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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爱 没有哪一分 ...

  •   “……哎呀,真的没事,你听我这不还生龙活虎地在和你说话吗?”荆悒把电话换到另外一边肩膀,用棉签蘸着软膏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涂着,“嗯…嗯嗯,我知道,你和爸多注意安全,快过年了,小偷小摸都准备出来冲业绩了,看好自身随身物品啊……好,好,行,拜拜。”
      蔺咎眨眨眼:“叔叔阿姨打电话过来训你啊?”
      张崇生把花瓶里焉了的花换上新的,闻言见怪不怪的回答:“你荆处把受伤住院这件事瞒得死死的,结果前两天碰上个长辈,没兜住,那长辈和师傅告状,师傅把他训了一顿,又告状到叔叔阿姨那去了。”
      好一个层层上报。
      荆悒啧了声:“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怎么那么大动干戈?”
      张崇生翻了个白眼:“这也叫大动干戈?你知道你俩入院的时候土豆他们急得差点掘地三尺,想把徐伟宏的灵魂从地府拉回来抽他个一百零八掌吗?”
      荆悒嘴角抽了抽:“要注意纪律……”
      他上药膏的手猛地被人抓住。
      蔺咎脸色苍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危及生命的事情对你来说也只是大不了的事情是吗,荆悒。”
      哦豁,完蛋。张崇生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喊全名了。
      荆悒几乎是第一时间觉察出来蔺咎的反应不对,但不是生气,是一种荆悒读不明白的情绪。
      “我不是这个意思。”荆悒越急越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我……”
      “可你的行为和你的话都在向我表达这个意思。”蔺咎推开他的手,深呼吸,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你连辩解都无从下手,荆处。”
      荆悒张嘴,确实是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蔺咎背对着他重新躺下,被子拉过鼻尖。
      “蔺咎的家属——麻烦出来一下——”一个护士拿着资料往病房里喊了声。
      这种事情自然是荆悒去,张崇生背着手装作不经意地靠近,装作不在意地说道:“荆悒有时候说话挺耿直的,蔺委您别放在心上。”
      蔺咎看向他:“你会觉得我太上纲上线了吗?”
      “我倒不那么觉得。”张崇生笑笑,“您只是因为在乎,我能理解。”
      “他这个人好奇怪,对别人说‘你的命最重要’,‘没有什么重要得过你的健康和生命’,转头却对自己的命视若草芥,觉得没必要无所谓,警察就该有警察的觉悟。”蔺咎翻身,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可是他就算不做警察也把别人的生命居于自己的生命之上。我其实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就是学不会自私一点,我也不是说要自私到为了自己存活不择手段,但在遇到涉及生命的问题的时候,他就不能、不能稍微多考虑一下自己吗?是,别人死了,别人的社交关系会感到难过伤心,那他死了,难道在乎他爱他的人就不会感到难过了吗?!”
      他说的都是实话以至于张崇生根本反驳不了,甚至还想赞同的点头。
      “张副,你别觉得我小事大做。”蔺咎平复好情绪,继续说道:“我尊重理解警察这份职业的伟大和无私。但对不起,仅作为我个人来说,我必须要趁着我还能左右他时对他的这种想法加以干涉,不然以后没人管他了,我怕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
      蔺咎上一个认识的有这种想法和行为的人,已经离开蔺咎很久很久了。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怕他会重蹈覆辙。
      张崇生从他的话里读出另一层更深的意思,隐隐约约觉得蔺咎会说出这番话的原因并没有他和荆悒想的,以为的那样简单和片面——不全是因为荆悒刚刚说的那句话。
      “蔺委您也是……关心则乱。”张崇生谨慎地说道,“何况自己拼上性命救回来的人却不在意自己的生命的确让人恼火,得亏是蔺委脾气好,换做是我,可能已经上手揍他了。”
      张崇生一下说到了关键上,蔺咎面色稍霁。
      “如果蔺委有需要的话,异调处牌代打竭诚为您服务。”张崇生说罢就要撸袖子。
      蔺咎打了个哈欠,好奇到:“你们处里公认的,武力值最高的人是谁?”
