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无声》京行

78、伪神（五） 你所供奉的

　　被邪教洗脑的人大多数都勇气可嘉，见市局的人不肯退让，拿着铁棍的那几个人便上前一棍狠狠敲下去，被针对的警员忙不迭侧身躲过架住铁棍，踹着那人的大腿把铁棍从对方手中抢了过来。
　　自然是不服，越来越多的永乡教教徒四处寻找着可以利用的武器，争先恐后地上前想要打死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无视了来自于市局的鸣枪示警。
　　异调处成员见此立刻让所有市局的人躲到他后面，一掌拍到地面上，异能施放的瞬间，永乡教所有人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秒就不受控制的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但有一个人却依旧立在原地，并未受到一点影响。
　　黄队眯起眼，更警惕了：“没想到你居然是异能者？”
　　永乡教教主看着倒了满地的信徒，面具下的脸勾了勾嘴角：“一个无关轻重的排斥异能的异能而已，翻不起什么水花……”说到这里，教主猛然从宽大的袖子中拿出一把形状奇异的枪来，那枪呈现半透明状，有个小小的黑色漩涡躺在枪膛里，向外散发着细微的粒子，“不过这个就能翻了，而且对局势也更公平，不是么？”
　　黄队刚想说什么，被耳麦里蔺咎的声音打断了，“黄队，那把枪和异调处配备的不一样，是NFA32型军用异能造物。里面那颗用来当子弹的可开不起玩笑，因为它能够撕裂空间，把方圆500米以内的人和物通通吸进时空缝隙中碾成齑粉。”
　　NFA32型是国家管控最严格的一类军用异能造物，绝大数人别说见没见过了，能知道的都寥寥无几，永乡教教主又是怎么拿到的？
　　隐藏在暗处没现身的蔺咎抱着手沉默了两秒，突然觉得有些无力：“黄队，问问对方……是不是认识席休高？”
　　听完问题后，面具下断断续续响起失真的电子音笑声，永乡教教主并不真心实意的感慨道：“休高聪明了一世，蠢就蠢在那天非得赶回去见她那个所谓的老公，面没见到反而丢了性命，可惜了。我原先想把她也发展成我们的一员来着，我很喜欢她的异能。”
　　席休高走私的品类很多，除却重心发展的军火，下到改变容貌上到这种杀伤力极大的异能造物都有，也就是说，在搞清楚永乡教教主手里有多少武器之前他们都不能轻而易举，否则一个不小心，这里加起来将近五十的人就会在瞬间消失。
　　易副接收到黄队给他打的信号，准备神不知鬼不觉通知异调处的时候，蔺咎像是开了读心术一样再次出声打断：“别通知，没必要，反而徒加刺激。”
　　别说是易副了，能听到的众人都懵了：眼下这种情形，像是没必要的样子吗？难不成光靠一个超声异能一个防御异能就能把所有人毫发无损的从那把枪里救下来吗？
　　但下一秒，他们又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蔺委好像也是异能者，而且听异调处的人说，是很厉害的异能。
　　蔺咎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无可奈何地叹气：都是债啊。
　　黄队等人只听到蔺咎在嘟囔完一句又快又小声完全听不清的话，给他们留下一句“麻烦拖两分钟等我”之后就没了声音。
　　“你们不用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我也听不进去。”教主歪了歪头，“我更偏向于等到了十二点整，我们一起去见神，我相信神看到我为祂准备了这么多贡品，会很高兴的。”
　　黄队：“都说求神大多有所图，你这么执着于去见神，是为了向祂祈求什么？”
　　教主沉默一瞬，冷笑道：“这么好奇，你可以等见到祂之后在旁边听听看。”
　　说完这句，教主不带一点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所有人神经在一瞬间紧绷到快要拉断的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云音……”
　　在场的众人不由自主分了个眼神给门口那边，只见三十八岁的李映海泪眼婆娑地站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教主，和面具之后的人对上视线。
　　市局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愕然的表情。
　　市局到这里来回起码得一个半小时，这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一堵车没有两个小时都赶不及，他们也没有让任何人把李映海带到这边来，那……那会是？
　　这还不算什么，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更让他们震惊：只见李映海一步一步的走向教主，每走一步，她就肉眼可见的年轻几岁，皱纹消失，皮肤变光滑，头发变得乌黑柔顺，走到教主面前的李映海已经重新变回了十八岁的少女模样。
　　教主狠狠皱起眉，刚想走开摆脱这个明显是骗局的“李映海”，但十八岁的李映海碰上来的时候教主就停下不动了：“……映海？”
　　教主患有异能失调症，异能会不受控制的持续施放，所有的异能在教主面前都不起作用，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李映海触碰的那只手应该消失才对，可是现在是……没有消失？
　　也就是说这个变年轻的李映海，并不是异能？
　　李映海的眼泪刷地流下，手颤抖地摘下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云音……姐姐都快认不出你了。”
　　面具被拿下，露出一张和李映海有三四分像的脸，女人垂下眼看向李映海，再一次确定她不是异能后，没拿枪的那只手屈指拭去她的眼泪，语气中除了无奈还有不易察觉的宠溺：“姐，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
　　永乡教的头目，居然是个女生？！
　　不对，根据调查到的信息来看，李映海是独生子女，哪来的和她长得这么像的妹妹？
