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进京   车轮辘 ...

  •   车轮辘辘行了小半个月,才终于望见京城的轮廓。
      起初沈玉柔还有兴致掀帘看景,三四天后便乏了,整日歪在车里打盹。
      春杏倒精神,一路上仔细照应着,生怕沈玉柔水土不服。
      这日晌午,马车忽然慢下来。外头人声渐沸,嘈杂得像煮沸了的水。
      沈玉柔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春杏已掀了帘子一角往外瞧,这一瞧,眼睛便睁圆了,半晌没说出话。
      沈玉柔凑过去看,也怔住了。
      只见青灰色的城墙高耸雄伟,门洞下人流车马如织,熙熙攘攘挤作一团。
      城门上“永定门”三个大字漆金描红,在秋阳下晃得人眼花。
      护城河宽阔,水面上波光粼粼,桥头挤满了挑担推车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出锅的炊饼——”
      “糖人儿!吹糖人儿咧!”
      “让一让!让一让!车来了!”
      马车缓缓随着人流挪动,进了城门,景象又是一变。
      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四五辆马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五颜六色迎风招展。
      绸缎庄、酒楼、茶肆、银楼、药铺……一眼望不到头。二层三层的楼阁比比皆是,飞檐翘角,雕花窗棂精巧得很。
      路上行人衣裳鲜亮,妇人簪金戴银,男子腰间佩玉,连挑担的脚夫穿得都比家乡齐整。
      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糕点香、酒楼里的肉香、胭脂铺的甜香,还有马粪和尘土混杂的味道,热热闹闹地扑了满鼻。
      “老天爷……”春杏喃喃道,“这、这也太多人了。”
      沈玉柔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的,倦色一扫而空。
      她一路上闲不下来,拉着春杏一起指指点点。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人声渐稀,道路却愈发平整。
      两旁高墙深院多了起来,朱门紧闭,偶尔有角门开着,能瞥见里头影壁上的砖雕。
      又走了约莫两炷香功夫,马车在一处偏门前停了。
      这门不大,黑漆油亮,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钱妈妈先下了车,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婆子的脸,见是钱妈妈,忙将门打开。
      “老夫人等着呢。”婆子低声道,目光却往沈玉柔这边瞟。
      春杏扶沈玉柔下车。
      主仆二人站在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院墙高得幽深,墙头覆着青瓦,连绵不绝伸向两侧,不知这府邸究竟有多大。
      “沈姑娘,请随我来。”钱妈妈回头道,脸上还是客气又疏离的笑。
      进了门,是条狭长的甬道,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
      沈玉柔呼吸一滞。
      眼前是个极大的庭院,正中一条青石路直通正厅,路两旁是精心打理的花圃,虽已入秋,仍有菊花、木芙蓉开得正盛。
      假山石玲珑剔透,堆叠出峰峦模样,山下引活水成池,池中几尾肥锦鲤悠闲摆尾。
      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廊柱漆红,梁上彩绘着花鸟人物,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
      正厅五间开阔,门扇雕着岁寒三友,窗棂是菱花格心,糊着明瓦。
      几个丫鬟端着茶盘从游廊走过,脚步轻盈,衣裳是统一的衣裙,低头垂目,悄无声息。
      沈玉柔与春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堂皇。
      春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多看。
      钱妈妈引着她们穿过庭院,上了游廊。
      一路上经过几处月洞门,隐约可见里头另有天地——或是竹林掩映的小阁,或是曲径通幽的花园。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从哪里飘出来的。
      沈玉柔心里那点因走偏门而起的不快,此刻被眼前的富贵气象冲散了七八分。
      她忽然明白了周老夫人说话时那股居高临下的底气从何而来——这样的人家,看她们那小院,怕不是跟看鸡窝差不多。
      终于到了一处气派的院落,檐下悬着匾额,上书“福寿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进到院里,钱妈妈在屋门外停步,朝里头恭敬道:“老夫人,沈姑娘到了。”
      门口的丫鬟进去通传,不一会,“进来吧。”周老夫人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沈玉柔定了定神,低头走进去。春杏留在门外。
      屋内铺着绒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中摆着紫檀木罗汉床,周老夫人倚着引枕坐在上头,已换了家常的绛紫缠枝莲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戴着翡翠抹额。
      两个丫鬟立在身后,一个捶肩,一个捧着茶盏。
      “给姨祖母请安。”沈玉柔规规矩矩福身,声音放得轻柔,“一路劳顿,还让姨祖母挂心,是玉柔的不是。”
      周老夫人打量她一眼,见她衣裳虽半旧,却整洁,举止也还算得体,语气温缓:
      “起来罢。路上可还顺利?”