      “这不太好说,因为我们的武力都是对外而非对内的。”张崇生搓了搓脖子,对比片刻后得出一个答案,“硬要说的话,武力值最高非平安莫属——就是门口鱼缸里那条大锦鲤。”
      蔺咎:“……听起来很有故事的样子。”
      “嚯,那岂止是很有故事。平安的年龄比我们三警龄加起来还大,听师傅说,是之前一起案件里身为受害者的养殖户为了感谢他们帮忙找到偷鱼贼,特地挑了花纹最好看,最长寿的一条送来的……我看过平安小时候的照片,老实说,真和现在判若两鱼。”张崇生咂嘴。
      那条鱼送来的时候还只是小小的一条,半斤都不到,一个塑料袋就能轻松拎走。哪像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起来,肥到连游动都基本靠鱼尾,因为鱼身弯不了一点。
      为什么说平安武力值最高呢,因为当年处在实习期的荆悒和张崇生奉陈议之命给鱼缸换水,平安凭一己之力脚踩荆悒拳打张崇生,最后愤怒地用尾巴扇了陈议好几巴——偏偏平安是异调处的吉祥物,他们只能干生气不能还手。
      蔺咎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好险没笑出声来。
      蔺咎在心里小小感慨了下异调处的快活气氛,随即勾了勾唇,把头转过个角度,拉长语调:“荆处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优秀刑警,当贼的姿态居然学得惟妙惟肖。”
      踮着脚走进来而没发出任何声响的荆悒:…………
      一边给蔺咎分享事情一边看着自家兄弟鬼鬼祟祟靠近病床的张崇生:………
      你不是看不见吗?
      似是从他俩的沉默中听出了疑惑,蔺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不作答,任由他们自己猜测。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荆悒也懒得伪装了。走过去把两盒百醇塞到蔺咎的手心里:“红酒味,你最爱吃的。我错了蔺委,我不应该藐视自己的生命,更不应该说那么混账的话,人的生命是一件伟大而有必要的事情,我应该尊重并热爱它……没有下次了。”
      看了全程的张崇生无语扶额:无论是追人还是哄人,这技术都烂到家了。
      不管怎么说,蔺咎好歹是赶在除夕之前出了院,那条由荆悒摘下来的白缎也由荆悒亲手戴了回去——荆悒还有些念念不舍。
      蔺咎终于有空翻看起被他忽略了近一个月的手机,回复几条关心信息,他看了眼病房内在收拾的荆悒,去走廊尽头拨出个电话:“是我。”
      “家主——”对面的人长嚎一声,“您终于好全啦?可喜可贺。”
      蔺咎插兜,长吁短叹道:“一把年纪还被折腾的滋味有点不好受。”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怎么会,家主这不年轻着呢嘛,无论怎么样您都依旧是最好看的那个,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还会是。”
      “花言巧语。”蔺咎笑了笑,“这句话我从你十几岁的时候听到现在了。”
      “实话实说嘛。”说到这,对面的人顿了顿,“对了,素松恐怕没办法修好了。”
      蔺咎垂下眼看着地板,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我知道。那样的场景着实是有点为难它了,你找个地方把它放好吧……给它周围摆多一点干蒸,它爱吃那个。”
      电话两头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过后,那头的人叹息一声。
      “……父亲。”对方喊出这个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喊的称呼,“您觉得您现在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或许吧。”蔺咎揉着太阳穴说,“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但我觉得那都不重要了。别忘了你最初把它创造出来的初衷。它只是它,只是一只……有点贪吃的小猫。”
      “我知道,父亲,我一直都知道。”那头的人说,“但是我觉得它所起的脱敏作用还是有一定效果的,我只是想说,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修好送回您身边,如果您不需要那最好。”
      “不需要了,很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暻姝。”蔺咎淡淡笑了下,“你是个好孩子,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没时间给他再去脱敏了。
      “能见到父亲的话就不辛苦,预祝您一切顺利。”电话将要挂断的前一秒,对面的人想起什么,补充道:“也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生日。
      蔺咎一愣。
      她不提,蔺咎都快忘了这件事。
      蔺咎本身是不怎么爱过生日的,但他的母亲和小姨都很有仪式感。二十二岁之前的每个生日的花样基本没怎么重合过,二十二岁之后就交由弟弟来张罗,不过那会儿只剩他俩相依为命,顶多就是吃个蛋糕,二十五岁只剩蔺咎一个人之后就更不愿意过了。
      看着朝他走来的荆悒,蔺咎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迎了上去:“走吧。”
      出院第二天,跟着荆悒回到异调处的蔺咎受到了众人的欢迎。
      一帮人拿着柚子叶象征性地在蔺咎身上扫了扫,嘴上念念有词着去晦气之类的话。
      蔺咎被他们围在正中间,十分听话配合的举起手来转圈方便他们动作:“我以为这项活动得等到过两天,除夕那天晚上才进行?”
