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思念》卿卿妈

4、难言之隐

　　孟霜白十点下班。
　　和往常一样拖着疲惫身躯回家，在路灯的照射下，孟霜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终于来到楼下，她抬头看向四楼，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孟霜白的住所是市中心的旧楼，墙皮早已斑驳，路灯也在摇摇欲坠，整个小区都透露着打工人的疲惫，但好在离学校近，周围设施齐全，这间小屋也是孟霜白的父母为她们留下的遗产。
　　孟霜白抬头看着窗边，然后点燃一支细烟，缓缓走到路灯下，背靠灯杆抽起了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而此时楼上的人也在注视着这个孤独的背影。
　　孟霜白吸完烟，深吸一口气然后上楼，每到一层楼，楼里的声控灯都会照亮，这是她回家路上唯一的呼应。
　　终于来到四楼，她脚步很慢，熟练的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同样地，二楼的那个人影也熟练的跟了上来。
　　“回来了。”
　　“嗯。”
　　“开始吧。”
　　“好。”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没有第三个人会听到她们的对话。
　　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是一阵“叮呤咣啷”声，好似锅碗瓢盆全部掉落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啊啊啊——我要和你同归于尽，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为什么没去。”
　　再接着就是另一个人的打骂声。
　　“够了，别吵了！”
　　女人不受控制，另一个人只好捂住了对方的嘴，把她束缚住推到卧室，给她吃过药，让她安静下来。
　　这是孟霜白照顾患有精神分裂症妹妹的第六年。孟霜白的妹妹叫孟凝雨，是孟霜白的双胞胎妹妹，从前的两人性格一个内向不爱说话，一个外向活泼开朗，因为家里的一次事故，妹妹患上了精神疾病，而姐姐的心里也空了一块。
　　六年前的夜晚，孟凡尘和江虹带着妹妹从郊区回到市中心。
　　因为父母工作繁忙，孟霜白和孟凝雨姐妹俩从小被分开成长，姐姐由在郊区生活的外婆抚养，妹妹则被孟江夫妻俩带在身边，这天也是和往常一样，一家三口回郊区探亲，回来的路上，三人遭遇了车祸，孟江夫妇当场因为汽车翻起，两人卡在座位上出不来，死在了火海之中。
　　而位于后座位置的孟凝雨艰难爬了出来，却在爬出来的一瞬间，汽车爆炸，孟凝雨因此受了些皮外伤而她们的父母却永远留在了那里，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孟凝雨从此换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后又出现了精神分裂等症状，得知这一消息的外婆也因此生病倒下，不久后离开人世。
　　孤苦无依的孟霜白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至亲，只留下了一个有精神疾病的妹妹，就因为这样，孟霜白刚刚考上的市一中也只上了一个学期就主动退学，她选择撑起这个只剩下两个姐妹的家。
　　这是孟霜白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的第六年，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合过眼，没睡过好觉，她只知道这么多的日夜里都是她一个人挺过来的，妹妹对她来说是最后的牵挂，不然她在这个世界上再无羁绊。
　　收拾完残局后，两人入睡。
　　门口的人见状放心离开。
　　孟霜白在外漂泊这么多年，早就记不得自己最开始是什么样子了。她只知道听外婆说，自己和妹妹一个内向一个外向，但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哪个了，这些年她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委屈，也经历过太多的不公平，以前的她会在妹妹睡着后，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她不敢出声，毕竟对于妹妹来说，她经历的不算多，至少她没亲眼看到父母的离开，而妹妹小小年纪却经历了如此绝望的生死别离。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她每次回家都要先安抚好妹妹的情绪，然后才能自己躲起来哭。