      “托姨祖母的福,一路平安。”沈玉柔垂着眼答,“钱妈妈照顾得周到。”
      “那就好。”周老夫人端起茶盏,用盖碗撇了撇浮沫,“既来了,便安心住下。”
      “你表哥眼下不在京中,要过半个月才回来。”
      沈玉柔心头一跳,面上仍恭敬:“是。”
      “这半个月,你好好准备准备。”
      周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衣裳首饰,我会让人给你置办些。规矩礼数,也要学起来。”
      “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比老家小门小户,行事说话都有章法。”
      “玉柔明白。”沈玉柔声音更柔了,“定不负姨祖母教诲。”
      周老夫人点点头,似乎满意她的乖顺:
      “住处已给你安排好了,在倚竹轩。虽偏些,倒也清静。一会儿让钱妈妈领你去。”
      “谢姨祖母。”沈玉柔又福了福。
      “去吧。”周老夫人摆摆手,“今日先歇着,明儿开始,自有嬷嬷去教你。”
      沈玉柔恭敬退出来,春杏忙跟上。钱妈妈已在廊下等着,见她们出来,笑道:“姑娘随我来。”
      倚竹轩在府邸西侧,确实有些偏。
      走了好一阵,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是湖,再后面是一片竹林,深秋时节竹叶仍苍翠,风过时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露出几间房舍,白墙灰瓦,门前挂着“倚竹轩”的匾额。
      钱妈妈推开院门,里头是个清幽精巧的庭院,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几丛菊花,北方天更凉,快要谢了。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姑娘就住这儿。”钱妈妈推开正房门,“被褥帐幔都是新换的,丫鬟婆子明日就拨过来。今日姑娘先将就着,缺什么只管说。”
      沈玉柔走进屋,只见当中是堂屋,摆着花梨木八仙桌并四张椅子,桌上供着白瓷瓶,插着几枝时鲜花卉。
      左边是卧房,一架拔步床挂着青纱帐,床上铺着锦被,看着蓬松柔软。
      窗下摆着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
      右边是书房,书架上有几排书,临窗设着书案,笔墨纸砚俱全。
      虽比不得正院的富丽,却也样样精致。
      那床上的锦被,料子光滑如水,比她从前盖的被子不知好多少倍。
      梳妆台上的铜镜,书案上的砚台,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色。
      “多谢妈妈。”沈玉柔转身朝钱妈妈道谢,从袖中摸出个早就备好的小荷包塞过去,“一点心意,妈妈买茶吃。”
      钱妈妈脸上笑意真切了些:“姑娘客气了。既如此,老奴就先告退,姑娘歇着吧。”
      送走钱妈妈,春杏合上门,主仆二人才松了口气。
      春杏里外看了一圈,回到堂屋,压低声音道:“小姐,这屋子真好。”
      沈玉柔在拔步床上坐下,伸手摸了摸锦被上的绣花,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她嘴角翘起来:
      “还得是京城大户,连给客人住的屋子都这样讲究。”
      春杏走到窗边往外看,竹林摇曳,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就是偏了些,”她轻声道,“从这儿走到老夫人那儿,得走好一阵呢。”
      “我却觉得偏些才好,”沈玉柔躺倒在床上,锦被软软地托着她,“清静。要是住在正院附近,日日被人盯着,那才难受。”
      春杏想想也是,转身去开带来的箱子:
      “小姐,我先收拾东西。您饿不饿?”
