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陷阱与手术刀     下 ...

  •   下午两点,江州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像一锅煮沸的水。

      烟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白板写满了红色记号笔的箭头,七八个刑警挤在会议桌周围,眼睛熬得通红。霍森站在最前面,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老K,本名柯志雄,四十三岁,云省人。”霍森用记号笔在白板上敲了敲,“三年前‘猎狐行动’的主要目标,涉嫌制毒贩毒、非法持枪、故意伤害等七项罪名。行动当天,他带着两个马仔从地道跑了,之后人间蒸发。”

      墙上投影出现一张照片——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矮壮男人戴着鸭舌帽,侧脸有道狰狞的疤。

      “这是昨晚城西加油站拍到的。”技术队的小李指着屏幕,“虽然遮住了脸,但体型和走路姿势匹配度87%。他开的是一辆套牌黑色桑塔纳,最后消失在工业区边缘的天宏机械厂附近。”

      “天宏机械厂,废弃五年,占地三十亩,厂房复杂。”霍森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地形易守难攻。缉毒那边传来的消息,老K最近可能在联系新买家,急需出货。小刘的巡逻,可能撞破了他的交易现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莫文渊走了进来,还是那身白大褂,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面无表情地走到会议桌旁,将报告放在霍森面前。

      “金粉成分分析报告。”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霍森拿起报告。两页纸,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

      “结论:金属粉末为金-铂-铱三元合金,比例6:3:1,熔点高、化学性质稳定,常被用于特种仪器轴承涂层。”霍森念出来,皱起眉,“这和毒品有什么关系?”

      “单独看没有。”莫文渊平静地说,“但如果结合这个——”

      他从口袋里又取出一个证物袋,放在报告上。袋子里是几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晶体,粘在透明胶带上。

      “死者左手袖口内侧发现的。”莫文渊说,“□□残留,纯度约92%。金粉和毒品出现在同一个人的指甲缝和袖口,结合概率模型计算,有83%的可能性来自同一来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所以金粉是老K用来标记高纯度货的?”副队长老陈问。

      “更准确地说,是标记‘特殊批次’。”莫文渊推了推眼镜,“我检索了全省近五年的毒品案件数据库,发现三起案件缴获的毒品中检出类似合金粉末。其中两起是□□,一起是□□。三个案子时间跨度两年,地域分散,但合金配比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意味着,要么有一个跨省的高端制毒网络在使用同一套防伪系统,要么……”

      “要么这三批货都出自同一个制毒师。”霍森接上他的话,“老K不仅卖货,他手里还有个技术一流的制毒师。”

      “可能性很高。”莫文渊点头,“另外,死者指甲缝里不止有金粉。”

      他放大投影,那是一张显微镜下的照片。几片微小的、半透明的碎屑,边缘不规则。

      “植物纤维。”莫文渊说,“初步判断是某种麻类植物,表面有蜡质层,大概率经过化学处理。我已经送去植物学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但结合现场环境——烂尾楼附近没有任何此类植物——它很可能来自凶手或凶手的衣物。”

      霍森盯着那几片碎屑,脑海中迅速拼接着线索。

      制毒师需要原材料,麻类植物处理后的纤维……可能是过滤用具,或者包装材料。

      “天宏机械厂以前是纺织机械厂。”一直沉默的技术队长突然开口,“如果老K把制毒窝点设在里面,他可能需要改造设备。纺织机械里,有些部件会用到麻类密封材料。”

      霍森的眼睛亮了。

      “信息都齐了。”他扔掉记号笔,抓起椅背上的夹克,“老陈,你带二组在外围布控,封锁所有出口。小李,调无人机,我要厂房的热成像图。其他人检查装备,十五分钟后出发。”

      “霍队,要不要等搜查令?”小王问。

      “等搜查令,人早跑了。”霍森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莫文渊,“法医跟不跟现场?”