　　现在她成熟了，她不再哭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以后不管再经历什么样的苦，都不会比之前苦了，最艰难的时候已经挺了过去，她也终于明白哭一点用也没有，反而会影响另一天给顾客洗头的速度，会影响顾客的心情。她想有这时间还不如多练习练习剪发技巧，这样还能养活妹妹和自己，对她们来说顾好当前不是最重要的吗？
　　从前的的孟霜白不喜欢孟凝雨，因为她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一样的孩子，自己会被从小留在郊区，而妹妹就能一直被带在身边。而命运就是这样爱捉弄人，她最讨厌的妹妹最后成为了她唯一的亲人。孟霜白时常回忆起往事时，会莫名的苦笑一声，她在笑曾经的自己这样的天真，曾经的自己这样不懂得珍惜。
　　车祸发生的那一晚，原本是孟江夫妇要来接姐姐回市区上学的，孟霜白和孟凝雨都考上了市一中，而姐姐却因为和外婆住在郊区不能天天回家，只能住宿。于是孟江夫妇带着妹妹一起去接姐姐回到市区居住。
　　但是孟霜白那天怎么也不肯回去，因为她知道孟凝雨从小在市区长大，她的教育资源和妹妹根本比不了，妹妹考上市一中是命中注定的，而自己考上的市一中，是在郊区初中尖子生里的尖子生才能去的市一中，这其中的努力和吃过的苦只有自己和外婆知道，现在孟江夫妇看到孟霜白也同样优秀了，才想把她接回去，孟霜白感到恶心，她坚决的拒绝了她们的邀请，才没有坐上这趟车，而后才出现这样的情况。
　　有时她很后悔，她想如果自己也坐上回家的这趟车，会不会就有时间和妹妹一起把爸爸妈妈救出来，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不是吗？
　　孟霜白一直沉浸在悲伤和愧疚之中，她的外婆也因为这次事故郁郁寡欢最后离世，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样的错事，才会受到如次惩罚。

　　时间回到现实，孟霜白一早起床，给妹妹准备好早饭，把午饭也准备好放在冰箱，留下字条嘱咐妹妹中午闹钟响起把饭盒放在微波炉叮三分钟，拿出来吃。自己就匆匆离开。

　　“孟姐，早。”
　　“嗯，早。”
　　“有人给你送早餐，是个小女孩，挺可爱的，就是留了个和她长相不太符的头发，好像是你剪的，哈哈哈。”
　　刚准备进休息室整理衣服的孟霜白听到这句话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回头，接过保温袋，然后回了店员一个凌冽的眼神，示意警告他不要拿这个开玩笑，然后迈步走到休息室。
　　孟霜白打开袋子，里面有两个塑料餐盒，一个放着饭菜另一个装有汤。餐盒最下面有一张纸条：造型师小姐，我不会打扰你的，也不会占用你的时间，但请你好好生活，按时吃饭哦！（邱思留）
　　最后还有行小字，孟霜白拿近看了看写着：你不会不记得邱思这个名字了吧 o(╥﹏╥)o 就是开学第一天找你剪狼尾的女孩(•̀ω•́)✧还有昨天想找你说话的那个女孩 (*^▽^*)
　　孟霜白看到这行小字后，不禁笑出了声，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那一刻好像忘记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脑海中只有昨天邱思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
　　孟霜白把字条收好放到自己衬衫的胸前小兜，然后打开饭盒吃起了饭。
　　孟霜白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她每天都会给妹妹做好早餐，虽然孟凝雨也很少会吃，但是她每天都会做，孟霜白不是不饿，只是她对事物没有什么兴趣，也可以说她对任何事都没有什么兴趣，如果打葡萄糖可以不影响她工作的话，她会选择每天依靠输液来维持生活，而不是进食。
　　孟霜白自己也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把邱思给自己送的饭全部吃完，她很久没有吃过一次热乎的饭餐了，她印象里最后一次吃这样的饭菜还是上高中每周周末回家的时候，外婆亲手给她做的饭，自从事故发生之后，她甚至很少主动进食。
　　以前她想到外婆还会流泪，甚至情绪崩溃，而她现在不会了，因为孟霜白的泪早就流干了，现在的她只剩下麻木，麻木到她现在不知道难受该是什么表情，开心又该是什么情绪。
　　吃过饭后，孟霜白把饭盒洗干净，整理好放在袋子里，她想等下一次董雯告诉她邱思来看自己的时候再给她。没错，那几次董雯和邱思一起来商业街的时候，都是董雯告诉的孟霜白：有个女孩经常在门口关注你。孟霜白这才对她有了印象，不然孟霜白是不会发现邱思的，因为她每天只要工作就会把百分百的注意力投入到其中，因为她只要分心，就会想起痛苦的往事，所以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怎样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中午休息时间到，董雯再一次“缠”着邱思和她一起来到了商业街，邱思和昨天一样把董雯打发好，然后来到理发店门口驻足，透过玻璃去看孟霜白在干什么。
