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坦诚》盍林

2、旧情难忘（N）

　　“你的仙人掌很久没浇水了，我来看看，”廖孑行指了指刚才随手放下的喷壶。

　　“凌晨三点来浇水，廖总，”解书曲指弹了弹烟灰，视线挪到不远处那十一盆长势喜人的仙人掌上，“说你有闲情雅致真是没说错……”

　　廖孑行无奈摇头，一副对解书的话不置可否的样子。他的视线跟着火星聚焦于解书那双保养得当的手——纤长白净，关节透着健康的红，毫无粉饰。他没看到想看的东西，移开眼睛，掩饰性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解书无视他的冤屈，廖孑行的说辞他信一半不信一半。他有心想开口，寒暄的话挂在嘴边，竟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一场过长的缄默，解书从两人的相处模式里咂摸出些物是人非的味道。

　　悲伤来得荒唐，惹得他眼前模糊不清。解书眨了眨眼睛，指望自己能看得清楚点，脑子也清醒一点。

　　“你好吗？”廖孑行挪了一步，选择靠得离解书更近一些。

　　“什么？”解书听不懂了。

　　“解书，你过得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不合时宜的关心倾轧过他的神经，解书轻笑一声，侧身挪了半步隐在暗处，借着吞咽的动作悄无声息逼回眼眶里蓄着的水，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那你呢，廖孑行？

　　为什么要来给我的仙人掌浇水？

　　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锦程上下还顺利么？

　　要是放在以前，他要知道答案哪里用得着这样三缄其口。只是时过境迁，当年的收场又太潦草。解书张了张嘴，终只是把烟衔回嘴里灌了一口，忍住想要呛咳的生理反应。

　　他要在廖孑行面前装得毫不在意实在太难——他们都太了解对方。

　　烟快烧到头，廖孑行看到解书似乎被烫到了，夹烟的手抖了一下，掉下来一大截烟灰。

　　“解书，你还想当演员吗？”廖孑行冷不丁问道。

　　廖孑行的视线跟着那截烟灰弥散在空气里。解书难得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凭肌肉记忆续了一根烟。他嘴上没回答廖孑行的问题，却在心里肯定：

　　他想。

　　他很想。

　　演员职业给他带来了类似于“第二人生”的特别体验，解书无法不痴迷于这种不确定性与挑战并存的生活，在镜头前燃烧自己表达角色时，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炙热的心跳。

　　以至于这几年干摄影的时候，他还时常想起自己的二十三岁——这一年，他被评为最佳新人，得偿所愿，又在喝彩声和鼓掌声中，确定自己的心动。

　　他的二十三岁前途大好，二十三岁的他爱欲昭彰。

　　他并非科班出身，会入行当演员完全是意外。但他二十三岁拿新人奖，二十六岁问鼎影帝。可能是上天眷顾，冥冥之中一切都水到渠成。

　　偏老天又对他开了个玩笑。

　　一切始于意外也就终于意外，就像一捧绚烂热烈烟花，燃放时声势浩大，燃尽后猝然消逝。

　　可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在十八岁走进那个片场，在二十二岁选择和锦程签约。

　　“这重要吗？”解书做出轻松的姿态，“五年前我就和锦程解约了，我目前的职业规划应该和廖总无关。”

　　“重要，”廖孑行换了副谈正事的语气，“你回锦程重新开始，我帮你。”

　　解书愣了一下，嗤笑着摇头：“很诱人的条件。”

　　“但是廖总，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快六年了，你想过这值得吗？”

　　“值得。”廖孑行大概是认了死理在和他谈，解书不愿再和他讨论关于自己“是否值得”这类没营养的话题，没接话。廖孑行似乎急于得到他的回应，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解书，是你就值得。”

　　解书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皱缩了一下，嘴里发苦。二十三岁的他听不了廖孑行说这种话，他不够磊落，廖孑行说什么他都会不计后果地答应。

　　可如今他不再年轻，不再奋不顾身。

　　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才是最贵的，这道理他花了五年时间才明白。

　　“廖总，我今晚不想讨论这些，”咽下去的泪重新翻涌回眼眶，解书掩饰性地笑了一下，转移话题，“这么美的月色聊工作也太煞风景了，我们说点别的。”

　　“你不觉得……”

　　解书话说到一半，廖孑行突然动了，他没有因为没得到答案继续追问，也没有像烂俗情节里的野蛮人那样破口大骂、摔门离开。像是一个美梦，廖孑行走上前试探性地伸手，见解书没反抗，把他轻柔地揽进怀里，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擦过解书的耳廓，气息不稳地喃喃道：“你别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廖孑行的道歉一声比一声哀。眼眶太浅，兜不住那么多东西，解书再忍不住，闭了闭眼，眼泪就和开闸的水坝一样淌了满脸，全被廖孑行的薄衬衣蹭了去。布料贴在他的心坎上，水顺着缝隙渗进去，苦不堪言。

　　解书来不及想通廖孑行为什么抱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思考的能力被情绪牵扯着退化，他完全懵了，好一阵才缓过神，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他憋了一股气用力推开廖孑行，震得手差点夹不住烟。

　　廖孑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退了好几步也没挪开视线。

　　“廖孑行……？”

　　喉管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絮，疯狂摄取他未说出口的理智。解书声音发虚，心脏如同被针扎般，引得他手脚发麻：“你什么意思？”

