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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年老狗,不如新来的名校之光
回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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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年前,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幕上,晃得我眼睛生疼。
那张绩效汇总表,像一张冷冰冰的判决书,把我的尊严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猩红刺目的字母:D。
新来一年多的主管王强,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我的太阳穴上,震得我耳膜发颤。
“老柯。”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你在公司八年了吧?”
我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桌面,感觉周围同事的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后背上,又沉又疼。
“你是老员工,公司原本对你期望很高的,但今年的绩效,是D。”
“不合格。”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说实话,我很失望,公司也很失望啊。”
王强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带的小涛和小马,两个新人,名校毕业,有冲劲,他们今年都是A+。”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两个闪亮的“A+”旁边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强调。
“你看看人家,入职才多久?”
“你这个做师傅的,怎么反倒被徒弟甩在后面了?”
“是我们平台不行,还是你个人的节奏,已经跟不上公司的发展了?”
他在笑,嘴角勾着一抹弧度,但我只觉得那笑容冷得像冰碴子,割得人皮肤发紧。
我感觉到血液“嗡”地一下往头顶涌,脖子后面烧得厉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八年。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耗掉了整整八年的青春。
从一个连服务器都不敢乱碰的愣头青,熬成了部门的定海神针。
这公司每一个核心项目的底层逻辑,哪一行代码,不是我通宵达旦、熬红了眼敲出来的?
现在,我成了那个被时代抛弃的废物。
一个不合格的“D”。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尖锐的疼意让我勉强保持着清醒。
我没反驳,因为我知道,在这一刻,任何解释都毫无意义。
会议结束时,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会议室。
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怕撞见那些同情、嘲讽,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刚回到工位,身后就传来了小涛和小马的说话声。
他们根本没打算避着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我耳朵里。
“强哥眼光确实毒,一眼就看出咱俩的潜力了。A+,意料之中吧。”
小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轻狂和得意。
“主要是咱基础打得好,”小马笑嘻嘻地搭腔,语气里满是优越感,“起点不一样,没办法。”
“哈哈,晚上去搓一顿?年终奖翻倍,必须得庆祝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昨晚加班到两点才改完的代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一把办公椅“吱呀”一声滑到了我身边。
是张哥,跟我一起入职的老伙计。
“别往心里去。”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憋不住的火气,“这孙子就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发呆,指尖悬在鼠标上,半天没动一下。
“妈的,什么东西!”张哥忍不住低骂一句,“那俩小子懂个屁?他们做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在你搭好的架子上修修补补?核心代码他们看得懂吗?”
“刚来的时候,连开发环境都配不明白,不是你手把手教的?”
“现在倒好,翅膀还没硬呢,变成了王强的人了,就反过来踩着你上位。”
张哥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得像是在给我打气。
“我听说……他们俩的工资,差不多是咱们的两倍。”
我猛地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疼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新来的都是宝,咱们这些老家伙,就是根草。”
张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凉意和无奈。
“老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一个月就得一万多……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他要是真想把你弄走……”
张哥没说完,但我懂。
裁员。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我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老婆温和的笑脸,想起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清单,想起手机里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让我浑身冰凉。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刺耳。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人事部。
那一刻,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去。
我接起电话,HR吴姐的声音甜得发腻。
“老柯呀,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
走进人事办公室,吴姐起身给我倒了杯水,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公式化的假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老柯,你在公司八年,是功臣,公司都记着呢。”
她先给我戴了顶高帽,语气热络得过分。
“但是呢,你也看到了,公司发展得快,对人才的要求也高了。”
“王主管的评价……可能直接了点,但也是为你好。”
“考虑到你这么多年的贡献,公司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你看,你主动提离职,大家体面一点,对你以后找工作也好,对吧?”
主动离职。
我心里冷笑一声。
主动离职,意味着一分钱赔偿都没有。
他们这是想把我榨干了价值之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地扔出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她。
吴姐被我看得有些不自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了一下。
“老柯,你看……”
“我拒绝。”
我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吴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毕竟从前的我,向来是好说话的性子。
“公司单方面辞退,就凭这个D的绩效评定?我不认可。”
“要么,你们拿出实打实的证据,证明我不胜任工作。”
“要么,按劳动法,给我N+1赔偿。”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半分退让。
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最后的尊严,我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吴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沉了下来。
她当着我的面,直接拨通了王强的电话,语气急促地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冷冰冰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愠怒。
“可以,N+1。明天来办手续。”
我抱着纸箱,走出那个待了八年的格子间。
箱子里只有用了八年的键盘,一张微微泛黄的家人合照,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技术奖杯。
我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坐在驾驶位上,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半年前的一幕,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王强刚上任那会儿,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柯,你是部门的顶梁柱,核心技术都在你脑子里,别人比不了。”
“为了让新人尽快上手,也为了咱们部门的技术资产沉淀,你辛苦一下,把负责的所有项目,从架构到核心逻辑,再到运维的坑和捷径,都整理成详细文档。”
“做成知识库,这是大功一件,我一定给你申请奖励!”
那时候的我,真傻。
我以为那是器重,还受宠若惊。
我花了整整半个月,熬了好几个通宵,把八年的心血和经验,一字一句地敲进了文档里。
我把所有的门道、避坑技巧、所有的底层逻辑,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交文档那天,王强还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有大局观,有团队精神。
现在想来。
那哪是什么奖励,那分明是催命符。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等我把价值吐得一干二净,就把我像块废抹布一样,随手扔掉。
我睁开眼,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憔悴、颓废,眼底带着红血丝的男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
老柯,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