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无声》京行

71、请问自己千千万万次 他觉得值得

　　纪平何这起事件没什么好审的，动机一目了然。以张崇生为首的一众异调处警员们一到六点就迫不及待的把荆悒推出了办公室，美其名曰早睡早起对伤口好。
　　荆悒：？
　　活了二十五年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当时他手上还翻着卷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包送进了早就叫好的出租车，任由他怎么挣扎反抗也不起效，只好无可奈何的在道谢之后让司机打火开车。
　　冬季的夜总是降临的格外早，等到了家楼下，天幕已经黑了个底掉。
　　荆悒把袋子挪到右手臂弯处，刷完指纹顺手抹了把屏幕，动作轻柔的关上了门。
　　蔺咎给他留了灯，暖黄的灯光让整间屋子都被所谓“温馨”的感觉所浸透，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都很安静。荆悒把东西放下，一抬眼就看见冰箱上贴着的小白板多了行清秀的字迹。
　　［饭菜在微波炉里，记得热热再吃。］
　　……蔺咎下厨了？
　　荆悒挑着眉拉开微波炉拿出里面的玻璃饭盒，甫一打开，香味便迎面而来。只见饭盒里菜是菜肉是肉，简单但让人看了相当有食欲，毫不夸张的说，荆悒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分泌唾液。
　　荆悒十分不熟悉地先喂手机吃了几口，调好加热时间，转而去收拾起冰箱。
　　从某种意义上说，荆悒的生活过得那叫一个大写的随意。冰箱里除了百搭食物之外就是速食和父母之前包的云吞，平时要下厨做饭都是现场下楼买现场用完，从来不考虑给冰箱补给。
　　把瓜果菜肉分区别类摆放好，从中找到收纳趣味的荆悒又把以前的都收拾了才肯罢休，直起腰的同时微波炉响了一声。
　　和想象中一样好味。
　　荆悒意犹未尽地洗了碗，轻手轻脚上楼拿换洗衣服，打算去一楼的浴室洗。
　　伤了惯用的手之后做什么事情都感觉浑身不自在，更别提右手不能碰到水。荆悒举着手在浴室里站着思考了一会人生，在用毛巾擦身体和开发单手洗澡技能之间犹豫不决。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荆悒愣了下，抬头和镜子里的人对上视线。
　　蔺咎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微哑：“……你在干嘛？”
　　荆悒挠头：“你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我准备洗澡来着。”
　　蔺咎的大脑还处于开机阶段，站在原地消化了会消息，安静几秒突然来了句：“要我帮你洗头吗？一只手不方便吧。”
　　荆悒疑惑的打量了下蔺咎，盘算着这人是睡懵了说胡话的可能性有多高。
　　说实话其实也没有那么不方便，充其量是别扭和洗的慢而已。但看着蔺咎，荆悒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再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荆悒犹豫片刻，应允地点头。
　　蔺咎人看着是醒了，但给荆悒的感觉真的很难不怀疑他是在梦游中，毕竟这人每做一个动作就得停顿好一会儿才继续下一步，光是调水温就调了将近五分钟。调的荆悒很怀疑蔺咎手上是不是有个测温器，要调到一个精准的温度才能让他心满意足。
　　蔺咎没扎头发，半垂着头给荆悒淋水时发尾距离后者的脸不到三厘米，荆悒默默看了会，还是没忍住伸手撩拨：“你睡觉的时候也带着白缎吗？”
　　“偶尔吧，不是很经常带。”蔺咎认真仔细地用水流打湿荆悒的头发，“不过我习惯了下床之前先把白缎带上，其实就跟你们睡觉戴不戴眼罩是一个道理。”
　　荆悒眨眨眼，好奇问：“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白缎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你知道视力是怎么形成的吗？是光线经过眼角膜、晶状体传到玻璃体，通过折射在视网膜形成物象，最后通过视神经传输物象信息给大脑视觉中枢神经所形成的。”蔺咎手上把洗发水揉搓成泡沫，漫不经心解释说，“我的视觉系统出了问题，白缎的基底异能，我没记错的话，是千里眼。大致原理是类似于通过异能额外搭建一个新的视觉系统，让我能够重新看见吧。”