      “不急。”沈玉柔翻身坐起,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清晰的映出女子眉眼如画,皮肤白皙,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是旅途劳顿所致。
      她伸手抚了抚脸颊,忽然笑了。
      “春杏,”她转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真的到京城了。”
      春杏刚把箱子里的旧衣裳抖搂开,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口就传来钱妈妈的声音:
      “沈姑娘,老夫人让送点东西来。”
      门一开,钱妈妈带着俩小丫鬟,捧着几个锦盒进来了。
      “姑娘路上辛苦了,这些胭脂水粉、洗沐用的,先凑合用着。衣裳料子已叫裁缝赶工了。”
      沈玉柔忙起身:“多谢妈妈,劳姨祖母费心。”
      “应该的。”钱妈妈笑,指了指屋子后头,“这院子虽偏,后头汤房倒方便,引了活水的。热水已备下了,姑娘好好泡泡解乏。”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春杏打开盒子,看了看:“这胭脂颜色真正,这香膏闻着就舒服。”她拿起白瓷罐嗅了嗅,“茉莉香的。”
      沈玉柔凑过去看,指尖蹭了点膏体,滑腻腻的。
      “好香。”她脸上露出笑意,旅途的疲惫散了些,“身上确实黏得难受,先去洗洗。”
      汤房不大,但干净,白石砌的池子冒着热气。春杏试了水温,帮沈玉柔脱下衣裳。
      “有池子真好,”沈玉柔把身子浸入热水,舒服地叹了口气,乌黑的长发飘在水面,“比在家用木桶舒坦多了。”
      春杏挽起袖子,用新送的香胰子给她搓头发,泡沫丰盈,香气淡淡。
      “小姐,”她手上动作不停,“我这两天,可听了些话。
      “嗯?”沈玉柔闭着眼,声音懒懒的。
      “关于那位表哥的。”春杏继续轻柔地给她按摩头皮,疏通头发,“周三少爷,是老夫人的眼珠子。他爹周家大老爷,是老夫人生的嫡子,娘是嘉怡郡主。”
      沈玉柔睁开眼,睫毛上挂着水汽。
      “他少时就定了亲的,”春杏舀起热水,冲掉她发上的沫子,“郡主给他定了永昌侯府的嫡长孙女,门当户对。”
      “那为什么……”沈玉柔侧过脸,疑惑的看向春杏。
      “侯府舍不得女儿,多留了两年,偏又赶上老侯爷过世,守孝三年,婚事就这么耽搁了。”
      春杏拿起澡豆,轻轻擦着她的背,“如今李娘子都二十一了,听说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沈玉柔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面。
      春杏继续给她擦背:“老夫人不乐意着呢。嫌孙媳妇是将门女儿,性子不够柔顺。”
      “她又急着抱重孙,觉得孙子被耽误了。”
      她拿起棉巾,示意沈玉柔起身,“所以接您来,一来是瞧着您好生养,性子看着也软和;二来,怕是做给郡主娘娘看的。”
      沈玉柔乖乖地站起来,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
      春杏用大棉巾裹住她,细细擦干,让她坐在长凳上,出去拿了饮子给沈玉柔喝。
      然后挖了一大块乳膏,在手心搓热了,开始给她涂抹。
      春杏的手从她脖颈、肩头,慢慢揉按到背脊、腰肢。
      沈玉柔的皮肤本就白嫩,此刻被热气蒸腾又仔细养护,更是透出粉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
      “也就是说,”沈玉柔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是老夫人找来,给郡主娘娘和李家娘子添堵,顺便……碰运气生个孩子的?”
      春杏手顿了顿,没否认,只更仔细地把她手臂也涂匀。“小姐心里有数就好。咱们在这儿,无依无靠的,得多留心。”
      沈玉柔“嗯”了一声,任由春杏伺候。涂完乳膏,浑身香喷喷、滑溜溜的。穿上柔软的干净中衣,回到卧房。
      床铺松软,沈玉柔躺上去,盯着帐顶。
      “小姐,”春杏坐在床边脚踏上,一下一下给她揉着脚,“别怕。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奴婢就没见过长得比您还标致的人,咱们未必不能挣出一条路来。”
      沈玉柔侧过身,面对春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我才不怕。”她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在家是熬日子,在这儿……至少不受冻了。”
      窗外竹声飒飒。沈玉柔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淀下去。
      竟开始期待那位周三少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