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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获新生 狗东西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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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淫雨霏霏,寒秋刺骨。
浑身是血的林大成倒在血泊中,片片雨珠打在林大成血肉模糊的右腿上,打在他紧蹙的双眉中,打在他微张的嘴巴里。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雨将这些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再见了,小莲。
他无力地靠在许莲的怀里。许莲生怕弄痛他破烂的皮肤,只得虚虚地抱着他,没有人听到她的求救,没有人来帮忙,这都赶上了最坏的时间。后悔、悲痛,世上最痛苦的词都咽上了她的喉头。
火化、办葬礼,她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般,完成这些陌生的流程。
夤夜,许莲跪在客厅中央,注视着大堂中挂着的林大成的遗像,双眼红肿,下面的黑眼圈昭示着主人的疲倦。发丝在一天的忙碌中已经凌乱,但是却没有身边人挽起。
“小莲,你……你先休息吧。”白发人送黑发人,林母的身体较之前几个月已经瘦削地厉害,步履艰难,同样难掩悲痛。
“娘,我再陪陪……大成……”说到“大成”,许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林母出去了,然后又捧着一碗热水放在许莲的面前,“喝点水吧。别伤了身体。”
“娘。”许莲看着林母那张急速苍老的脸,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她接过水,慢慢地吞咽。
眼里的泪珠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就捧着碗,情不自禁地啜泣起来。
林母也难掩悲痛,从身后抱着她,娘俩作成一团,痛哭流涕。
今天来了哪位亲戚,明天又来了哪位同乡。一声声的安慰都是在提醒林大成的离开。
许莲将自己关在林大成的旧卧室里。蓝色的被子,还保存着他的气味,他的桌子上,一只笔筒有他们一起学习的回忆。
“林大成,你这傻大个,又考不及格了?”梳着马尾的许莲一把抓过他桌子上的试卷,“你不会做就算了,怎么还在上面乱画呢?”试卷上,一个小小的姑娘生气地站在试卷左下角。
“还画得那么丑。”许莲将试卷还给他,“我教你吧。这道题你应该先算……”
“小莲,你那么聪明,要不你替我去上学吧?”后来许莲能够进入学校,就是林大成争取来的。
自钟奉言离开,史壮又变回原来的嚣张跋扈。
“你以前总是躲我们身后,怎么这次这么勇敢了?”许莲帮她处理额头的伤口。
“我总不能看着他欺负你啊,即使他也斗不过你。”林大成咕哝,“但男子汉大丈夫,男的就要保护女的。”
“切,最后还不是我来保护你,你这个拖油瓶。”许莲将药酒盖好盖子,“好了!”
一点点的回忆像电影一样慢慢播放出来,但电影也有结束的时候。
一周了,林母深深地沉浸在失子之痛,未清洗的碗筷,胡乱摆放的凳子,都昭示着这个家的破碎。
盯着窗外透过的阳光,一点点西斜,房间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对不起,小莲,我应该早点带你离开这里了。”林大成虚弱的声音渐渐低沉,幸好,他见到了他最爱的人,最后一面。眼泪混着雨珠,无声地告别。
“再见,小莲……你要好好活下去……帮我照顾爸妈……”
许莲突然惊醒,腰上没有林大成熟悉的手臂,她紧紧抱着枕头,用枕头狠狠擦干眼泪。
鸡鸣先于日出,雾还未散尽,村民们就早起吆喝牛羊,赶集的赶集,忙农活的忙农活。
天渐渐泛白。
林大成,傻大个,我要走了。许莲慢慢地闭上眼。
许莲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照,阳光给这个冬日带来了温暖。
从楼上下来,不管是客厅,还是一楼卧室,都没有林父林母的身影,厨房里还有剩饭剩菜,估摸饭的余温,林父林母走的时间并不长。正好可以收拾一下卫生。
厨房的饭碗、灶台、橱柜,客厅的桌椅、电视,卧室的家具、棉被,许莲都将它们搬出来晒一通。
卧室的抽屉里还留存许多乱七八糟的纸条,当年时兴的纸条文化,许莲也做过。
“我希望许莲、爸爸妈妈一辈子快快乐乐、身体健康。”一张纸条已经发皱泛黄,上面的字迹也快模糊难辨。许莲记得那是学校布置的一篇作文,后来不读书了,他就将最后那一段撕下来了。她苦笑,将这张纸小心地压在抽屉最底下。
家又恢复了干净,人却回不来的。
许莲烧好了饭菜,静静地坐在门口,等待着林母归来。
“不要回头,一直奔跑下去就好了。”林大成在梦里跟她说。
“爸妈,你回来了。”林母背着竹篓,林父扛着锄头,步履蹒跚地归来。
她绕到林母身后,将她的背篓拿下来,放到门口。
“我饭已经做好了,赶快来吃吧。”边说边去厨房盛饭。
饭桌上,大家都默默地吃饭,心有灵犀地不提林大成的事。