　　李云音很有耐心的一点点给李映海擦着脸，端着枪的手依旧一动不动的对着市局众人。
　　“你怎么消失了那么久？”李云音淡淡问，“就那么生我的气吗？我以为你会一直明白我的，但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背叛我的也是你。”
　　十八岁的李映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睁大一双美目：“你在说什么啊妹妹？什么生气什么背叛的……再说了，我怎么可能背叛你？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直陪在对方身边吗？我没有忘记这个约定。”
　　李云音盯着他看了半响，最终像是自暴自弃般叹了口气，低头咬李映海的嘴唇：“算了，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我果然还是最喜欢这个时候的你了。”
　　被咬了嘴唇的李映海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茫然又不解地：“你……”怎么这么奇怪。
　　话只说了个开头，十八岁的李映海突然像是被扼了喉一样突然失声，随即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飞速向后拉去，直至到法阵的最中央。
　　李云音倏然沉了脸：“谁？给我滚出来，我劝你最好别动她，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整个车间忽然地动山摇起来，一阵空洞飘渺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的宣判：“叙旧，到此结束。”
　　法阵正中央的空白画像渐渐浮起一个黑影，然后一个人影缓缓从里面飘出，那个人影有着极长的蓝色头发，上半张脸被黑雾笼罩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那双薄嘴唇一张一合。等人影全部离开画像，在场的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人影至腰部以下全是由白色的烟组成的，并没有实体。
　　李云音谨慎地看着：“你是谁？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放开她，不然我一枪下去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对方伸出手，地上两颗头颅便跳动着漂浮起来，绕着空中的李映海转动，好在李映海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不然绝对要被吓到叫出声。
　　“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十八岁的李映海会出现在这里吗？”
　　李云音微微睁圆了眼，不可置信到：“难道你…您就是……？”
　　“你自己不是试过了吗？那可不是异能啊，患有异能失调症的李云音，还要继续把这个愚蠢的问题问下去吗？”
　　李云音极速捯了两口气，痴痴地看着：“您果然像书里描写的那样……您接收到我为你奉上的贡品了吗？那是我们给您精心挑选的玩具，希望您会喜欢。”
　　人影的笑容明显不是真心实意的，平铺直叙道：“你想向我祈求什么？”
　　“我想……向您祈求让我们的父母回来。”李云音兴奋得枪口都在发抖，“我和李映海的父母，李沙和秋婷，您、您肯定能做到的对吧？”
　　“在我所创造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李云音听到这话面上先是一喜，又听人影道，“可是这个唯一的愿望你不打算给你自己，把它用来寻找你的亲生父母吗？”
　　李云音沉默几秒：“那种人渣父母，不值得我浪费这个来之不易的愿望去找。”
　　人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起来，只是笑声似雾般朦胧，给人教堂唱诗那种特有的空阔感觉：“撒谎。”
　　“……”李云音深呼吸，突然暴起，“我没有撒谎！是，我曾经是想找过他们，可他们既然选择了抛弃我就证明我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是李沙和秋婷看在我和姐姐有缘分把我捡回家我早死了，我真正的父母就是李沙和秋婷！”
　　“你厌恶他们却又走上了和他们一样的道路，那你和抛弃你的父母有什么一样？”漂浮在半空中的人讥笑，“你敢说你建立永乡教的时候没有抱着为了向你那对所谓人渣父母证明你比他们还行，证明他们当初抛弃你的行为是个错误的选择吗？”
　　内心隐秘的挣扎被对方轻而易举猜出来，李云音白了脸，扣着扳机的手下意识收紧。
　　市局的人和地上的教徒都大气不敢出的看着这一切。
　　李沙和秋婷死于一场车祸，那年李映海和李云音只有十六岁，离捡到李云音的时候只过去了短短三年，但就是这么短短的三年，让李云音感受到了前十三年未曾感受过的家的温暖。
　　她不肯承认，但是她早被她口中那对“人渣父母”给影响了思想，她想逃离出这个思想魔窟，但在后面两人相依为命的过程中，李云音反而觉得，有些时候就是要给自己找个思想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李云音真正的父母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成为了邪教成员，逐渐走火入魔，最后信奉“孩子都是小鬼转世讨自己的命”的教条狠心将她抛弃，李云音哭过怨过想着自己绝不会走上她父母的路——
　　但最后看到《虚无》里的永乡教，知道了在书的最后永乡教的人被一网打尽一个都没好下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罪有应得而是嘲讽他们做的还不够好，换做是自己肯定会成功的时候，李云音就知道，她和她父母果然是一脉相承的货色。
　　“你的父母早死了。”人影淡淡道，“异调处二十三年前把他们的窝点端了，而你的父母拒不伏法，手牵着手互捅脖子自杀。”