　　“小妹妹又去看你了。”
　　“嗯，知道了。”
　　邱思没看到孟霜白，她想或许孟霜白在休息。
　　就在邱思失望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看到有人在自己身侧站在，一抬头邱思一惊，她想怎么会这么巧，又遇到了孟霜白。现在的邱思立马进入了心跳加速的状态。
　　“好，好巧，我正好路过。”
　　孟霜白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衬衫尾部一半被扎进牛仔裤，一半露在外面，衬衫的第一个领口敞开，露出一部分锁骨，孟霜白左手插进裤口袋，另一只手拎着东西。
　　邱思和孟霜白对视，孟霜白的眼睛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沉浸其中又“溺死”在其中。
　　“路过？”
　　“对，对啊。”
　　“那好，给你。”
　　孟霜白把袋子拎起，举到邱思面前。
　　邱思眼睛睁大，她有些局促又有些紧张，因为她知道自己只要接下这个袋子，掂一掂重量就能知道孟霜白吃没吃自己准备的早餐，她怕拎起来很重，因为那就意味着，孟霜白并没有领她的好意，她不喜欢自己。
　　邱思紧闭双眼，小心接过。
　　接过的那一瞬间，邱思再次睁大双眼。
　　“是轻的。”她小声喃喃道。
　　孟霜白微皱眉头，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是想听到邱思在说什么。
　　“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你吃过了？”
　　“嗯，很好吃，谢谢你。”
　　邱思立马脸颊通红，她甚至一时喘不上气来，由于太过紧张。
　　“没，没事的，我能不能再给你送饭。”
　　“谢谢你，不过不需要了，你还是学生，太辛苦了。”
　　邱思有些委屈，眼睛挣得大大的看着孟霜白，她想要赶紧解释。
　　“没有，没有，我们上训的早，我出来买早餐的时候你们还没开门，我准备完早餐递给店员，你来了刚好吃上。”
　　孟霜白看着眼前的女孩，女孩睁着灵动大大的双眼看着自己，她好像有些着急，想要辩解并不耽误她的时间，她好像很想做这件事。
　　孟霜白看着她说完话一脸期待的样子看着自己，心里竟然有些不忍。她不忍再拒绝她，昨天她已经看到了女孩仓皇而逃的样子，她不想再让她难堪。但是她也不想让自己再有羁绊在这个世上，她想现在孑然一身的很好，她不想再有牵挂，以至于因为自己身世太过复杂而牵连到对方。
　　“那你想要什么？”
　　孟霜白想说她可以支付饭费，可女孩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想要饭费的样子，她也怕说出这句话，女孩会觉得她的好心被自己拿金钱来衡量，但是孟霜白一时也不明白女孩的目的了。
　　她不想欠人人情只好问出这句话。
　　邱思被问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孟霜白带来困扰，而现在很明显，孟霜白有些不理解自己。
　　“我，我没想要什么，就是，就是想让你过得好。”
　　邱思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如果真要她说出想要什么，她或许真的只是想让孟霜白过得好一点，她想要孟霜白开心，她想只要孟霜白开心自己就开心，只要孟霜白过得好，自己就过得好。
　　孟霜白心脏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有些惊讶甚至有些错愕，她好像好久好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真挚的感情：“只要她过得好”。好像从小到大只有外婆会对她有这样的感情，其他人都是在利用自己，而只有她们是在真心地希望自己能好。这一刻她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些短暂的幸福，她想回到过去，回到小时候，然后永远不要长大。
　　“邱思，谢谢你，我接受你的好意，但是付出是相互的，我没有办法报答你，所以以后。”
　　孟霜白终究没忍心说出那句拒绝她的话，她低下了头，握紧了拳头。
　　“啊，没事的，没事的，那我给你送饭，然后我陪你一起走出校门，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邱思的眼神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孟霜白的心一直被这眼神触动，她想了想，如果这就是邱思想要的，作为交换她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接受。”
　　邱思原本闪烁着泪光的眼神瞬间亮起来。
　　她兴奋的说道：“真的吗，真的吗？”
　　“嗯，真的。”
　　“太好了，孟霜白！”
　　邱思开心的像个孩子，孟霜白就这样看着幸兴奋的邱思，她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