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断》楟

12、槐花落尽

　　北京深秋的风裹着银杏的寒意，刮过美术馆的长廊。我站在《槐花落满速写本》前，画里十七岁的自己缩在看台角落，目光追着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槐花落在发梢，落满空白的画纸。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摊开在阳光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得让我指尖一颤。

　　转身时，撞进江野的眼睛里。他穿黑色风衣，手里捏着一杯热美式，眉眼褪去少年的张扬，添了几分沉稳。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发梢，像极了那年夏天，槐树下晃眼的光斑。

　　“好久不见。”他先开口，声音温和。

　　“好久不见。”我扯了扯嘴角，指尖攥得发紧。

　　他的目光落在画框上，轻声说：“这个场景，我记得。高二运动会，你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

　　我怔住。原来他见过。

　　原来那些我以为无人察觉的注视，那些躲在树影里的描摹，那些攥着汽水不敢上前的时刻，他都看在眼里。

　　心脏像被细密的针扎着，钝痛漫上来。

　　“我还留着你忘在美术室的那张速写。”他忽然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的本子，递到我面前，“画得很好。”

　　塑封里的画纸泛黄，上面是少年抱着篮球的侧影，线条青涩，却藏着满腔的欢喜。那是我当年落下的，以为早就被风吹散了。

　　“为什么……”我喉咙发紧，想问为什么没还给我，为什么明知我心意，却始终沉默。

　　他却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长廊尽头。沈星晚正举着相机，朝我们挥手，阳光落在她脸上，明媚得晃眼。她跑过来，自然地挽住江野的胳膊，笑着看向我：“许栀对吧？江野总提起你，说你画画特别好。”

　　总提起我。

　　我看着她无名指上闪着光的钻戒，忽然就懂了。

　　那些年的沉默，不是没看见，只是不在意。那张速写，不过是他随手捡起的旧物，就像我递出去的橘子汽水，就像我藏在画纸里的心事，都只是他青春里，不值一提的尘埃。

　　“我们来度蜜月。”沈星晚笑得眉眼弯弯，“刚好看到画展海报，就过来了。”

　　“恭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野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的画，很棒。”

　　他伸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又缓缓收了回去。

　　风卷着银杏叶穿过长廊，落在画框上。画里的槐花还在落，画外的我，却再也等不到那个夏天。

　　他们并肩离开，背影相携，像一幅温暖的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塑封的速写，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有些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荒芜的。

　　槐花落尽，青春散场。

　　这场兵荒马乱的独角戏，终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