　　“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死的好，死的好啊。”李云音捂着脸笑得全身颤抖，却很快收敛神色，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意味看着半空中的人，“所以您……可以帮我复活李沙和秋婷吗？”
　　“……可以啊，但是按天平砝码判定的结果来看，你所供奉的东西并不足以支撑你的愿望实现。”
　　李云音一愣，飞快低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了，请您宽恕。也容我请教，不知道还需要多少？”
　　手指虚虚圈住底下一大帮人：“不多不少，这里全部人加起来就足够……可我的后花园里可装不下这么多人，而且这样你灵魂沾染的人命太多了，会玷污我的世界。”
　　李云音虚心请教：“那您的意思是……？”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吧。”人影身姿轻盈地飘到李云音身后，划过空中时像是上好的丝绸，也像潺潺的流水，一挥手，李云音手里那把透明的枪就换成了普通的□□，“用你姐姐李映海的性命换你养父母复活且健康幸福美满一生，你的亲生父母一家不入轮回，永生永世做牲畜且保留记忆和意识怎么样？很划算吧。”
　　哪怕是几乎贴上了李云音，对方仍旧没有消失。
　　李云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影带着走了，看着无知无觉的李映海，她举着枪的手变本加厉地颤抖起来，好像有成吨的重力压在她手上，让她几乎快要拿不住：“我……”
　　“你所求的，无非就是两件事，报复你的亲生父母，报答你的养父母，这两个愿望我都可以满足你，唯一的要求就是拿李映海的命来交换，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动心吗？”
　　人影状似十分不解地问，紧接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飞回李映海身边，隔空一拂，十八岁的李映海又变回了三十八岁的李映海：“那这样的话，你眼前的是已经和你有了分歧矛盾逐渐同床异梦的爱人，而不是那个单纯青涩全身心爱着你的姐姐了，你总会舍得了吧。”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没给李云音太多抉择的时间，人影周身气质忽地冷了下来：“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快点选择。”
　　无论是地上已经看呆了的教徒们，还是受到指令安静待在原地不动的市局众人，都大气不敢出的看着这边，生怕错听漏听一个字。
　　“可…可我想要的不是这样。”
　　她和李映海自从6号凌晨因为这么继续做下去是否有意义的问题大吵一架之后，李映海和她不欢而散离家出走，憋着一口气，谁也不理谁谁也不联系谁。
　　李云音其实是有些憎恨李映海的——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为什么不陪我继续走下去？为什么都一起传教那么多年了要现在突然觉醒自以为是的觉得她们还有回头是岸的机会？
　　简直傻的无可救药！
　　可是……可是……她真的……
　　见李云音颤抖的幅度逐渐变大，人影面露嘲弄，嗤笑一声，不做任何评价地转身带着李映海进了画像里，纸质的画像震动起来，一眨眼的功夫自燃了个干净。
　　李云音目呲欲裂，扑过去想要熄灭火焰：“不——！！”
　　市局众人看准时机一拥而上，把李云音就地逮捕。
　　看似犹豫不决实际上潜意识里已经有了答案，李云音只是不愿面对，面对那个真想牺牲多年爱人兼姐姐的李映海换来自己独享一切的李云音。
　　李云音被戴上手铐，挣扎途中看见个修长的身影缓缓向这边走来，但脸被身后刺眼的太阳给模糊掉，看不清是谁，而周围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只有她能看见一样。
　　黄队指挥着警员们把永乡教一行人带出去，叉着腰在原地站了几秒，感慨地对易副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异调处那帮人那么喜欢，甚至就连荆悒那小子都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看的死紧了，这种……一口气全部解决不用再另外费工夫的感觉真的很好。”
　　易副乐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建议：“那要不让卉辑从异调处手上挖过来？”
　　“宁毁十座庙啊。”黄队用揶揄的语气说着，伸手敲了敲耳麦，“喂？蔺委听得见吗，我是黄全乔。”
　　耳麦那边吱啦响了半分钟才传来蔺咎的回复：“听得见，黄队，我在门口等你们。”
　　“好的。”黄队应声，带着易副离开车间。
　　等到脚步声彻彻底底消失后，转角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正是刚刚说在门口见的蔺咎。
　　蔺咎此刻的脸色比死了三天的人还白，额头上布了层薄薄的冷汗，摇摇欲坠地往前走着，双腿似有千斤之重般让他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
　　喉咙一甜，蔺咎条件反射用手捂住了嘴，但鲜血还是在地面上溅成了一小汪。
　　蔺咎维持着捂嘴的动作僵硬了几秒，关节像是生锈了一样，一点点低头看向用来捂嘴的那只手——半条手臂已经呈现半透明状态，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地面上的污渍。
　　蔺咎异常冷静地用另外一只手大拇指擦走嘴角的血迹，迈过那滩鲜血，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其实实验后遗症给蔺咎带来的影响很小，导致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异能。
　　但蔺咎不愿意也不可能和他说。
　　因为这是不可阻止不可逆转的伤害。
　　他是……
　　注定要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