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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捡’到一只老虎 4 她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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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跟着一名推着餐车的女仆,银质餐盖下渗出混合着迷迭香与焦化油脂的浓郁肉香,让凯恩饿了几天的肚子跟着抽痛。
“十二点了,不去餐厅吃饭,是不饿吗?”
凯恩靠在墙角,肩膀上背卫兵殴打处还在作痛。
他没抬头,只是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胃袋因这近在咫尺的香气发出闷响。
饿,当然饿。
饿得能把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少女生吞活剥。
莉薇娅低笑出声,指尖勾住餐盖的银环,轻轻一掀。
香气突破封印瞬间灌满整个房间,一块煎得焦香四溢的牛排露了出来,饱满的肉汁顺着肌理往下淌,在瓷盘里积起浅浅一汪油光。
“想吃吗?”
她端起盘子,缓步走进牢房,几乎将食物递到他鼻尖下方,让他能看清每一条诱人的肌理。
那诱人的气味儿跟长了脚一样,直往鼻腔里钻,挑起虎族对肉最原始的渴望。
不行,要忍住。
凯恩憋着气,手指攥紧,爪子深深嵌入肉里,试图用疼痛压制本能。
就算是饿死也不能接受那女人的施舍。
“看来是真不饿?”
莉薇娅语气惋惜,手腕故意一斜。
啪嚓——
瓷盘脱手,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牛排翻滚着沾满灰尘,肉汁在污渍间晕开,吓得她身后那名女仆一激灵。
“哎呀,真不小心。”
她俯视着地上那块已然污损的食物,又抬眼看向凯恩紧绷的下颌线与再次滚动的喉结,唇角弯起。
这种感觉真是美妙啊。
她本可以直接用契约命令他,像条真正的狗一样匍匐在地,舔舐石缝里的残渣。
但她偏不。
名茶要小口啜饮才够味,猎物也得慢慢碾碎才有趣,她要的是看着他,亲手将那点可怜的傲骨一片片拆解,再咽进肚子里。
凯恩纹丝不动。一股无名之火从胃部开始灼烧,顺着血管一路窜上,烧得他口腔发干,不停的吞咽口水。
莉薇娅等了片刻,轻笑出声。
“既然小狗狗不饿,明天也不用吃了。”
她转身带着女仆离开,语气像在夸奖。
“还知道给主人省粮食呢,真乖。”
餐车推走,牢门依旧敞着,是对他外出的嘲讽。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凯恩才缓缓从墙角滑坐在地。
不饿?
怎么可能。
从被俘至今,三天滴水未进,伤口愈合更耗尽了最后一点储备。胃像被一只手攥紧拧绞,闻到那股香气他差点失去理智。
凯恩盯着地上那块沾满污迹的牛排,看了很久,眼睛赤红。
然后,他撑着墙站起身走过去,抬起脚狠狠将它踢出了牢门。
牛排砸在对面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缓缓滑落,在墙面拖出一道油亮湿痕。
第二天,该死的家伙没有过来,同样也没有任何食物投放,凯恩自己锁上了牢门,试试猛踹两脚,牢门丝毫未动。
他瘫倒在地,石地的冰冷透过皮肤,一丝丝抽走他仅存的体温。
视线开始模糊,失焦,地牢墙壁上的裂痕扭曲成故乡河流的幻影,耳朵里嗡嗡作响,间歇能幻听出虫叫蝉鸣,却又迅速被胃部痉挛的绞痛撕裂。
逃出去。
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消耗巨大。
他试图收缩肌肉,模拟一个暴起发力的动作,却只引来小腿的抽搐。绝望不是凶猛洪水,是静谧的流沙,缓慢地淹没他的身躯。
难道到此为止了。
……
莉薇娅忙了整整一天。
所谓领主的工作,说穿了无非是埋首成堆的卷宗里,改改城镇规划,核核粮食税收,批批贸易行商的文书……还有,盯着那些源源不断流入的兽人奴隶。
人兽两族的争斗暂时歇了火,可作为边境重镇,战败的兽人被当成奴隶贩卖至此,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只是座城池的容载量终究有限,绝大多数兽人还是被迫流浪在边境的荒原上。
这群饿殍,才是温特莱德堡最棘手的威胁。
莉薇娅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前的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渐渐模糊,化作一幅幅活生生的乱象。
那些因饥饿而变得绿油油的眼睛,指甲抠进泥土里扒拉草根的枯瘦指爪,商队5被掀翻时,兽人们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嘶吼。
如果放任不管,商队被流浪兽人袭击必定成为事实。
一次劫掠是治安案件,十次、百次,人们之后觉得是这座城不安全,是对她统治最直接的嘲笑。
当活不下去成为共识,暴政的绞刑架便失去了重量。她的权威会在一次次“无法根治”的溃烂中,被蚀穿根基。
再往远看,北方。
那群休整的兽人如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城外这些流浪兽人会是最锋利的长矛,他们一无所有,他们无所畏惧。
啧,接纳入城不现实,拒之门外不安全,这要她怎么办?
心底淬出最脏的咒骂,对象不是那些饿殍,而是那场将她城池推向前线的愚蠢战争,和那个拍拍屁股就走的智障王国。
恰在此时,地牢里的那个身影与流浪兽人重合。
桀骜不驯,眼神里烧着一团只为尊严的火焰,干净,透亮,愚蠢得让她发笑。
都到那步田地了,他竟还信着那些东西。
莉薇娅望向窗外,窗外的月光冷得像碎银,洒在城墙的垛口上,远处的树林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着无数饥饿的影子,晚风掠过庭院里的绣球花丛,带起一阵簌簌的轻响。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边境地图前。
恐惧让人听话,但活不下去的人,无惧可畏。
她手指摩挲着城堡的图标,这是她多年行事的准则,既要绝对的强势,以恐惧掩盖异议,又要不能不给活路,物极必反。
随后划过城堡,在流浪兽人聚集的区域停留片刻,最终坚定地落向城堡后方那片隐蔽的山谷。
饥饿让人疯狂,但喂饱了的人呢……说起来,今天还没有去看小狗呢。
……
牢房之中,破败的身体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灰白的毛发打着结,染血的绷带贴着皮肤,胸口逐渐微弱的起伏证明身体的主人还活着。
好困,想睡觉。
寒冷消失了,痛楚也远去。
凯恩感到自己在变轻,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感觉不到胃部的绞痛,他像一缕烟,从那具沉重如石的躯壳中缓缓飘浮起来。
远处,仿佛有光,有故乡草原的风声,有家人低沉的呼唤。
他的意识,正欣然朝着那片安宁飞去。
就在这时,极远之处急切的脚步传来,伴随着粗暴的东西撬开他的牙关,温热的流体灌了进来。
那流体带着谷物的气息,却烫得灼人,身体本能地吞咽,食道一阵痉挛,疼得他意识瞬间回笼。
暖流涌进百骸,像铸热的锁链穿过云层,拴住飘飞的灵魂。
若即若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样了?”
“看样子……灌了汤,应该没事……”
那个声音他听过。
是一个人类少女,是谁来着。
他没力气思考。
地牢里的气味和声音从新回到感知里,但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
脑海里不再有沸腾的仇恨或求死的决绝,只有一片空洞的安静。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是过了片刻还是几个时辰,只有从狭小气窗透入的光线,由深暗的靛蓝转为浑浊的灰白,告诉他白天再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