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幡然醒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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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吼榨干了戚广荣的所有力气，座椅上的他眼神无光，脖颈处的青筋隐隐搏动。范泽义怎么说还是个新人，戚广荣的暴怒把他呵木了，整个人抽离一瞬。
戚广荣的脑袋磕在桌子上，范泽义盯着的他的发旋发怔，手颤动了一下。
这里有一段是另一名民警对戚广荣的讯问，法不可违，他那些扎根在道德人伦里的嚣张气焰被尽数浇灭。范泽义的眼珠朝外一瞥，或许是不忍。
他在同事的问话声中渐渐找回理智，那点出于同情生出的悔意被他很快掐灭，他摒弃掉个人感情，重新审视起戚广荣。
那边廖孑行还在往下捋台词，解书短暂地从角色的壳子里脱身，用自己的眼睛看他。
廖孑行对肢体和微表情的控制超乎常人。只是试镜的这短短一幕，角色间的几个来回，他的鬓角处居然有零星汗水。角色处于的复杂情感交织的当下，解书甚至能看到他的眼角肌肉在配合地抽搐。
从他出现在镜头里那一刻起，他就是戚广荣。
入行时解书想过，既然决定当演员，就做得尽善尽美些，他愿意花时间研究剧本分析角色，也愿意精进台词和演技。可老东家不作为，他又不愿意沦为前经纪人手底下可供交易的筹码，于是落到他手上的资源都是别人挑剩的，很多时候即便他再认真，对面的演员也是得过且过的状态。
解书是第一次和廖孑行这种处处周全的演员演对手戏，他不免新奇，心里随之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将将破土，这让他感到疑惑，又暗暗期待。
“你要在这里待几天，给你母亲打个电话吧。”解书微微蹙眉，范泽义的那份同理心和自己的手机被他一同递给戚广荣。
“谢谢。”
廖孑行接过，干燥温热的指腹无意擦过解书的虎口，息屏的手机因为他的触碰亮了。他看到解书的锁屏照片是一家店铺的门面，门旁还堆放了几只空花盆。
试镜结束，导演助理和工作人员负责善后。解书看见丁向荣和选角导演不约而同站了起来，他以为还有什么环节，往前走了两步。廖孑行扯住他的衣袖，横在两位导演和他之间，把他往门口带。
“刚才怎么走神了。”廖孑行边走边问。
“有吗？没有吧。”解书的注意力被廖孑行的问话吸引，他自认他那点心思绝不可能被旁人察觉，没打算承认，“廖总，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廖孑行也不刨根问底，说道：“我和你一起走。”
“廖总不是还要看试镜？”解书问他。
“不了。”廖孑行的手机上弹出几条丁向荣的质问，老头见他开溜，正对着身旁的空座位吹胡瞪眼。解书从杨天磊那边接过自己的东西，把用来写人物小传的牛皮笔记本毫无章法地来回翻动。
本子上的字迹清秀隽永，廖孑行垂眸，多看了两眼。
两人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解书忽然扭头问廖孑行：“廖总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廖孑行没有单纯地说好坏：“我不是在你阿姨面前说过么，你很省心。”
“廖总的意思是，我演的还行？”解书笑了笑。
“看你怎么理解。”廖孑行轻笑，不置可否。
这几天要等试镜结果，解书没有别的安排，来锦程内部的表演培训课旁听。这期间华潇有作为特邀讲师来给锦程的新签约艺人分享经验，刚好让他蹭上。
课中华潇看到解书拿着个本子在角落里记，她记得他这张脸，课后没让他走。解书就这样被华潇提溜到顶层办公室接受补习。
那天廖孑行不在。
“他最近在忙丁向荣新电影的事，不怎么来公司，”华潇看穿解书的心思，走到老板桌后，示意解书坐在她对面，“不说课上的东西了，小朋友，坐吧。”
“华总，我……”
华潇做了个制止的手势，面露嫌弃：“停停，这称呼好难听，你和我助理一样，叫我华潇姐或者潇潇姐吧。”
“华潇姐。”解书甫一点头，不太好意思。