　　“千里眼？”荆悒意味不明地重复了遍。
　　蔺咎一看他的小表情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颇有些没好气的屈指弹他额头：“想什么呢？白缎发动异能后我眼里的世界和你们没什么区别，不能像千里眼那样看到很远的地方……‘异能造物只利用其基底异能的性质’这个知识点你们教科书难道没教？不应该啊，我记得《异能应用及其实践》第四章第八节中有关异能造物介绍的第三段落第四行中就有这句话，难不成你们那个时候的版本把这句话给删掉了？”
　　“……”荆悒在心里抹了把脸，干巴巴道：“蔺委记性真好，确实是有这一句话，不过我出来工作这几年碰到的异能造物很少，毕竟是异安部严格管控的，一时之间有点新奇而已。”
　　蔺咎“唔”了声：“异能造物主要研究和运用领域在公共物品及民生服务上，私用确实少见，毕竟鲜少会有紧急迫切又不得不用异能造物的情况出现。我主要是情况复杂加上最优解原则才成为了特批。”
　　荆悒想了想，又问：“那等把蒙太奇抓捕归案之后要还回去吗？”
　　蔺咎恶趣味的用泡沫在荆悒头发上堆出了一对耳朵出来，欣赏够了自己的作品才拖着声音懒洋洋的回答：“不还。白缎是我和异安部的交换这件事情你不是早就猜到了？我和他们说我什么嘉奖都不要，就要白缎，他们开会讨论了好几百遍，最后还是同意了。”
　　这场交换很难评定蔺咎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一方面，异能造物确实比其他常规的嘉奖来的有价值和实用的多；另一方面，顶着九死一生的概率完成个难度堪比从太阳蹦极完美降落地球的任务最后只想重获光明而不需要别的什么听上去属实有点傻。
　　但归根结底，能够评定的只有蔺咎一个人而已，他觉得值得，那就是值得。
　　荆悒想了想，聊起另外一件事：“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柳闵的遗言会是那个样子？”
　　“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唔，我有一个思路可以供你参考一下，但不一定对。”蔺咎说，“中世纪的时候，为了治疗癫痫，某国医生瓦格宁和神经心理学者罗杰曾经开创过一个手术，通过切断胼胝体，也就是连接大脑两半球的神经纤维束来控制癫痫。手术结果显示癫痫确实有减少，但部分患者也因此产生了分裂脑的现象。”
　　荆悒基本没接触过生物，但也不影响他听得兴致勃勃：“然后呢？”
　　“分裂脑现象简单来说就是大脑由一个整体分裂成两个具有独立认知和行为的部分，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针对这个现象所设立的左右视野分离实验，人们发现左脑控制逻辑，语言和分析能力，右脑擅长空间感知，面部识别。”
　　“大部分精神异能主要控制的是胼胝体，通过额外的神经元刺激大脑做出违背原身意识的行为，在并不完整的精神异能控制之下，异能和原身会产生冲突或者是达成平衡。”
　　“我个人猜测……是并不完整的精神异能发挥了新的胼胝体的功能，却错误的把原本该给负责语言功能的左脑处理并传达的话输送给了负责图形功能的右脑，右脑在异能的影响下飞快自主再生，但依旧无法处理复杂的语句，只好拆开来进行描述而非讲述，毕竟孩提时期，我们最先学的，就是偏旁和部首。”
　　荆悒：………………
　　好烧脑啊救命。
　　荆悒决定不去想了，安详的躺在椅子上接受蔺咎的洗头服务，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不出所料，在安静半分钟后，蔺咎果不其然聊起了今天的事：“……下次别那么冲动了，伤到手多不方便，而且很危险。”
　　荆悒闭眼吞咽下叹息：“可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蔺咎，你有没有想过，以那把刀的长度来看，纪平何的捅刀角度完全有可能伤及你的脾脏，相比之下我伤到手算什么？”
