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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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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已触及到冰冷,他眼睫颤了颤,空气中的水雾连成阴霾,压着眼根颤抖。
他手里拿着伞,好似又回到那个雨天。
穆灯阑握着伞的手逐渐缩紧,被冷气逼着,已微微泛白,他在空中吐出一口热气,抬脚走在青色的石板上。
雨馀青石霭,岁晚绿苔幽。
忽然间他脑子里又蹦出来一句诗,清晰的恍惚是昨日背的。
能是昨日背的吗?
穆灯阑抿唇,冲雨水密集的池塘里看,波纹模糊了他的面容,却又以极巧妙的方式填充着——半空中乌云绵密,垂直的压着湖面,补全了他残缺的面容,但使得他更像一团破布。
单凭水里的他来看。
穆灯阑探手,刚碰到水面,指尖微颤倒又缩了回去。
他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生变化,水面中的倒影,是一双截然不同的手。
稚嫩的,带着银串子的,串子周围浮着水泡,被水挤压着缓缓上浮,在穆灯阑眼前绽开。
噗嗤——
小孩在水中猛的睁开眼 ,一串气泡在他微张的嘴里吐出,短暂停留后在水中炸开,呲弄着水中混乱。
呜呜呜——
穆灯阑指尖悬浮在水面上,想一滴未落的水珠,触碰的地方持续扩散着水波,却未深入水中。
那小孩的背后,是颠倒着的,谢拾的房间。
里面的家具都悬在半空,偶然间有风吹过,窗帘,陈列着的书,像是苏醒了似的的阵动,若不是倒着的,便是极好的夜景。
但是倒着的。
小孩仍悬浮在空中,房间里似乎充斥着水,他的面部挤压着,面容像是渡着光一样透亮。
他又张嘴吐了气泡,指尖绷直,朝着穆灯阑伸去。
救他。
穆灯阑指尖紧绷,他向水中探了探,关节刚刚漫过水面,指尖便被人猛的拽住了——透骨的刺痛使得掌心麻木。
小孩像是雨天探出头的鱼,摔着扑腾到岸边,小脸蔓延着不正常的红,他怂了怂鼻子,抱着腿坐好了。
穆灯阑看着,发现小孩肩膀上有东西,他犹豫了片刻,手伸了过去。
一片湿透了的报纸。
穆灯阑顿了顿,手垂了下来。
这一触碰将他从混沌中拉出来,穆灯阑轻轻吐出一口气,用伞将两个人遮住。
拽出小孩的一瞬间,池塘就像被敲碎的镜子,裂痕延伸,水珠顺着裂痕滑进池塘,无尽的水掩藏在裂痕中,场景开始扭曲膨胀。
穆灯阑往里收了收伞,在静默中细听着雨水的潇声,脚尖不自觉的触碰到小孩,蹲着的小小一团往旁边挪了挪。
穆灯阑指关节微微刺痛,是刚刚被扯了的缘故,因而开始烦躁。
穆灯阑攥紧手中的伞,眉头微蹙,语气尽量放缓:“小朋友。”
蹲坐在地上的身形瘦小,闻言连声都不吭。
穆灯阑长呼一口气,蹲了下来,平视着:“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小孩眨眨眼,撇撇嘴:“你自己没有名字吗。”
穆灯阑:“……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就行了。”
小孩怂怂鼻子:“忘了。”
不管这人是真忘假忘,穆灯阑一时是回不去了,一瞬间他倒想直接投池塘里,看能不能摔回去。
但还有个小孩在这,他也不能当着小孩面死,更不能就把他丢在这里了。
穆灯阑把小孩拉进伞里,细雨逐渐瓢泼 ,小孩脸被水雾蒸的雾蒙蒙的,眼睛越发透亮。
穆灯阑顺着蜿蜒的水道,看到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是个小巷子。
按理说,巷子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种野地旁,最起码也要靠近郊区,但这巷子像是被排挤在外的蟒蛇,野蛮的霸占这方水土,烛火就是眸子,火星是吐出来的性子。
临近午夜,雨天天光惨淡,这会已经看不清路了。
穆灯阑把伞扶稳了些,垂下的眼睫在密雨中勾勒出弧度,水雾蒸腾在眉宇间,显的疏离。他指尖轻轻叩了下小孩的肩膀,眼尾轻轻弯着:“走。”
小孩不情愿:“凭什么。”
“凭这半夜有野鬼出来吃小孩,”穆灯阑轻笑:“你行行好,陪我过这一夜,白天咱俩好聚好散,怎么样?”
