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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亡夫 沈玉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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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柔回到屋里,方才那点拘谨惶惑早散了个干净。
她长长舒了口气,眉眼间漾开鲜活的笑意。
“春杏,”她歪着头喊,声音里带了点雀跃,“收拾东西,咱们要去京城了!”
春杏正收拾着用过的茶碗,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小姐,真就这么去?”
“那还有假?”沈玉柔眉眼弯弯,“总好过在这儿冻死饿死,守着几间破屋子熬日子。”
春杏没应声,转身进了里间,打开那个陪嫁带来的樟木箱。
箱子里没几件像样的衣裳,大半都是素色的孝服,青的灰的,看着就沉闷。
她蹲下身,伸手先去翻那些孝衣,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听沈玉柔娇呵道:
“那些个孝衣别带了,晦气,扔了罢。”
春杏手一顿,回头看她,满脸的不赞同: “小姐,那可使不得。”
“您孝期还没满呢,到了京里,要是让人瞧见您没带孝衣,指不定要怎么编排。”
沈玉柔撇撇嘴,一脸不耐:
“编排就编排,我在这儿守了半年,天天穿得跟个活死人似的,早就腻味透了。到了京里,谁还管得着我?”
她说着,起身踱进里间,一眼瞧见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孝服,眉头皱得更紧:
“穿的够够了,真是看着就心烦。”
春杏没理她,自顾自把那些孝衣一件件理出来,又从床底下拖出个木匣子,起身要把堂屋摆着的牌位收进去。
堂屋桌上三个牌位一字排开,黑木金字,看着冷凄凄的。
沈玉柔跟着春杏的脚步,瞧见最前面那牌位,脸上的笑意倏地就淡了,脚步顿住,眼圈微微泛红。
杜平仲。
她的亡夫。
只在婚前见过一面,十五岁,就被祖父母捏合着成了亲。
他是个俊秀的读书人,年龄只大她一岁,颇有才名,眉眼清隽,性子冷淡得很,平日里话少得可怜,唯独夜里不同。
杜平仲有个习惯,不管多晚,都要回来与她同睡。
他成亲后没多久就考上了举人,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坐在床沿,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气的郑重:
“柔娘,我定要高中进士,出人头地,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去寻父母,就再也没回来。
沈玉柔看着那牌位,心里莫名堵得慌,鼻尖一酸,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两把,却越抹越多,肩头也轻轻耸动起来。
“哭什么。”春杏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见她这副模样,心瞬间就软了。
她上前两步,伸手就把自家小姐抱进怀里。
沈玉柔本就生得骨架小,身段软,往春杏怀里一钻,就像团没骨头的云,小小的一团,刚好被春杏结结实实地裹住。
春杏生的高大,她比春杏矮了一头,额头堪堪抵着春杏的肩,鼻尖蹭着旧衣裳上的皂角味,她泪掉得更凶了。
索性伸手搂住春杏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呜呜咽咽地蹭着。
“我才没哭……”她闷声闷气地嘟囔,声音里满是委屈,“就、就是觉得他说话不算话,说好要让我过好日子的……”
春杏垂眸看着怀里软做一团的人,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另一只手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沈玉柔擦着眼泪,指尖碰到她细腻滚烫的脸颊,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家小姐就是这样,是天底下最善良软和标致的人。
“姑爷虽话少,但能看出来,他心里是记挂着小姐你的。”
春杏低声哄着,帕子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角,“这牌位带着,好歹是个念想。咱们这一走,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总不能把姑爷的牌位扔在这空屋子里,落得个孤魂野鬼的下场。”
沈玉柔在她怀里蹭了蹭,哼唧了两声,没再犟着说不带了。
她其实也知道春杏说得对,只是心里憋着股气,气杜平仲丢下她一个人,气这难熬的日子,气自己只能靠着去做妾才能寻条出路。
春杏见她不吭声了,知道她是默许了,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到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沈玉柔这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看着可怜又惹人疼。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知道了……讨厌。”
春杏失笑,替她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才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她把牌位小心翼翼地用素色绸布包好,又去翻箱子底下的物件。
这一翻,翻出个红绸包裹的物件,打开来,是一套跳舞用的水袖,还有几支珠钗,虽是旧物,却也看得出精致。
春杏的眼睛亮了亮:“小姐,这些舞衣舞鞋,还有您的琴谱棋谱,都带上吧?”