      莫文渊皱眉:“我的工作是在实验室。”

      “如果现场发现新的尸体呢?”霍森说,“或者化学制剂?你不是懂毒理吗?”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会议室里的人都屏住呼吸。

      莫文渊沉默了两秒。

      “我需要带现场勘查箱。”他说。

      “随便。”霍森转身,“跟紧了,博士。别掉队。”

      天宏机械厂在城西工业区最深处。

      下午三点半,阳光斜照,废弃厂房的玻璃窗大多破碎,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门锁被剪断,断口还很新。

      六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三百米外的树荫下。霍森透过望远镜观察厂房,耳机里传来小李的声音:“霍队,无人机热成像显示,主厂房内有三个热源,两个在二楼西侧,一个在一楼东南角。另外,厂区后门有车辆轮胎印,很新鲜。”

      “收到。”霍森放下望远镜,看向身边穿着防弹背心、却依然显得过于整洁的莫文渊,“你确定要进去?”

      莫文渊检查着勘查箱里的器具,头也不抬:“如果你死在化学制剂泄漏的环境里,我需要第一时间判断死因,以免污染证据。”

      霍森扯了扯嘴角:“……行。”

      突击计划很简单:霍森带一组从正门强攻,吸引注意力;老陈带二组从侧翼包抄,堵截逃跑路线。莫文渊跟在霍森队伍末尾,保持安全距离。

      “行动!”

      霍森第一个冲出去,动作快得像猎豹。刑警们紧随其后,战术靴踩过碎石,发出密集的脚步声。

      正门大厅空旷,堆满生锈的机器零件。霍森做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两路,沿左右两侧的楼梯向上包抄。

      莫文渊留在一楼大厅,打开勘查箱,开始采集地面灰尘样本。他注意到,尽管灰尘很厚,但有几条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拉向厂房深处。

      他蹲下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痕迹边缘有细微的结晶反光。

      用棉签擦拭,放进证物袋。然后他打开便携式拉曼光谱仪——这是他从省厅申请来的新设备,能快速分析化学成分。

      屏幕亮起,光谱图跳出来。几个尖锐的峰值,对应着苯环结构和胺基。

      □□前体。

      莫文渊站起身,按下对讲机:“霍队,一楼发现制毒原料残留,建议——”

      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轰!

      整栋楼都晃了一下。

      “霍队?!”莫文渊冲向楼梯。

      “别上来!”霍森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夹杂着枪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二楼有陷阱!老陈,堵住后门,他们要从——”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爆炸。

      这次更近,就在头顶。

      灰尘和碎石从天花板簌簌落下。莫文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毫不犹豫地踏上楼梯。

      二楼一片狼藉。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被炸开,浓烟滚滚。两个刑警扶着墙咳嗽,另一个靠在墙边,手臂上扎着止血带。

      霍森不在其中。

      “霍队呢?”莫文渊问。

      “冲进去了……”受伤的刑警指着浓烟深处,“里面还有人,霍队让我们撤,他……”

      莫文渊提起勘查箱,冲进浓烟。

      视线模糊,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呛得人流泪。他捂住口鼻,在浓烟中辨认方向——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痕迹延伸向一道半开的铁门,里面是通往三楼的天桥。

      天桥已经半塌,钢筋扭曲着裸露在外。霍森就在天桥中央,背靠着断裂的护栏,手里握着手枪,枪口指着对面。

      对面是三个男人,都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有砍刀。为首的矮壮男人脸上有道疤——正是老K。

      “放下枪,条子。”老K的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天桥要塌了,一起死多不值。”

      “你跑不了。”霍森的声音很稳,但莫文渊注意到,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过量的副作用。

      “跑?”老K笑了,“我为什么要跑?这栋楼里装满了东西,足够把半个工业区送上天。你开枪试试?”

      霍森没说话。他的视线扫过天桥的结构——钢架锈蚀严重,刚才的爆炸已经震松了铆钉,每一次移动都有金属呻吟声。

      “霍队。”莫文渊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天桥入口。

      白大褂站在浓烟边缘,眼镜片上蒙着灰,但眼神依然冷静。他放下勘查箱,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不是枪,也不是警械。

      是一把手术刀——法医专用的解剖刀,刀柄是不锈钢的,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你在干什么?”老K的一个手下吼起来,“滚出去!”

      莫文渊没理他,只是看着霍森:“天桥的承重极限大约是三个人。现在上面有四个,再加上你左腿踩的那块钢板,铆钉已经脱落了70%。”

      霍森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脚下钢板的边缘,锈蚀的铆钉正在一颗颗崩开。

      “所以呢?”老K冷笑,“你想说我们一起跳下去?”

