨意,“我若想让你死,你早在林氏宗祠那日,就活不成了。”
“那你到底想怎样?”林知夏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绝望,“萧景珩,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萧景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话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我只想让你活着。”
他拿起桌上的汤药,温度依旧滚烫,他吹了吹,而后抬手,递到林知夏面前,“喝了它,好吗?”
林知夏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他看着萧景珩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担忧,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却终究没有再抗拒。温热的汤药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带着滋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着体内的寒意。
他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旧木桌上,目光落在林知夏肩头的伤口上,眉头紧紧蹙起。
“伤口需要重新包扎。”他说着,便要伸手去解林知夏的衣襟。
林知夏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不必劳烦陛下费心。”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戾气。
萧景珩的动作顿在半空,眸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又被强硬取代。“阿意,伤口沾了血污,再不处理,怕是要化脓。”他说着,不等林知夏反驳,便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残破的衣襟。
“嘶——”
当萧景珩试图将布料从伤口处剥离时,不慎牵扯到了新生的肉芽,林知夏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眼前的人,指尖却恰好触碰到萧景珩的手背。
那手背带着灶台余温,却又因常年握笔执剑而覆着一层薄茧,粗糙的触感与林知夏微凉细腻的指尖相撞,两人皆是一僵。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景珩的动作骤然停住,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与疼惜,他连忙收回手,目光紧紧锁在林知夏苍白的脸上,声音里满是自责:“对不起,是朕弄疼你了?”
林知夏也迅速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指尖微微蜷缩着。他别过脸,避开萧景珩的目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却没有再说什么伤人的话,只是肩头的颤抖泄露了他此刻的疼痛。
萧景珩看着他紧抿的唇瓣,看着他额角不断滑落的冷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涩然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重新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愈发轻柔,甚至刻意放缓了速度。
“忍一忍,很快就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朕会轻一点,再轻一点。”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蘸了些随身携带的温水,一点点湿润那些粘连的布料,待布料软化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剥离。暗红的血迹随着布料的脱落而暴露在空气中,伤口狰狞,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肿,触目惊心。
萧景珩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眸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他打开金疮药的瓷瓶,将白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琉璃。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林知夏的身体又是一阵轻颤,却依旧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他取过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林知夏的肩头,动作轻柔而熟练,每一圈都缠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导致药粉脱落。
包扎的过程中,两人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有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以及萧景珩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的清香,混着两人身上淡淡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静谧的氛围。
当最后一圈纱布缠绕完毕,萧景珩打了个漂亮的结,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抬眸望向林知夏,只见他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些许湿润的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好了。”萧景珩的声音放得极轻,“接下来几日,别再牵扯到伤口,朕会让人按时送药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叮嘱的话,只是垂眸看了林知夏一眼,那一眼里,有帝王的执拗,有藏得极深的疼惜,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茫然。转身时,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暖炉,炉身烫着精致的云纹,里面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散着融融暖意。他将暖炉轻轻放在林知夏身侧的墙角,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殿里冷。”
说完,他便抬脚朝外走,玄色的背影很快融进殿外的风雪里。殿门被他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道执拗的目光。
林知夏依旧倚着墙,目光落在那只暖炉上。炉身的暖意透过冰冷的青砖一点点漫过来,贴着他的脊背,暖了一片冰凉的肌肤。他垂眸看着肩头崭新的纱布,看着那只静静燃烧的暖炉,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堵得他喘不过气。
殿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暖炉温热的炉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