沈玉柔瞥了一眼,嘴角抿了抿,没说话。
她自小没爹娘管着,祖父母由着她的性子,请了师傅教她跳舞抚琴。
想到祖父母又是一阵悲伤,她出嫁后,祖父母前两年也相继去了。
她别的都学得马马虎虎,唯独跳舞,极有天赋,身段软得像没骨头似的,一支舞跳下来,顾盼生辉,灵气逼人。
成亲后,她给杜平仲跳过一次,谁知他看了,眉头皱得死紧,板着脸说:
“以后别跳了,像什么样子。”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跳过,那些舞衣舞鞋,也被她压在了箱底。
春杏却极喜欢看她跳舞,总说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亮得不一样。
“带上吧小姐,”春杏把水袖和琴谱仔细叠好,“到了京里,闷了的时候,您还能拿出来练练,总好过整日里闲着。”
沈玉柔轻飘飘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她凑到春杏身边,习惯性地挨着她,像只黏人的狸猫,净妨碍春杏的动作。
春杏手脚麻利,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那些旧衣裳就别带了,一会我都拿去当了。姨祖母说了,京里不缺这些。”
“咱们就带几件常穿的,还有您的贴身衣物,再把这些舞衣琴谱带上。”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姑爷送你的玉镯子就戴在手上,放在箱子里总归是怕磕碰。”
沈玉柔靠在她胳膊上,听着她的唠叨,心里暖暖的,方才那点难过和委屈,也散了大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春杏,你真要同我去京城?”
春杏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眉眼坚定:“自然是要去的。您一个人去京城,我不放心。”
沈玉柔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春杏笑了笑,没接话,又低头收拾起来。
她把那些孝衣一件件叠好,塞进箱子的角落,又把那个包着牌位的木匣子,放在了箱子的最底层,上面压了厚厚的衣裳,生怕被人瞧见。
舞衣琴谱则被她仔仔细细地放在箱子最上面,妥帖得很。
“行了行了,”沈玉柔摆摆手,“快收拾完罢,别磨蹭了。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春杏应了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收拾完了,樟木箱也没满多少。她合上箱子,道:
“小姐,都收拾好了。就等姨祖母那边的消息,咱们随时能走。”
沈玉柔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口樟木箱,忽然伸手,把箱子最上面的舞衣又翻了出来,指尖拂过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样,眼神有点飘忽。
春杏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半晌,沈玉柔才把舞衣重新放回去,低声道:“把牌位……放好点,别让人瞧见了。”
春杏的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玉柔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的褶皱,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那棵梅树。
她忽然想起姨祖母看她时的眼神,带着审视。
去京城做妾,这条路,怕是也不好走。
可那又怎样呢?总好过在这穷乡僻壤,守着孝期,熬成个面目全非的老姑娘。
京城啊。那是锦绣堆,是她从前只在话本里见过的地方。
她倒要去瞧瞧,那京城的日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舅太太派来的人,说姨祖母让她们后天一早就启程,马车会来接。
春杏出去应了声,打发来人走了。
走的那天,天光未亮透,马车就已候在门外。
青帷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马不耐地喷着白气。钱妈妈带着两个丫鬟立在车旁,脸上带笑,眼神却往门里瞟。
春杏将最后一个包袱放进后面的骡车,回身扶沈玉柔出来。
沈玉柔换了身水绿夹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薄薄敷了粉,瞧着是顶顶漂亮水灵的人。
她立在门槛内,最后望了一眼小院——那棵梅树还秃着,在晨雾里像幅淡墨画。
“走吧,小姐。”春杏轻声道。
沈玉柔收回目光,一步跨出门槛。
春杏扶她上了小车,自己挨着坐下。车里熏着香,味道陌生。钱妈妈几人上了后头那辆。
车夫扬鞭,轮子转动起来,辘辘地碾过石板路。沈玉柔掀帘回望,熟悉的巷子、屋瓦,都在晨雾里模糊退去。
她放下帘子,闭了眼。
春杏将薄毯盖在她膝上:“路还长,歇会儿吧。”
沈玉柔没有回应,好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