      “不。”莫文渊向前走了一步,踩上天桥。金属桥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想说,你们应该投降。”

      “凭什么?”

      “凭你们吸入的烟雾里,含有四氯乙烯和丙酮蒸汽。”莫文渊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课堂讲课,“浓度虽然不高,但结合你们之前可能接触的制毒原料,会在血液中形成氯代酮类代谢物。这些代谢物半衰期很长,未来三个月内,无论你们逃到哪里,只要做血液检测,就会被锁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种代谢物会损害肝脏和神经系统。你们现在应该开始感到头晕、恶心,视力模糊了吧?”

      老K和手下对视了一眼。

      确实,从刚才开始,他们就有点不对劲。

      “你他妈吓唬谁——”一个手下刚开口,突然晃了一下,手里的砍刀差点脱手。

      “不是吓唬。”莫文渊又走近一步,现在他离霍森只有五米,“我是法医,我只陈述事实。如果你们现在投降,去医院接受治疗,还有恢复的可能。如果继续拖延……”

      他看了一眼天桥下方——十五米高,底下堆满了生锈的机器残骸。

      “法医的工作量会很大。”

      空气凝固了。

      老K盯着莫文渊,又看向霍森。霍森的枪口依旧稳定,但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个书呆子……有点意思。

      “好。”老K突然说,“我们投降。”

      他扔掉砍刀,举起双手。两个手下愣了一下,也跟着照做。

      “慢慢走过来。”霍森说,“一个一个。”

      老K第一个移动。他刚踏出两步,异变陡生。

      不是冲向霍森,而是一脚踹向旁边已经松动的钢架!

      “去死吧条子!”

      钢架断裂,整个天桥向一侧倾斜。霍森脚下的钢板彻底脱落,身体瞬间下坠——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但有力。

      莫文渊不知何时已经扑到天桥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一只手死死抓住霍森,另一只手握着手术刀,狠狠扎进旁边的木制护栏!

      刀刃入木三分,成了临时的固定点。

      “抓紧!”莫文渊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霍森悬在半空,抬头看向抓住自己的人。白大褂被钢筋划破,脸上沾着灰,金丝眼镜歪在一边,但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没有一丝动摇。

      下面,老K和手下已经冲到天桥另一头,眼看就要逃进三楼。

      “放开我!”霍森吼,“让他们跑了——”

      话没说完。

      因为莫文渊突然松开了握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喷雾器,对着老K的方向按下。

      不是辣椒水,不是催泪瓦斯。

      是一种无色透明的喷雾,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老K刚冲到门口,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两个手下也接连摔倒,像断了线的木偶。

      “神经性麻醉剂,吸入式,起效时间三秒。”莫文渊喘着气,声音发紧,“省厅特批的证物固定剂……本来是用来对付大型动物的。”

      霍森愣住了。

      “现在,”莫文渊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你能不能自己用点力?我抓不住了……”

      霍森这才回过神,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的钢筋,用力一撑,翻回天桥。两人摔在倾斜的桥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烟尘渐渐散去。

      天桥另一头,老K三人瘫倒在地,已经失去意识。楼下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老陈带着人冲了上来。

      “霍队!莫法医!你们没事吧?”

      霍森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油漆,突然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莫文渊坐起身,扶正眼镜,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然后他看向霍森,眉头微皱:“脑震荡?还是吸入毒气产生的欣快感?”

      “都不是。”霍森止住笑,坐起来,看向莫文渊,“我是觉得,你这人……”

      他顿了顿,伸出手。

      莫文渊看着他沾满灰尘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

      霍森用力把他拉起来。

      “你这人,比我想的有用。”

      莫文渊抽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消毒湿巾开始擦:“我接受这种程度的表扬。现在,请让开,我要去采集麻醉剂残留样本。另外,你手上可能有老K的皮屑,建议你不要乱碰脸。”

      霍森看着他一瘸一拐走向老K的背影,又笑了。

      远处,夕阳开始西沉,橘红色的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厂房染成暖色调。

      警笛长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