小孩被他这话雷到了,但面上还是没有显露出来,不情不愿的往前走。
越往前走,潮气越重,那灯火不是距离远看不清的,竟是被雾气掩住的。
穆灯阑在一户门前站定,灯火依稀照亮虚掩着的木门,他轻轻叩门,木门吱呀的摇晃着,敞开了。
小孩的脸微弱灯光下映着发青,明显着不想进去,穆灯阑闷笑了声,轻轻用手捂上了他的眼。
小孩干净,他都能感觉到这屋子不对劲,这小孩明摆着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偏偏是嘴硬,不敢说。
穆灯阑问:“看到了什么?”
小孩呼吸微怔,眼皮上是手心温柔的触感,他咽了咽口水,把那点气势给逼出来:“一个单独打牌的老头”。
他这么一说,院里穿来一阵咳嗽,但老头不说话,小孩瞧了一会,皱脸道:“一个人打两副牌,他傻了吧。”
穆灯阑举着伞抬了抬,细雨中只窥见院子中一孤零零的石桌,桌面干净,几枚枯叶落在上面。
穆灯阑问道:“他淋湿了吗。”
小孩怔了怔:“还真没湿。”
穆灯阑伞往下压了压,遮住石桌,压低了声音:“那他就是鬼哦。”
小孩肉眼可见的身体僵直,他轻哼了一声,假装不在乎:”一老头子我怕他?”
穆灯阑轻笑,他稍稍抬了抬胳膊,露出路面,戏谑道:“老大,那我们进去吧。”
小孩身体又一次僵住,艰难的抬起脚,从房门中挤了进去。
穆灯阑顿了顿,指尖轻轻压在木门上,稍微一使劲:——吱。
门大敞开,声音尖锐刺耳,小孩猛的回头看穆灯阑,身后却传来苍老的声音:“小花?”
回应他的是一声,模仿的极为刻意的,猫叫。
“喵。”穆灯阑攥着伞把垂下头,声音压的极低,但仍然清亮,看到小孩不可置信的眼神,他淡淡的撇开头。
老人估计耳背:“饿坏了吧,来,给你做饭吃。”
小孩撇他一眼,贱兮兮的:“回应啊。”
用的是气音,还生怕老人听见。
穆灯阑挑眉,同样气音:“叫不出来了。”
老人蹒跚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小孩目光追随着,脚边忽然感觉有东西蠕动,他一惊,低下头来,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在脚边蹭着。
小东西骨瘦如柴,小孩肥膘肉壮,谁是小猫,没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可那老头走过来了,端着一盆不知道的东西,啪一声摆在小孩面前,吓得一猫炸毛一人吃了一嘴猫毛
蹲着的小孩:?
猫崽子从小孩腿边走开,可劲的蹭老头,老头却像没知觉似的,把盆往小孩那推了推,嘴里说着:“吃吃。”
小孩低下头:一盆泥混杂着枯树叶子,着实恶心,仔细看还有被切成五瓣的蚯蚓。
穆灯阑眉眼弯弯,怂恿道:“多吃点。”
小孩想把蚯蚓塞穆灯阑牙缝里。
老人努力撑着身子站起来,重新回到桌前,默不作声的看牌。
穆灯阑露在外面的手腕湿冷,被阴冷的空气一逼,透白的发亮,他往里缩了一截,低头看到小孩憋屈的表情,又是一笑:“开门啊,愣着干嘛。”
小孩皱眉:“怎么开。”
穆灯阑扬了扬下巴:“盆里。”
在黑泥中半掩着一把生锈钥匙,埋在泥里小孩一时没看见,这会看见了,他又不吭声了,板着小脸把钥匙拽了出来。
穆灯阑看着他的动作,撇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他自诩是个疼爱孩子的人,于是给他拽了上去。
脖颈上猛的一凉,小孩像是被攥着脖子的猫似的,马上要弹起来,但顾忌面子只低骂了一声:“你有病啊。”
穆灯阑收回手,指尖被暖的一阵舒坦,一时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的了:“给你拉上,不冷吗。”
小孩差点骂出来:“你一碰更冷了,你到底是不是活人啊,那老头都比你暖和!”
