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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璟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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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玉醒来的时候,谢非昀已经走了。
京城位置靠北,整个夏季总是天气晴朗,干燥舒爽,热烈明媚的阳光将整个天空映衬成湖水般的蓝,瓦蓝明亮的整片天又和藏在密密树冠中的蝉鸣声相结合,不绝于耳。
飞鸟静静地划过天空。
璟玉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身上一阵酸痛,尤其是两条腿和腰,酸痛的让她几度怀疑自己的身体已经四分五裂离家出走了。
无视了朝来和秋来两个人忙忙碌碌的背影,璟玉如老僧入定,感慨道:“还是贪啊!”
“夫人?嘀咕什么呢?”朝来放下鸡毛毯子走过来,面带疑惑。
璟玉摇摇头,扶着朝来的手呲牙咧嘴的下了床。
脚触碰到地面的时候,璟玉忍不住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谢非昀。
腿软的几乎走不动道。
璟玉艰难的走了几步挪到梳妆台前,抬眼就被自己的脸色吓了一跳。
竟然是出奇的好,白里透红,面若桃花。
秋来在她身后,手中慢慢梳着璟玉那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笑着说道:“夫人今日气色好的不行呢,都不怎么需要上胭脂。”
璟玉的脸更红了,想到这面若桃花是怎么来的,她就羞得想要埋进柔软的锦被中去。
正当她梳洗结束,坐在书房中继续查看账本的时候,冬柏匆匆跑了进来。
“夫人,大人让我给您带的信。”
信?
怎么会突然写信?璟玉不解的接过冬柏手中薄薄的信封,拆开来。里面并不是璟玉想象中的长篇大论的笔迹,相反,信纸上只有寥寥三个字:三姑娘。
只是这字迹根本不是谢非昀,字迹铁画银钩,飞扬起的最后一笔带着些许的张扬,是赵浓的字迹。
璟玉瞬间明白了谢非昀要她做什么。
信纸被点燃,化成齑粉。
“去告诉谢非昀,我知道了。”
冬柏领命退出去,璟玉轻叹一口气,叫来朝来,换了身衣物,只身前往大理寺。
临出门前,璟玉特意去了陆冲的院子一趟,拿了一包药粉。
这是很多年后,璟玉第二次踏入大牢,而上一次还是偷偷的跟随着文夫人进到牢中看舅舅。但这两者截然不同。
舅舅那时的牢房更像是狭小一点的单间,窗子虽小,却能照进来几束光亮,而这次全黑的环境让她的感官更加敏锐,跳动的烛火在墙壁上被放大,如同幽灵。
大牢的尽头。
钱幸浑浑噩噩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的生命犹如冬日的草种一般被冰封在深厚的冰层之下,冷的她几近停止呼吸。
却没想到在赵浓之后又等来一个贵人,还是不认识的贵人。
璟玉进去的一路格外的顺利,谢非昀手下的人手脚麻利,打点的处处到位。
昏暗阴沉的牢狱中,尖叫声和古怪的笑声充斥在耳边,璟玉定了定神,走进了那间赵浓待过的屋子。
狱卒打开门,推着钱幸进去了。
接连几日只喝了些馊掉的汤水,再加上从前本就不好的身体底子,钱幸早就变得瘦骨嶙峋。
她站在屋内,下意识的就要行礼,却被面前的人拦住了。
“钱幸。”璟玉精准的叫出了她的名字:“受人之托,前来看看你。”
钱幸没说话,几日的牢狱生活让她的嗓子变得无比干哑,微微出声就能感受到撕裂般的痛,浑身也竖起了尖利的刺包裹着它形成厚厚的外壳。
璟玉没多强求,微微靠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的位置。
“是平昭公主要我来的。”
完全忽视了冬柏送来的纸条,璟玉双手交叠,手中的香囊小小一个,被她紧紧握在手心。
听到赵浓的称号,钱幸被封住的神识才慢慢的回来,她抬起头紧紧看着面前的人:“你是,文璟玉。”
文璟玉三个字显然比谢夫人留给钱幸的印象更加深刻,时间久远到钱幸忘记了那是神额么时候,只记得遥遥的午后,日光温暖柔和,娘带她上集,远远看到一个带着弟弟差点被拐子拐走的女孩。
日光微垂,女孩带着弟弟从人贩子逃走了。
她只记得那个小女孩如此勇敢,也如此坚决。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文宁侯府的小姐,只不过那时她已经没有和璟玉说上海的机会了,因为娘死了,她成了外室女。
璟玉挑眉,微微有些惊讶,除了自己的爹娘,她已经许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了:“三小姐认得我?”
“公主让你来做什么?”
曾经钱幸被内宅欺压的那点锐利在遇到赵浓的时候完全释放了出来。
“别紧张。”璟玉笑了一下,将手中的香囊递出去:“公主让我来送些东西。”
那包小小的药粉被放在像囊肿,无色无味的粉末被气味浓郁的香囊完全掩盖,让人丝毫察觉不到。
“这里面是药粉,无色无味,吃下去能快速起高热并且难以退烧,身上会起疹子,完全是将死之相。”
借着位置,璟玉紧紧的盯着钱幸枯败的双眼:“用于不用,完全在你。”
钱幸身体奇怪的颤栗起来,眼中的泪夺眶而出,她咬紧牙,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好!”
