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1、塞上秋 韩昭文怀揣

　　大胤戾帝八年，秋七月，沙洲玉门。
　　韩昭文怀揣一旨公主密令，跟随这支十余人组成的驼队，第一次踏上了传说中的戈壁。
　　历经数月长途跋涉，驼背上的客商们早已满面风尘，此刻七歪八倒地靠在驼峰上，两侧驼铃不时发出响动，声音也似给风沙逼住，零落断续，几不成章。
　　忽而远处急蹄震地，前方风沙暗影中卷起大片尘雾，无数人马驼影急驰而来。
　　片刻后，一群装备精良的骑兵从狂风黄尘中潮水般涌来，马上之人皆头戴毡帽，身着劲装，腰悬长剑，背负弯弓，一眼望去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韩昭文凝目片刻，发现人马前方有十几个黑点，在风沙中飞快地移动，似乱沙走石，又似胡杨枯木。
　　直至风势稍缓，西坠的日影照出地面的情形，他才看清那不是黑点，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女。
　　少女们惊惶失措地拔足奔逃，后方骑兵凶戾地纵马追袭。为首的骑兵摘下长绳一挥，浑圆的绳圈刷的套上落在后方的少女颈脖，扯得她足下一踉，登时仰面栽倒。
　　骑兵残忍地哗笑，一声唿哨，马蹄倏动，拖着少女滑行起来。其余骑兵如法炮制，不一会便有七八名少女遭了毒手。
　　戈壁滩上碎砾满地，在疾驰的马后拖拽滑行，可想而知会是怎样的痛苦。韩昭文仿佛已经预见，过不得多久这些少女便会血肉磨尽，白骨支离。
　　领路的老刀面色一白，悚恐地低呼，“幽云骑！”
　　韩昭文眉宇深蹙，虽然他是初来沙洲，但对幽云骑的名号并不陌生。传说这是一支快如风烈如火的骑兵，所到之处寸草不留，这些人纵横漠北十余载，生性暴虐，善骑善射，以一敌百，未尝一败。
　　驼队众人不知幽云骑的厉害，还在好奇地张望。
　　韩昭文沉声道：“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乱动，也别乱说话。”
　　同行一路，众人只知这位谈吐不凡的贵公子来自长安，却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模样，语气也是一反常态地冷锐强硬，纷纷觉出异常，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一个又一个少女接连倒在沙幕中，残忍的画面为本就昏暝的天地蒙上一层阴影，也在驼队众人的心头笼上阴霾。
　　铁骑踏尘越来越近，恐惧的尖叫与放肆的狂笑越来越清晰，韩昭文的眉宇更深，几乎不忍直视。
　　忽然一匹黑马毫无预兆地栽倒了，马上的骑兵滚落下来，长弓弯刀尽数跌开。众骑未及反应，马背之上忽然换了一个纤细伶仃的影子。沙风掠过她如墨的浓发，吹起破损褴褛的衣衫，露出颈上一段暗红的疤痕，即使隔了这么远，一眼望去犹觉触目惊心。
　　倒地的骑兵方才爬起，沉重的身躯猝然仰倒，胸口深嵌着一枚利箭。
　　一刹那宛如静止，连风沙都停了，持绳拖拽的幽云骑们大笑骤凝，全部盯住了马背上的骑者。
　　那人臂挽长弓，手提弯刀，身下烈马嘶鸣唏律，她的身形也纹丝不动，一按一捺间姿态流畅而轻妙，驭着烈马一路狂奔。
　　幽云骑终于回过神，震惊于对方竟然夺马抢兵的同时，丢下长绳狂怒地追去。
　　马蹄扬起漫天尘灰，扑得追击者宛如泥人，幽云骑们越发恨怒。
　　眼看骑者越过一个土坡，马势稍缓，后方骑兵挥舞起长绳，意图故技重施，不料骑者头一偏，绳圈由远掠近扑了个空，反被骑者一把抓住拼力一拖，挥绳的骑兵重重跌下马背，滚了数圈才狼狈地停住。
　　余下的幽云骑彻底激怒，咆哮着拔出了弯刀。
　　此刻风沙暂歇，浮云散尽，坡上日色炽亮，光芒中的影子更现纤细削薄，却有一种凛冽的锐意，在马上展臂挽弓，数枚利箭呼啸而下，一发不失地连中三骑，俱是一箭穿膛。
　　韩昭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自心底油然而生。
　　同样震撼的还有下方的幽云骑，众骑盯着坡上的人影，对峙的气氛僵持而沉默。
　　与此同时，受袭的少女们死里逃生，仓皇失措地向驼队方向奔来。
　　韩昭文一眼看出不妙，激出一声清喝，“快走！幽云骑追来，我们也会死！”
　　然而已经晚了，幽云骑们发觉调虎离山的手段，放弃对峙转来继续攻袭少女们。
　　为首的骑兵一声厉喝，众骑齐齐弯弓，应令而发，只听嗡的一声劲响，箭雨如飞蝗倾泻而出，压得日影为之一黯。
　　凄厉的惨叫被风沙送入耳中，漫天飞箭后地上多了十数具尸体，幸存者更加拼命地奔逃。
　　一名少女脚步稍缓，利箭贴着颈项擦过，带起一篷血雾。少女的身形一滞，又一箭紧随而至，这次直射她的背心。