穆灯阑搓了搓指尖,思索了一会,随后点点头:“是。”
这人有毛病。
小孩愤愤起身,老头家里有三间房子,两间偏房,一间正屋,偏房屋顶上都冒草了,看着也不像人能进的地方,于是小孩开的是正屋。
锁也生锈了,轻轻一碰就掉渣,和烂泥似的,小孩拿钥匙乱捅一阵,死活是插不进去。
他烦躁的啧了一声,余光中看到穆灯阑在屋侧站着,忍不住去看他。
视线一相碰,穆灯阑抱起双臂,极其沉默的和他对视。
小孩和傻逼似的,在和那对视了半天,终于耐不住了:“你看我干嘛。”
“我在想,”穆灯阑偏头看了看他那把破锁,斟酌着开口:“你到底要对着一个破箱子开多长时间。”
小孩:……
他真没仔细看,毕竟也没有谁家箱子正对着大门的,更何况那么大,活像个棺材。
他没骨气的和穆灯阑对了会视,起身走了过去。
门锁很干净,和这陈旧的一切格格不入,小孩轻轻一转,门锁打开了。
铺面而来的阴湿味。
小孩打了个寒颤,没来由的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在他看到穆灯阑揉了揉手腕,沉默的打开一间房门时,终于知道是哪来的了。
可真是个福星,找到了个镜子。
鬼片里这种地方,碰见娃娃镜子啥的,包夺魂索命的,穆灯阑估计是看少了,这会正打量着镜子 ,一截细白的手指伸出来,触碰着镜面。
小孩:……
他忍不住了:“您有事吗。”
穆灯阑回过神,把手收了回来:“没有。”
话音刚落,沿着镜缝,一张牌从里面擦过来,堪堪只离鼻尖有一寸,穆灯阑偏偏头,那牌打了个转,朝小孩猛的飞过去。
“咻——”小孩瞳孔微缩,牌像飞刃,视觉上无限放大,直至延续在空中拉出无痕的线 ,小孩脑子一片空白,在撞上的一瞬间闭上了眼。
耳侧有头发割裂的声音,微弱的刺痛感在耳侧无限放大,小孩喘了口气,小心的侧头看过去。
牌卡在墙缝里,从中间折成两半,裂口闪着冷光——这竟是钢片做的。
小孩往后退了两步,注意到刺进墙的地方,正缓缓洇出来血迹,裂缝被洇的血红,像是红线似的系在墙壁上。
透过微开的墙缝,依稀可以瞥见院内的场景,这是一个机具偷窥性的视角,狭隘的视线里老人扭曲的挤在缝中,像是压垮的枯松,年老呆滞的定格在缝隙中。
穆灯阑凑近,指腹蹭到裂口,钻心的疼,他冷着脸甩了甩手,血水顺着他清瘦的手腕缓缓流淌。
小孩撇了眼,终究担心道:“你没事吧?”
穆灯阑摇头,发丝勾着他的下巴打转,细微的痒意悬在那里,穆灯阑垂眼撇了眼正在冒血的指尖,随手将头发勾了起来。
发丝间缠绕着一丝血迹,顺着手指的轨迹蹭在了下巴上,仅仅离下唇有一指的距离。
穆灯阑面色如常,他摇摇头:“没事。”
小孩:“哦。”
他话虽这么说,眼睛却不住的往穆灯阑脸上撇,穆灯阑侧目,低垂的目光第一次显得有点阴森。
小孩:“……我就看看。”
穆灯阑眉毛轻挑,鼻息不轻不重的“呵”了声:“你挺闲。”
穆灯阑睫毛微卷,兜住了空中细微的粉尘,他轻轻吐了口气,把小孩额头往前带:“但相比于这个,我更在意,你能找到另外半张牌吗。”
牌是在缝里折断,只剩一半卡在缝中,另一半若是被崩出去的,那应该往屋里崩,而不是穿过墙壁,崩向院外。
但小孩却清楚的看见,另外半张牌卡在院内的石榴树上,一只猫被别在上面。
是那只小猫。
它四肢平摊在树干上,不偏不倚的正对穆灯阑他们的方向,连尾巴尖也直勾勾的对着裂缝。
这与墙上的血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奇怪的是坐在石桌旁的老人并无反应,老人推了推眼镜,眯细的眼睛压出皱纹,喃喃自语道:“这把要输咯。”
面前的牌一张未出,整齐的叠放着,正对着石榴树。
牌竟是洗好的,且按照老人所说,他可能真的要输了,因为这牌出奇的好。
随便出一张老人都压不住。
穆灯阑抱起双臂,眼睛眯了眯,渗出微妙的笑意:“你觉得他赢了的报酬是什么?”
小孩:“钱。”
他见过很多赌钱的 ,输了的垂头丧气,骂爹骂娘,赢了的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穆灯阑点点头,嘴角扬起来,手在小孩头顶的帽子里摸了摸,一枚硬币被他拿出来:“那你给他吧,打牌吵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