　　廖孑行的话没能说出口，解书突然发难，一言不发地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门口带，铁了心要他走。这发展刺激到了廖孑行的某根神经。廖孑行眉头紧锁地盯着解书抓着他手腕的手，他怕弄疼解书，没用力挣扎。

　　眼看着真要被赶出去，廖孑行反用力把解书拽停，迫切等他回头：“解书，算我一厢情愿——”

　　“但是解书，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什么？

　　他们的过去说不上体面，甚至是不知所谓。一段双方都没有开诚布公过的关系，藏了五年又五年，难道就能走明路了？

　　简直扯淡。

　　“我不知道。”解书看他，哑然半晌，只说出这四个字。

　　解书试图用尼古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果——他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激动，平静的外壳在这一刻全然崩垮了，露出难堪的内里来。

　　他明白自己和廖孑行的这段过往脆弱、薄如蝉翼，但他的感情是真的。

　　他不想再自欺欺人。

　　“你问我们，‘算什么’？”解书说得很慢，“在一张床上滚了四年，能算什么？”

　　廖孑行反手扣住解书的手腕，拉近他和自己的距离：“我们不该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解书感受到手上的力道，那对湿润的双眼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廖孑行，别开脸，“廖孑行，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们算什么？”

　　“……朋友。”

　　朋友？

　　“我以为就算刨去锦程这一层，我们至少还算朋友。”

　　解书扫视一周这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房子，他看到那个被他放回门口的上了年纪的灭火器，顿了顿又望进那间半开放式厨房，恍惚间看到一个人站在煤气灶前烧东西。画面刺痛了他的眼睛，解书下意识闭眼缓和，打下腹稿。

　　廖孑行还在说话，他没听进去。五年前的他在他耳边崩溃地叫喊，发泄过后又平静地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一页页撕下来点燃，火差点烧到身上，他退了几步被绊了一跤，向后跌倒时廖孑行及时出现，接住了他。廖孑行连忙关火，接了碗水扑灭还在烧的纸。

　　他问他怎么不接电话。

　　当时他的状态不正常，脸色苍白，人一挺只知道哑巴似的喘气，眼泪顺着额角滑下来。

　　那样子看着估计很吓人。

　　大概是莫须有的责任感又静悄悄裹挟了廖孑行，他眉头紧锁，抽了纸巾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和他说对不起。

　　“哥，我……”他的额头贴着廖孑行的肩膀，几句话飘进他的耳朵。

　　朋友吗？

　　还怎么做朋友呢？

　　“廖孑行，以前是我死皮赖脸，是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解书挣开他的手，走远了几步，半靠在沙发边缘，支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是的，解书……”廖孑行有心想辩解。

　　“我说我喜欢你，其实是你一直在迁就我，”解书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疲倦到了顶点的语气贬斥自己，“对，我还玩失踪，这五年甚至没有联系过你，我对不起你。”

　　“解书，不要说了。”廖孑行喊他。

　　“但是廖孑行，算了吧，”解书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地把话顺下去，“我们既然已经这样了……”

　　“解书！”

　　“一切就当没有过，好吗？”解书温声软语，带着火气的话也说得柔和。

　　他打断廖孑行的话头，也打断退路。

　　过往盘根错节，他不知道和廖孑行从哪里说起，也暂时做不到处理五年前留下的一地狼藉——或许只有连根拔起才能干净。

　　“所以，意思是我们连朋友也没得做了，是吗？”廖孑行说得很艰难。

　　一大滴泪被甩落，出走的理智匆匆回笼。解书好似没听见问话，默默拉开社交距离，万分平静地赶人：“廖总，我累了，我想先休息了。”

　　“……好，”事到如今，廖孑行熄掉剩下的小半支烟，丢进阳台的垃圾桶里，和他道别，“今晚打扰你了。”

　　廖孑行换鞋的时候，解书开口叫住了他。

　　“门禁卡还我，”解书朝廖孑行扬了扬留在自己手里的卡片，“我留给你的那张，还我吧。”

　　廖孑行从兜里拿出卡递过去，解书接过拽了一下，他却没第一时间松手。解书不解，听到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那仙人掌怎么办？

　　解书想到那十一盆被照顾得很好的仙人掌，在廖孑行面前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喜悦：“以后我会自己养的。”
　　廖孑行没理由再留下。

　　解书攥着失而复得的门禁卡，他和廖孑行认识五年，有四年他们都住在这里，在同一张床上抵足而眠。

　　大部分时间里，他们放逐理智，沉沦在令人无法思考的爱欲中，抚遍彼此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感受对方的每一次心跳，宛如热恋。

　　这场单向爱恋对解书而言不止是生理性喜欢，廖孑行会低头，仰视他的自己会爱上他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他幻想他和廖孑行彼此相爱，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爱情奋不顾身——荷尔蒙冲昏大脑——爱就是爱，哪有什么多似是而非。

　　跟着佘曙离开那天，他有想过，他也需要时间接受一些事。

　　他不是廖孑行的爱人。

　　他们还是没互相告别。

　　临走前，廖孑行看着解书的背影，失神了一阵。他才发现解书略长的发尾打着卷贴垂在脖颈和肩膀处，还梳着一个不高不低的小辫子。

　　廖孑行想起他某天对解书说过，你能不能把头发再留长一点。他当时想，解书的头发如果能再长一点，就是留在他身边又久了一点。

　　可有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他那天其实还想问解书，你能不能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