“小朋友看起来特别亲切。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我们以前见过吗？”华潇十指相扣，笑盈盈地看着解书，“我对你好像有印象，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
“差不多四年前，”解书说，“学校离影视城很近，我经常在这边的剧组跑龙套。华潇姐看我眼熟应该也是这个缘故，可能我们有一面之缘？”
“学校和这里离得近……你是首影的吗？那倒是很巧，和你们廖总是校友。”华潇朗声道。
解书“嗯”了一声，华潇没见他表现出惊讶，问道：“你知道？”
解书回答她：“廖总之前找到我，说过和我同校的事，还帮我处理了一些棘手事。正好那段时间我和前公司的合约到期，我很感谢他，解约后就签约来锦程了。”
这些明面上都能查到，不涉及他和廖孑行私底下的利益互换，说出来也无伤大雅。
“啊，这样。”华潇看他答得真诚，不动声色地收回探究的目光，“我说廖孑行怎么亲自挖了新人回来，原来是关照学弟。你是首影几几级表演系的？毕业了吗？”
“华姐，我不是表演系的。”解书说，“我是学摄影的，今年刚毕业。”
“摄影？学摄影怎么想到来演戏？他……”解书看她还欲再问，但到嘴边的话似乎卡了卡，当着他的面轻飘飘揭过，“算了，廖孑行签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来了锦程，就好好演戏。”
解书点点头，压在手下的笔记本边角被他翻得起褶。华潇看到他不安的小动作，露出放松善意的神色，意味深长地说道：“好了，你们廖总眼光好着呢，对自己有点信心。”
“今天就这样吧，我不留你了，早点回家吧。”华潇起身把椅子推回原处，朝解书摆摆手，“我也要早点回去。”
解书先一步从华潇的私人办公室出来，乘电梯下楼。他走到锦程前台处恰巧撞见步履匆匆的杨天磊，刚伸手打招呼就被摁住了。
“解书，站住！”杨天磊端着堵人的架势，语气像是来寻仇的，“给你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也不回！”
解书的手机上课前就静音了。他刚下课就被华潇拉走，完全忘了要关静音，放任手机在裤兜里自由挺尸。他才想解释就被杨天磊掐了声带，他的经纪人绘声绘色在他面前连比划带表演地阐述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
他这位不经事的经纪人一通手舞足蹈，说得语无伦次，但解书听懂了：《旧城故事》男三号范泽义的演员定了，定的是他。
试镜通过了。
“解书，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要红了。”杨天磊扬眉吐气，仿佛看到一颗演艺界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人乐呵得眼冒金星。解书不得不扶着他，唯恐自己还没来得及演上丁向荣的电影，杨天磊先英勇就义了。
“深呼吸，杨妈，冷静……”杨天磊眼瞅着要背过气去，解书也高兴，但他们之中总得有个人保持冷静。他揣着那股兴奋劲，佯装不赞成地埋怨杨天磊，“不是我说，你一激动就寻死觅活的毛病能治吗，真被你吓死了。”
“我这是高兴！要我说以前就是他们不识货，一个两个都是瞎了眼的，”杨天磊可劲儿蛐蛐，“你这颗蒙尘明珠碰上廖总这么个伯乐，咱们也是苦尽甘来了。走，我请你吃饭。”
进组开拍前，解书来医院看望解芳华。解芳华还是那样，心态好，和临床的大姨打得火热。解书整理好新添置的生活必需品，给她请了护工，告诉她自己要去拍电影的事。
“好事啊，奶奶还没看过小书演电影呢。”解芳华由衷为他高兴，“你放心拍，我这里什么都好、什么都有，你不用担心奶奶。”
“奶奶有事要给我打电话，”解书半蹲在病床旁仰视解芳华的脸，把心底的依赖说得透彻，“没事也要打。如果没通就是我在忙，忙完我就会打回来。”
他十三岁被解芳华收养，到今天快十年过去，他在长大，解芳华也在老去。解芳华收养他时已经步入老年，谁都猜不到意外和明天哪一个会先到。他知道解芳华担心她会和老伴一样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撒手人寰，她放心不下自己。