林父放下碗筷,慈爱地看着许莲:“小莲,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有什么打算,还不是孝敬您两人吗?”许莲面色平淡,沉思片刻又意识过来,“难道你们是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呢?我是一直把你当女儿的。”林母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怜爱,“只是……只是不能耽误你……”
大概又想起了早逝的儿子,林母转身低头,用手轻轻抹掉眼泪。
“小莲,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要想走,不用考虑我们的。”林母道。
林母的良苦用心,许莲深深铭记在心。经历了儿子的早逝,她的痛苦应当比自己还深,可是她却不说出来。
“爸妈,说这些还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只需要过好当下的日子。日子还要往前走的。”说出这些,许莲的心轻松了些,她夹起一把青菜到碗里,继续吃。
林母见此,也不再说什么,三人又默默地吃饭。
林父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碗筷放在桌上,“你们继续吃,我先上楼了。”
语毕,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拐杖。
许莲将憋在心里的话连忙说出来。
“爸妈,我今天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房间里还有些老豆豉,我明天拿去集市上卖卖,好添些家用。大成……大成的赔偿金我不想动用。”许莲郑重地看向林母,希望她能够答应,她也该到了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看你在饭桌上支支吾吾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的呢。”林母将碗筷放下,对许莲笑了笑。
“那二十万你就先存起来。至于赶集的事,这老豆豉我们两人也吃不完,你就拿去卖吧。以后的决定,你也可以自作打算了。”林父开口道,经过了一番,这个儿媳妇也长大了。
集市离家有四公里路,但家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再加上自己起晚了,路上的卡车少了,不能顺路搭乘,许莲只好徒步过去。
背着沉重的竹筐,冷冷的北风刮着通红的脸,许莲暗暗想道:以后一定要买辆轿车,三轮车也行。
“哟,这不是林家的小寡妇吗?”临近年关,在外的年轻人都快回来了。这其中不乏石壮。
“一个人呢?”石壮停下自己的车,拦在许莲前面,摇下车窗,将嘴角的香烟夹在手指间,眼神不纯地上下打量许莲。
许莲有些生气,理都不想理他,只顾自己径直向前走。
“不是出了趟城,二十万也有了吗?怎么,没买辆车啊,还辛辛苦苦地自己走路呢?”石壮也不觉得自己话过分,他只是觉得好玩,看许莲生气实在是有趣。
“石壮!你不要嘴贱!”一提到这五十万,许莲顿时怒上心头,圆圆的眼睛瞪向史壮,活像那索命的钟馗。她正要放下背篓,撸起袖子打算跟他好好打一架,后面的车辆适时地按着喇叭,催促着前车快点走。
“绕道,不会啊?”石壮探出头,看向后面的车,明明对面也没车,绕一下就过去的事。
结果后面的车仍然不停地按喇叭,正巧前面一辆货车开过来。
“艹!”为了不惹麻烦,石壮没办法,只得摇上车窗,怀着不满,脚踩油门悻悻地开走了。没过一会儿,这条道又恢复了一片冷清。
许莲又走了三十多分钟,才终于赶到集市,只找到了一个犄角旮旯。因为位置不太好,来买豆豉的人很少。
“这怎么卖啊?”一声流利的普通话传来,再看眼前这姑娘,二十岁左右,和许莲年龄相仿,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上面沾染些污渍,头戴一顶棕色贝雷帽,打扮时尚,画着精致的妆容,身高高出周围人一个头,显然不是山里的人。
“五块一斤,你要多少我帮你称。”许莲拿出袋子。
“不用太多了,听说你们这山里的豆豉才是最正宗的,我才特地过来看看,先尝个新鲜。”女孩显然是对这山里头的一切好奇地很。
“我看这里就你好看,豆豉肯定也是最好吃的。”那姑娘抓了把豆豉,然后鼻子闻了闻手,“臭是臭了点。”然后拿出兜里的湿巾擦了擦手。
没想到这女孩子还挺可爱的,许莲内心一阵高兴。
“这样够了吗?”
“够了够了。”女孩掂了掂重量,然后又说:“再称一袋吧,我拿点特色给我爸妈。”
女孩就拎着两袋臭豆豉,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就走了。
下午一点,人群渐渐稀少,虽然没赚多少,但是豆豉还是卖了一半了。许莲背着背篓走回家,中午的太阳终于是暖和了些,她想起刚刚来买豆豉的女孩子,心情难得的不错。
但又想起那个肥头大耳的石壮,许莲希望不要再遇到那个狗东西。许莲看向前方,不管不顾地朝前走。
“滴滴。”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许莲以为自己走得太中间了,于是靠右走了走,结果汽车又按了一下喇叭,她又往右边挤了挤。
“滴滴。”汽车的喇叭声仍然没停。再往右就是水沟了,这实在是没地可让了。
许莲转念一想,不对,又是石壮在捉弄她了。
“妈的!狗东西石壮!你还来是吧?”有了之前的教训,许莲直接将背篓放下,气冲冲地扭头就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