　　指腹按揉头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不一样，总之你下次不要这样做了。”
　　声音里带着荆悒之前从未见过的，不易察觉的偏执和倔强意味在。
　　“哪里不一样？我不明白。”荆悒猛的坐起身来顶着白沫看着蔺咎，表情很凶，说话却还是温柔的轻声细语的，“你想救纪母和我想救你这两件事的性质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难道还能分出个是非对错谁高谁低出来？”
　　蔺咎落寞且茫然地搓着手上的泡沫，嗫嚅好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为此感到有负担，身为警察保障群众人身安全是不容遗忘的原则，只是刚好当时是我挡住了而已。换做是别人，比如老张，土豆，柚子，小林，小许，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去做的。”荆悒调度出一个看上去不那么凶的表情，“这都只是不用太过于放在心上的小事。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那到我手彻底好全之前你都像今晚一样承包我晚餐好不好？不想自己下厨点外卖也可以。”
　　泡沫在头顶上摇摇晃晃，像是真长了对货真价实的动物耳朵。
　　他们之间大多数情况下能用“颠倒”来概括，荆悒看似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实则处于下位，蔺咎看似随波逐流被带着走，实则以退为进，牢牢掌控着这段关系的主导权。
　　就好像现在这样，蔺咎刻意而为的让自己看上去像只受惊的兔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的委屈说：“可如果我哥知道你因为保护我而受伤会难过的，毕竟在所有能让他牵挂的事物中，你占了大头。”
　　他这么一说，荆悒就哑口无言了。
　　蔺咎用冷水洗净手上的泡沫，手被冻得通红发僵，在一片沉默中他继续说：“别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又为什么因为替我们挡刀而受伤这件事过意不去呢？身为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为什么要站在受益者的角度上道歉？你敢说你刚回来的时候没给我带甜品当赔礼？我们都清楚，那只是个突发意外，应激也只是我……个人的问题。”
　　荆悒哂笑，没有解释蔺咎提出来的这些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于是他就这么做了，无论是挡刀还是静静呆在冰箱里的泡芙。
　　“荆处。”蔺咎语气平平地说，“多为你自己着想一点吧，别总是顾及着我了。”
　　“……”荆悒抬起眼，目光如炬的看着他，“蔺委，您说的不止挡刀这件事吧。”
　　荆悒虽然冷脸的时候很唬人，但在异调处里他的好脾气和好说话是出了名的，连张崇生和卉辑都很少见过他真正发火的样子。唯三能牵动荆悒情绪的人，除了父母，剩下就是小蔺。
　　哪怕小蔺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人是蔺咎，也轻而易举能调动荆悒的七情六欲。
　　蔺咎脸上的笑容浅得像是十滴水混了一滴墨再用画笔勾勒出来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干涸消失，徒留人们揣测它是否真实存在过：“人在特定情形下总要自私点不是吗？”
　　荆悒也跟着他笑，笑意不达眼底：“自私的笔画可写不出警察两个字。”
　　不是的。蔺咎很深很深地呼吸一个来回：你就算不当警察你也会这么做，你就是这么傻的一个人。
　　他是加害者也是受益者，所以从各个方面来说，蔺咎觉得他自己好像没有资格能对此作出评价，但是……但是。
　　但是已经有一个蔺咎的弟弟在前当例子了，蔺咎真的、真的不希望荆悒再走上蔺咎弟弟的那条路。
　　蔺咎在无力中感到绝望。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像？