解芳华很早就把死亡教给他，告诉他生老病死是人力不可逆的自然规律。他听懂道理是一码事，看着解芳华日渐衰老心里难过又是另一码事。她把自己当亲孙子看待，包容他的爱好，支持他的决定——又何止解芳华单方面挂念他，他早已把她当成自己唯一的家人。
缘分太晚，时间太短。
“好，奶奶答应你。”解芳华说，“你也是，要注意身体，好好吃饭。我知道你又要嫌我啰嗦了，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解书坐在解芳华身边，不厌其烦地听老人一遍遍叮嘱。
解书提前一天进组，杨天磊本想像以前一样在剧组陪他，但公司临时通知要他去带别的演员。解书觉得没差，让杨天磊安心工作。
锦程给他配了车，杨天磊亲自把关，给他挑了个会开车的助理。进组当天更是全程陪同，全须全尾把他送到目的地才离开。
解书东西不多，他人到剧组安排的酒店房间后没多久就收拾完了。休息了一会儿差不多到饭点，他寻思着没事，打算出去逛逛。他拿上房卡出门，从自己的楼层坐电梯下楼，在酒店大堂遇上了廖孑行。
许久不见，廖孑行看着比之前瘦了一圈，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晒黑了，一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为了贴合戚广荣务工的外在形象，廖孑行剃了板寸，整个人看起来锋利了不少。
解书这半个月基本都在锦程活动，廖孑行那几天没回公司，他今天也是第一次见着廖孑行的新造型。廖孑行同别人说话时有些老干部腔调，一板一眼，配合他调整过的外型，倒是让人觉得无端阴鸷。
解书脑中闪现出一双疲惫又绝望的眼睛——那是戚广荣的眼睛——廖孑行的演绎克制又细腻，没那么容易忘掉。
试镜后他不仅没把和廖孑行对戏产生的奇异感觉代谢掉，反而是一闪回和《旧城故事》相关的内容就亢奋，但不至于失态——像是在往装满水的杯子里不断倒水，水满不溢。而此时此刻，真实存在的廖孑行站在他对面，他再一次亢奋异常，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得快。
他突然明白自己缘何神情不属。
随波逐流了这么多年，他把平静过成习惯，又用习惯遮盖野心。他曾和杨天磊说就这样演到合约结束也无所谓。
他以为他甘心。
但现实把他架在那张卖身契上，进退两难间他终于舍得扯掉那层迷彩直视自己的欲望。他还年轻，他今年二十二岁，青年时对某样东西的迫切渴求有过一次或许这辈子不会再有。
试镜成功给他带来的喜悦轰然坠地，解书好笑地想，让他幡然醒悟的人竟然是廖孑行。
大概是他的视线太过热切，让廖孑行有所察觉，廖孑行转过头，目光锁定在他身上。解书朝他打招呼，看他回头交代几句把行李留给了身边的生活助理，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来了，”廖孑行看了眼时间，“你出去吃饭？”
解书点点头。
“走吧，这里我熟，带你去一家私房菜，”他还没反应过来。廖孑行很自然地在前面带路，走出二里地才发现解书呆在原地，没跟上来，问道，“怎么傻站着，剪了头发就不认识我了？”
“没……没有，”解书如梦初醒，小跑几步到他身边，“廖总。”
“几天不见怎么这么生疏……放心，我就算再饿，也不吃人，”廖孑行笑弯了眼，“这家店的家常菜炒得不错，你能吃辣吗？有没有忌口？”
“能吃，”解书回答他，“我没有忌口。”
“那好，我定位置了，这顿我请你。”解书刚要婉拒，廖孑行看穿他的想法，过分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就别推辞了，就当是庆祝你试镜通过。”
解书懵了，手僵硬地抬起。他不排斥，只是有些受不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所幸廖孑行很快扯开话题，他的手只停留了片刻，在帮他把略长的碎发别到耳后，便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幡然醒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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