      “每个出院的人回到家里都得来这么一回。”林方茵解释道,“这可是被平安亲过的叶子!洒洒平安水,平安一整年。除夕的事情除夕再说。”
      “噢好。”蔺咎张望,对荆悒努努嘴,“你出院的时候也来了这么一回?”
      荆悒背着手,四平八稳高深莫测的嗯了声。
      不知道是不是蔺咎的错觉,荆悒好像有点怪怪的。
      住院时那个霸道而强硬的荆悒好像只是个错觉,白缎回到他手上,荆悒就摇身一变,变回了那个分寸感极强的荆悒——甚至比以前更有了些许距离感。
      临近过年,各路神仙都开始各显神通冲业绩,盛华区内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入室抢劫案。
      行窃者搜刮财物的时候受害者刚好睡醒起来,两人发生争执,以受害者被捅了一刀,行窃者带着钱财逃跑为结局。好在那一刀并没有捅中要害且救护车来得及时,受害者已脱离生命危险。
      这次案件异调处的众人一致抗议蔺咎跟着荆悒去协助市局。
      蔺咎长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被很多人阻拦不让做事的情况,别说阻拦了,从小到大他就没听到几个不字。他想要做什么的话,消息一放出去,基本上多的是人争先恐后想帮他去完成,来向蔺咎投诚示好的。
      这对蔺咎来说是件很新奇的事情。
      “道理我都懂。”蔺咎挑了挑眉无奈摊手,“但我不是易碎的瓷器,房间里也没有乱跑的猫。”
      张崇生出面分担火力:“蔺委您刚出院还是多休息的好,外面风大雪大,万一又受凉发烧那就不好了,您可以坐镇异调处远程参案嘛。”
      蔺咎还想再说什么,抱手倚靠在拐角墙上的荆悒开了口:“别辜负大家的一番心意,蔺委。”
      他的目光从蔺咎的脖子下滑到脖子处,红痣的下方有道很浅的增生疤痕迹,边缘还泛起点红。托现在医疗美容的福,在药膏辅助和医生出神入化的缝合技术之下,那伤口其实不是很明显,可对荆悒来说,刺眼到让他眼眶发酸。
      “……”荆悒深深深呼吸,转身离开,“土豆,走了!”
      荆悒都这么说了,蔺咎也不好“死缠烂打”辜负大家的好意,目送荆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回来对上张崇生的视线,疑惑地歪了歪头,那意思是:他怎么了?
      张崇生早第一时间从荆悒态度开始微妙变化的时候就知道荆悒打着什么心思,作为多年兄弟兼目前知道最多的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可那毕竟是荆悒的事情,他也不好过多的干涉,只得心虚地笑着耸了耸肩,躲回自己工位上了。
      [长山:你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了。]
      [YI:?]