钱幸双手接过了香囊,小心翼翼的藏在胸口处,那里升起了冉冉的火,热的她想要落泪。
来到人世的第三年,娘死了,她成了外室女,受尽欺凌。
第五年,她遇到赵浓,从此满腔的悲伤终于有了逃出去的口,她们互相依靠,靠着书信和偶尔的见面度过了五年。
后来赵浓慢慢好了起来,她跟着水涨船高,钱府的人碍于公主不敢对她怎么样,却依旧受到兄弟姐妹明里暗里的白眼给她使绊子,甚至连钱大人都要用她换仕途。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就算是阴霾她也习惯了。
直到钱府被抄家下狱,钱幸才觉得不甘,凭什么?
她没了娘,哪怕是进了钱府之后,洗衣做饭也全靠自己,身边连个能帮衬的人都没有,但这些都没关系。
可凭什么她明明没有受过钱府的光,却要陪他们一起送死?
不甘如同灼烈燃烧的火焰,烧的她全身泛起焦褐,神魂在其中饱受磨难,内里的火苗冲上她的心,直到她的世界坍塌,残破的屋子变成废墟。
手中的药粉越来越烫,身边钱家的那几个人无力的躺在地上,没有人在意角落的钱幸,除了钱夫人死死的盯着她,恨不得将她顶出一个洞来。
但这些钱幸已经不在意了,她吃下了那包药粉,甚至害怕不够量,悄悄的将纸也吃了下去。
然后她站了起来,身子摇摇晃晃的走到坐着的钱夫人身前,瘦小的身躯在此刻把剩余的力量爆发到了极致。
“啪!”
一个带着掌风的巴掌狠狠的落到了钱夫人的脸上,这一巴掌恨不得将过去十几年所受的委屈全都爆发出来。
“啊!”钱夫人脑子一嗡,脸侧火辣辣的疼,她很快反应过来,冲上去揪住了钱幸的头发。
“贱人!!!”
钱幸不甘示弱,许久未修剪的指甲狠狠的抓在钱夫人的脸上,转瞬间就留下三道血痕。
钱夫人疼的尖叫一声,反手在钱幸身上掐了一下。
两人扭打在一起。
钱幸十几年积攒的恨意在此刻完全爆发,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双手在潜伏热身上招呼着,一如童年时她对自己那样。
耳边传来钱家几个姑娘的尖叫声,甚至不知道被谁抓了一下。
钱幸一拳一拳的在钱夫人身上招呼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泪水,那个欺负她很久的,压制她很久,一直到现在都令她无比痛苦的象征终于被她亲手打破。
暗无天日的人生里终于有了第一道裂缝,照进来的光叫赵浓。
余光中撇到在墙角瑟缩这的几个姑娘,钱幸的嘴角勾起讽刺的笑。
看吧,没有人站在你身后。
钱幸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狠戾:“你去死吧!”
狱卒姗姗来迟,装模作样的拉开了二人。
钱夫人的身上满是被钱幸砸出来的伤痕,干瘪的脸上多了许多伤痕,身上的麻布衣衫凌乱,甚至露出了一些发黑的内里。
钱幸也好不到哪去,像是在外面打架打输的猫。
但她赢了。
钱幸终于抛弃了从前怯懦胆小的模样,带着挑衅看了一眼钱夫人,那神态和赵浓一模一样。
药效很快就起来了,啃完一个发黑的冷馒头,钱幸就觉得自己一般热一半冷,脑子晕成了过年贴对联时用的浆糊。
全身上下起了红色的疹子,她身体抽搐,痉挛着倒在了墙根,嘴角溢出了白沫。
狱卒吓了一跳,虽然这人是要砍头,但他可不希望在砍头前这人出什么岔子。
狱卒一边喊着师傅一边叫来了大夫。
钱幸此刻算不上好,剧烈的疼痛混着将死之前的走马灯在她的眼前不断的晃悠。
大夫面色凝重,看的身边的狱卒头头也是提心吊胆。
“怕是疫症啊!”
疫症若是传播开了,他们在这的人都别想活!
狱卒头头心重重一跳,迅速捂上了鼻子,后退了一大步。
“快快!扔到单独的地方去!”
钱幸被拖拽着关进了只有她一个人的牢房。
眼前眼冒金星,恍惚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娘在的时候。
“娘......”
“娘......”
钱幸浑身无力,恍惚间她听到有人说:“即是疫症,也别在这留了,明日我自会禀告大人,将此人拉去乱葬岗!”
“大人,她还没死。”
腹中传来剧痛,钱幸痛苦了嘤咛一声,昏死过去。
“拉走拉走!”
大片的血迹从钱幸的身体里流出来,随着拖拽的动作拉成了长长的一条。
她被人拉着出了牢房。
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身边是无数横七竖八白骨,有的缺胳膊少腿,甚至没有了头颅,她甚至能感受到死人僵硬的尸体。
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雨从天幕落下的声音,竹林完全遮盖住了天空。
钱幸很害怕,紧闭无力睁开的双眼中流出泪水,顺着砸在脸上的雨滴落到脸侧只有一只手臂的手中。
娘,浓儿。
濒死之际,钱幸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人,那些痛苦欢乐的画面犹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雨越下越大,肮脏过往终于被掩盖,只等太阳升起后,就能揭掉那层枯死的皮,露出鲜嫩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