　　眼看少女必死无疑，半空中横飞出一枚利箭，射偏了先前的一箭，堪堪将少女从鬼门关前挽回。
　　韩昭文忍不住抬眼一望，坡上的骑者驭马追来，以横箭截下射向少女们的流矢。
　　韩昭文的心怦然一动，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乱军中奔逃的少年。
　　一刹那的恍惚令他神思不属，鬼使神差地拉起一个少女拽上了驼背。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惊讶地发现，被围捕的少女们竟然是一群胡姬。
　　后方少女见有人得救，求生的本能促使她们蜂拥而来。
　　老刀惊极而斥，“你疯了！这会引来幽云骑的！”
　　话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已经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猛厉的狂沙暗雾。
　　狂风肆虐卷过高地，扬起漫天浮沙，大地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飞沙走石摩擦挤轧，挟着尖锐的箭啸，声势骇人，惊心动魄。
　　韩昭文见状神情一肃，老刀同样变了脸色，高声叫道：“躲到背风的沙丘后，全部卧倒！”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无不依言而行。
　　老刀匆匆一扫，抓起毛毡裹在身上，系好长索，卧地相待。
　　韩昭文也待自救，一瞥眼瞧见后方的少女，仍在箭雨中艰难地挣扎求生。他心头一恻，拔出了随身携带的金错刀，匆匆割断驼背的长索，不顾安危地奔近一扔，口中疾呼，“系上绳索！”
　　许是风沙太大，少女们竟似不闻。韩昭文五内如焚，就近抓住一个少女系上绳索，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照做。
　　韩昭文救下少女抬头一望，日影被黄雾吞没，铺天盖地的尘沙遮挡了视线，人在其中宛如陷身黄色雾海，天地一刹那坍缩塌陷，仅余眼前一点火星闪动的暗影，早已看不见幽云骑的踪影。
　　韩昭文待要返回自救，尚未起身，突觉一股热风迎面吹来，眼前一刹奇亮。他心知不妙，连忙抓起一张毛毡往头上一盖，翻身滚向地面。同一时刻，耳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仿佛万雷爆发，狂猛的风柱挟着箭雨倾压而来，他的身体如驾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上下起伏。
　　韩昭文因是最后卧倒，未与众人一起，势单力孤，毛毡也不曾裹好，随风飞来的沙石土块飞蝗雹雨般打落周身。他试图睁眼一探周围，手才略松，身裹毛毡便吃风卷起，几乎刮走，无奈之下他只得打开一点毡缝，紧贴指缝往外查看。火山风柱已然不见，大地一片混茫，黑暗如漆，暗影中不时见有火星闪灭。
　　风沙愈演愈烈，热浪夹着惊沙猛袭，连呼吸都格外艰难。韩昭文毕竟是个文弱书生，无法与之相抗，一不留意终是被狂风卷飞。
　　沙暴之中一旦飞飓风卷起，即便不死也难逃重伤。韩昭文在身体飞起的一刹便预见了结局，奇怪的是他竟然毫无恐惧，反而有种空前的平静。
　　浓厚的土气呛入口鼻，大片沙土涌入肺腑，令人几欲窒息。他从未这样难受，却莫名觉得解脱。
　　铺天盖地的热浪席卷而来，突然背心一沉如遭重锤。身体即将坠落的一刹，手腕猝然一痛，仿佛被冰冷的绳索紧紧箍住。无数砂石从耳边擦过，震耳欲聋的轰鸣令他目眩神晕，一股巨力牵着他全力一跃，撞破沙暴滚入一处断崖的石隙间。
　　巨大的冲力令韩昭文跌撞地滚了几圈，胸口一阵阵发闷，意识也有些模糊，身下似乎压着一个人，他甚至能感到对方汗湿的颈脖和凌乱的呼吸心跳。
　　韩昭文极力睁开眼，试图看清身下之人，然而晃动摇颤的世界扰乱了他视线，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滚向一侧，直至冰冷的绳索再次箍住他的腕。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终于渐渐小了，剧痛令韩昭文神智涣散，视线中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似乎生出了幻觉。
　　他看见远方暮色苍茫，地平线上一轮巨大的红日缓缓坠下，一个纤细的影子落在炫目的红光中，美得宛如落日边缘走出的幻象。
　　随即他的意识一散，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