      [长山:你好歹循序渐进一下吧,一上来就开大是不是不太对?看着怪可怜的。]
      [YI:我还不够温水煮青蛙?大火收汁阶段哪来那么温和。]
      张崇生抬头悄摸看了眼独自在办公室里的身影一眼,在心里进行了一番阿门祈祷。
      被断断续续看了快两个月的《并蒂》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蔺咎把书签卡回荆悒之前看到的页数,顺手把它整理回了书架上,走向电脑桌。
      经这么一役许多事情都耽搁了,蔺咎通过特定的帐号登上特定的网址,先是把收集到的资料汇总打包发给了彭委员长,说了点自己的想法,又退出来翻看起机密档案和蒙太奇的相关记录。
      纵然那天遇到的是蒙太奇的分身,蔺咎大脑里的异能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对方操纵,让他不得不暂时中断对爆炸案的调查,在家里调整自己的状态。但他也没忘记录下自己每天的感受,整理成实验日志存储在相关档案里——虽然目前只有他知道,也只有他能看到就是了。
      蔺咎心里盘算着时间,手上相当娴熟的把所有浏览痕迹删得一干二净,屏幕退回到桌面上。
      荆悒的桌面壁纸是幅素描扫描件,画面有些失真和噪点,不过雪人憨厚可掬的表情依旧清晰可见。包括下面龙飞凤舞的“Moon”签名及“1354.3.11”的日期。
      这幅画蔺咎在荆悒的房间里一个上锁的柜子上方墙壁见到过。
      蔺咎的视线缓缓落到雪人的心脏处,那里有个名为“lovely”的文件夹。
      唇齿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音节,蔺咎在旁边相框里笑靥如花的人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双击打开了文件夹。
      文件夹里还有两个不同的文件夹,一个创立日期在去年年底,一个竟在十年前。
      蔺咎的心跳扑通扑通的狂跳,直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握着鼠标的手痉挛到近乎脱力。
      他先是打开日期较近的那个文件夹看了眼,有些意外的发现里面的视频竟然是他和卉辑出外勤那天被执法记录仪记录下来的,他从地面攀爬到四楼的全过程。
      蔺咎吐出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点开剩下的那个文件夹。
      里面满满当当躺着一百二十三个视频。
      视频下面有日期备注,蔺咎滑动列表飞快看了一眼,日期最早是1354年的8月,此后每个月各有一个视频,每年十二个视频从未断过,最近的视频日期是去年的十月。
      蔺咎随便点开了个1357年6月的视频来看。
      视频开头是荆悒的脸,青涩稚嫩,按时间推算,此刻出现在视频里的应该是18岁的荆悒。
      “六月快乐,小蔺。”十八岁的荆悒笑眯眯地对着镜头说,紧接着调转成后置摄像头,把画面放大,正对着教室黑板旁边的倒数牌,上面明晃晃挂着个六,“高考迫在眼前咯,虽然知道自己想去的那所学校十有八九能上得了,但身处这种气氛里还是难免感到紧张,还是会有点忍不住胡思乱想……当然,你放心,我的心态稳着呢,数学第十九道大题我今天已经能心平气和做到第二问了,快夸我。”
      “……今天学校给我们开壮行活动,让我们绕操场跑了一圈,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天考了语文和数学,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有点难,第二问估计得扣两分。”
      “我出来旅游啦!小蔺你看,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海……呜哇,小螃蟹耶。”
      阳光的画面倏然暗沉下来,看环境,应该是荆悒在另一个家里的卧室。
      他睡眼惺忪,嘟嘟囔囔地敲键盘:“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凌晨三点开放查询系统啊,搞得我要三更半夜爬起来。”
      哪怕是三更半夜系统还是炸了,荆悒打着哈欠非常佛系地刷新界面,刷了没多久电脑成功跳转。
      荆悒拿过摄像头,表情冷静又淡定:“679,还行……数学怎么才146?奇怪,比我预想低两分。算了随它吧,好困,睡了。明天带你飞檀州去玩呀小蔺,我听说那边的小吃可多了。”
      “我刚刚在路上遇到个卖花环的叔叔。”十八岁的荆悒走在人来人往的小道上,扬了扬手里的花环,“我一眼就看中这个了,我觉得这个好适合你。”
      三十分钟,这是对一个月经历所竭尽的能浓缩的最小时间,蔺咎一秒没跳地看到了最后,自然也就看到了六月最后一天里的荆悒将画面对着日落,走进镜头,再次笑眯眯地看向屏幕外,说:“晚安六月,晚安小蔺,阿荆依旧很喜欢你。”
      一百二十三个视频,三千六百九十分钟。
      正如荆悒所说,过去的十年里,没有哪一分,哪一秒,他曾停止过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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