　　“所以我们现在是产生了分歧，并且都无法说服对方是吗？”蔺咎说。
　　荆悒点头：“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坚持。”
　　“那算了，跳过这个话题吧。”蔺咎拍拍椅子示意他继续躺着，“各退一步避免吵架伤感情，何况再说下去，你头上的泡沫就要风干了。”
　　荆悒哦了声乖乖恢复成原先的姿势：“…我会努力不受伤以免你为我担心的。”
　　蔺咎用右手托举着荆悒的头，因为左手握不紧花洒所以只能用食指和大拇指卡住蓬头两边，时间久了开始刺痛，不过他没在意：“我能理解你，也会尊重你的想法。”
　　这就算是他们对这场交谈的总结了。
　　倒不如说按照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很难真正的吵起架来，绝大部分情况下，就算有分歧和矛盾也不会面红耳赤的争执，更喜欢就事论事，检讨各自的错误后各退一步以达成和平解决问题的终局。
　　荆悒半阖着眼享受蔺咎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今天走的那么早，午饭吃了什么？”
　　蔺咎相当坦诚的说：“没吃。一觉睡到下午四点，起床去楼下超市逛了一圈买了点菜回来做晚饭。不过这里设施确实好，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好浓的生活气息。”
　　荆悒被他奇怪的形容戳中，失笑出声：“什么叫好浓的生活气息？”
　　“就，生活气息。吵吵闹闹的小孩，小摊的吆喝声，炽热芬芳的食物香味，路边店铺播放的歌，这些都叫生活气息。”蔺咎此刻脸上的笑容是放松恣意的，没有什么棱角，“对我来说挺新奇的，活了几十年，很少有这种经历。”
　　济普酒店那边开发的初衷就是给住客最好的休息环境，所以楼下别提小摊了，大排档什么的都很少见，简直能用一句冷清来来形容。
　　蔺咎牌贴心洗头服务很快进入尾声，冲洗掉最后一点泡沫后又给他擦干净水渍的蔺咎站在原地思考两秒，然后踩着毛毛拖哒哒哒地跑回二楼，须臾又哒哒哒的跑了回来，鞋上的狐狸头晃得连残影都出来了。
　　荆悒好笑的看着整个过程，在蔺咎把一瓶褐色玻璃瓶放到台上时愣了下，问：“这是什么……护发精油？给我用的？”
　　“昂。”蔺咎动作娴熟的打开盖子往掌心里挤了两泵，扬扬下巴让他坐下，“之前我就觉得你头发好毛躁啊，天生的头发怎么和别人去染发店染的发质看上去差不多？不是我拉踩，但张副头发比你和小卉的明显要柔顺很多。”
　　“难不成张崇生那家伙瞒着我俩偷偷抹护发精油？”荆悒成功抓错重点。
　　蔺咎欲言又止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笑着附和他的话题：“你明天可以去问问他用的什么牌子，回头给我分享分享。”
　　“行，我问他要链接。”荆悒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选择留长头发？”
　　蔺咎不答反问：“你觉得我留长头发好看吗？”
　　荆悒嘴比脑子快：“当然好看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你没发现大家都特乐意看着你吗？养眼。”
　　“那不就是咯？因为之前有个人说我留头发应该很好看所以我就留了。虽然护理有些麻烦，但俗话说，痛并快乐着嘛。”
　　如今社会风气开放，男性留长头发已经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逢年过节出门上大街一逛，不仅能看到长发短发的男男女女，还能见到有人把头发做成拉斐尔铁塔顶在头顶上，还要在塔尖系个氢气球塔身捆上彩灯的；阴阳头留的那边头发垂到小腿，在发面上涂鸦个海绵宝宝的；像仙人掌一样分一小块一小块区域留头发扎小辫的。每年夏季电视台都要上街随机采访一位路人问对方的发型设计理念。
　　那节目逗得大学时候的张崇生经常半夜躺在床上嘎嘎傻乐，然后被卉辑和荆悒从两个不同方向飞来的枕头给砸老实——甚至就连不怎么关注电视的荆父荆母也可爱闲来无事的时候点开看两集。
　　荆悒时至今日回想起之前看到过的奇葩造型还是很想笑，蔺咎给他上完护发精油又顺手给他捋了下造型，拍拍荆悒的肩：“OK收工啦，上一天班辛苦你了，早点洗完早点睡吧，晚安。”